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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渊底骸骨,与虎谋皮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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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渊底骸骨,与虎谋皮
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嘶鸣。
傅离下坠。
嫁衣在罡风中翻卷成猎猎赤旗,断魂渊漆黑的崖壁在视线中急速上掠。越往下,魔气越浓——那是三年前魔域裂隙残留的污浊,腐蚀血肉,侵蚀神魂。寻常修士至此,撑不过三息便会化为枯骨。
可傅离眉心的赤金剑痕,正发出灼热的搏动。
诛魔剑自主嗡鸣,剑身符文逐一亮起,在她周身撑开一道薄而坚韧的光罩。魔气触之即溃,如雪遇沸汤。
“丫头,”剑灵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惊疑,“你的身体……”
傅离闭目内视。
灵海之中,原本寸寸断裂、黯淡无光的经脉,此刻正被赤金色的细流缓慢重塑。那些细流自诛魔剑虚影中淌出,所过之处,焦黑的经脉壁重新泛起玉石般的微光。
“先天剑骨,碎脉重修。”傅离在识海中回应,声音平静,“古籍记载,唯有灵脉尽毁之人,方有机会觉醒剑骨,以身为鞘,以魂养剑——剑老,你早知如此,对吗?”
剑灵沉默。
半晌,才低叹一声:“是。但剑骨觉醒,九死一生。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成功的。”
傅离没再追问。
她只是睁眼,望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最后一层魔气屏障被剑光撕裂。
“砰——!”
身体砸进冰冷的深潭,水花溅起数丈。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脏腑剧震,喉间涌上腥甜。但几乎在入水的瞬间,诛魔剑光已裹住她全身,卸去大半力道。
傅离从潭中浮起,抹去脸上水痕。
眼前景象,让她瞳孔微缩。
这是一处地底洞窟,穹顶高悬着发光的钟乳石,幽蓝冷光映亮方圆百丈。而最骇人的,是潭边堆积如山的——
骸骨。
人族的、妖兽的、甚至还有些形貌诡异的魔物残骸。白骨森森,大部分已风化,唯有些许残破的法衣碎片,昭示着它们生前的身份。
傅离涉水上岸。
嫁衣浸水后沉甸甸贴在身上,她却恍若未觉,目光扫过那些骸骨。然后,她在一具相对完整的骸骨前停下。
那骸骨盘膝而坐,脊背挺直。身上的道袍虽已褪色,但襟前绣着的阴阳鱼纹,仍清晰可辨。
太虚宗内门长老的服饰。
骸骨右手食指指骨,点在地面一片焦痕上。傅离蹲身细看,那焦痕隐约是几个字:
“塔……九……魔……活……”
字迹潦草,似是用最后灵力灼刻而成。
“镇魔塔第九层,魔将还活着。”剑灵的声音陡然凝重,“这是太虚宗上一代执法长老,徐衍。五十年前,他入禁地探查,一去不返。太虚宗对外宣称,他闭关走火入魔,身陨道消。”
傅离目光落在徐衍骸骨的胸腔处。
那里,肋骨断裂的茬口焦黑扭曲,不似兵刃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的。
“他是被灭口的。”傅离轻声道。
诛魔剑微微震颤,似在附和。
她起身,继续往前。洞窟深处,有一方天然石台。台上,竟端坐着一人。
不,不是活人。
那是个身着玄黑宽袍的青年,双目紧闭,面如冠玉。周身没有丝毫生气,却也并无死气,仿佛只是沉睡。最诡异的是,他胸口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贯胸而过,将他钉在石台上。
傅离在十步外站定。
诛魔剑在她手中发出前所未有的尖啸——那是遇到同等级存在时的本能警觉。
“那是谁?”她问剑灵。
剑灵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离以为它不会回答时,苍老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叹息的情绪:
“他是谢妄。三百年前,仙门第一剑修,也是……诛魔剑上一任主人。”
傅离手指一颤。
“但他为何在此?又为何被……”
话音未落。
石台上的“谢妄”,忽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
“咯咯咯……”诡异的笑声,从他喉中挤出。铁剑随笑声震颤,锈屑簌簌而落。“三百年了……终于……又有新鲜的血肉……送上门来了……”
“他不是谢妄!”剑灵厉喝,“是那缕魔将分魂,占据了谢妄的尸身!丫头,走!”
傅离没动。
她看着“谢妄”缓缓抬手,握住胸口的铁剑,一点点往外拔。每拔出一寸,洞窟内的魔气便浓重一分,钟乳石的幽蓝冷光被压制得明灭不定。
“走?”她轻声重复,忽然笑了,“剑老,你忘了我们来此的目的。”
诛魔剑灵一愣。
傅离已踏步上前。
嫁衣下摆拖过满地白骨,发出细碎的喀嚓声。她在石台前三丈处停步,仰头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我要《太虚真经》全卷。”她说。
“谢妄”拔剑的动作顿住。
漆黑的眼睛转向她,饶有兴味地眯起。
“小丫头……胆子不小。”他歪了歪头,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但你可知……我是谁?”
“三百年前,魔域四将之首,焚夜。”傅离平静道,“三年前断魂渊一战,被我以诛魔剑斩灭肉身,只剩一缕分魂,被镇压于此。”
“谢妄”——不,焚夜的分魂——哈哈大笑。
笑声震得洞窟石屑簌簌而落。
“有趣!有趣!”他猛地拔出胸口的铁剑,随手掷在地上。锈剑落地,竟化作一滩黑水,滋滋腐蚀着岩石。“那你更该知道……我与你,乃不死不休之仇。”
“是。”傅离点头,“但仇,可以稍后再报。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焚夜眼中黑雾翻涌。
“说来听听。”
“太虚宗,陈玄道。”傅离一字一句,“五十年前,他派徐衍长老入禁地探查,实则是与你达成交易——你助他突破元婴,他为你暗中收集血食,延缓封印。可徐衍发现真相后,却被你灭口。而陈玄道,将一切推给走火入魔,继续坐享其成。”
她顿了顿,看向焚夜胸口的空洞。
“但三年前,我率青云门死守断魂渊,意外重创你真身。陈玄道见你势弱,便想毁约,假借加固封印之名,实则欲将你分魂彻底炼化,夺取你三百年积累的魔元——这,才是他急于拿到《太虚真经》全卷的真正原因。因为那卷经文里,藏着炼化魔将分魂的秘法。”
死寂。
洞窟内,唯有魔气流动的嘶嘶声。
焚夜盯着她,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再无之前的戏谑:
“你如何得知?”
傅离抬手,指尖拂过眉心剑痕。
“诛魔剑,可斩魔,亦可……读魔。”她轻声道,“方才你苏醒的瞬间,剑灵已从你逸散的魔念中,看到了这些记忆碎片。”
焚夜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声里竟有几分欣赏。
“好一个先天剑骨……好一个诛魔剑主。”他缓缓从石台上站起。玄黑袍袖垂落,露出苍白如骨的手。“那么,你想与我合作?”
“各取所需。”傅离迎上他的目光,“我要《太虚真经》全卷,你要脱困。而陈玄道——是我们共同的阻碍。”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傅离抬手,诛魔剑赤金剑光吞吐,照亮她冰冷的眼,“我若真想杀你,方才你拔剑时,便是最佳时机。但我没有。”
焚夜盯着那剑光,眼中黑雾剧烈翻涌。
诛魔剑,确是他的天敌。若这丫头在他最虚弱的拔剑瞬间出手,纵不能彻底灭杀,也足以让他再沉睡百年。
“你要我如何做?”他终于问。
“第一,《太虚真经》全卷的所在。”傅离道,“第二,给我一缕你的本源魔气。”
焚夜瞳孔骤缩。
“本源魔气乃我命脉所系,给你?你当我是三岁稚童?”
“不是给,是‘寄存’。”傅离纠正,“我要入太虚宗禁地,你的魔气是最好的掩护。事成之后,原物奉还。且——”
她话音一转。
“你被封印三百年,分魂日渐衰弱。纵使我今日不杀你,再过十年,你也将自行消散。与我合作,是你唯一的机会。”
洞窟内,再次陷入漫长的死寂。
焚夜黑袍无风自动,周身魔气如潮汐般涨落。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锁在傅离脸上,似在权衡,在审视,在算计。
傅离持剑而立,任由他看。
嫁衣上的水,一滴滴落在脚边白骨上,晕开深色的痕。
终于。
焚夜抬手,指尖逼出一缕细如发丝、却浓黑如实质的魔气。那魔气一出,整个洞窟的温度骤降,连钟乳石的幽光都黯淡三分。
“此为我三成本源魔气。”他声音嘶哑,“你若食言……纵是魂飞魄散,我也必叫你永堕无间。”
魔气飘向傅离。
她抬手,诛魔剑光一卷,将那缕魔气纳入剑身——并非吞噬,而是禁锢在剑脊一道符文之中。
与此同时,焚夜屈指一弹。
一点黑光射入傅离眉心。
海量信息轰然涌入。
镇魔塔第九层,虚空禁制,需以诛魔剑斩之。
《太虚真经》全卷,藏于塔心“太虚镜”内,镜有双生,一真一假。
陈玄道闭关之处,在镇魔塔地下三层,以血祭大阵维系元婴修为……
信息流止。
傅离闭目,消化片刻,睁眼时,眼底赤金剑影更盛。
“三日后,子时,镇魔塔外见。”她转身,走向水潭。
“等等。”焚夜忽然叫住她。
傅离回头。
黑袍魔将站在累累白骨间,漆黑的眼睛里,竟泛起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怀念的情绪。
“你很像一个人。”他说。
“谁?”
“三百年前的谢妄。”焚夜低笑,“也是这般……与虎谋皮,胆大包天。”
傅离静默一瞬。
“我不是他。”她说。
而后纵身一跃,没入深潭。
水花平息。
洞窟内,重归死寂。
焚夜缓缓坐回石台,低头看着胸口空洞的位置。那里,本该有心跳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虚无。
“是啊……”他轻声自语,漆黑的眼睛望向傅离消失的水面。
“你比他,更狠。”
潭水之上,断魂渊另一端。
傅离破水而出,落在崖边。天光已大亮,晨雾缭绕山峦。
她低头,看着掌心。
一缕黑气自诛魔剑中渗出,缠绕指尖,旋即没入皮肤。刹那间,她周身气息陡然变得阴冷诡谲,与昨夜那嫁衣染血的新娘判若两人。
“值得吗?”剑灵忽然问,“与魔为伍,纵是权宜之计,也必遭反噬。”
傅离望向太虚宗方向。
七十二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最高那座镇魔塔,塔尖直插云霄。
“剑老,”她轻声说,“若守规矩的下场,是灵脉被毁、师门被灭、三百同袍枉死——那这规矩,不守也罢。”
她抬手,撕下身上湿重的嫁衣。
内里是一身素白劲装,干净利落。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覆在脸上。
骨骼轻响,身形微调。
转眼间,她已变成一个面容普通、眉眼阴郁的少年修士。
“从现在起,”少年开口,声音沙哑,“我叫厉尘。散修,炼气五层,为求筑基丹,愿入太虚宗为杂役。”
诛魔剑在她眉心隐去痕迹,只余一点朱砂似的浅红。
她迈步,朝着太虚宗山门的方向,头也不回。
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柄出鞘的剑。
(第二章完,字数:31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