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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闹事
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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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届说来就来了。
焦主任在村里开了几次会,明里暗里透出风来,说妇女主任干了十来年了,也该换换人了。又说柳飘飘年轻,有文化,会电脑,适合干这个。刘桂芳听了,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天晚上,刘桂芳去了焦主任家。焦主任媳妇不在,去闺女家了。刘桂芳进门就说,老焦,你啥意思?
焦主任说啥啥意思?
刘桂芳说你别装糊涂。你想把柳飘飘弄上来,把我换下去,是吧?
焦主任说这是村里的意思,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刘桂芳冷笑,村里的意思?你在村里一手遮天,你啥意思就是村里的意思。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我?
焦主任说桂芳,你别闹。你干了十来年了,也该歇歇了。
刘桂芳说歇歇?我男人瘫着,我儿子上学,我歇歇谁养活他们?老焦你不就是看上那个小妖精了吗?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事。
焦主任说啥事?你别瞎说。
刘桂芳说瞎说?村里谁不知道?你带着她去县里,去镇里,回来半夜半夜的,你以为大家是傻子?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我换下去,我就把你们的事抖搂出去,看谁丢人。
焦主任说你去抖搂,看谁信你。
刘桂芳说信不信的,试试看。
第二天,刘桂芳就开始行动了。她先去了柳飘飘家,找柱子。柱子刚下班回来,在院子里抽烟。刘桂芳进去,说柱子,我跟你说个事。
柱子说啥事?
刘桂芳说你媳妇跟焦主任的事,你知道不?
柱子没说话。
刘桂芳说全村都知道了,就你一个人蒙在鼓里。他们去县里,去镇里,半夜三更的回来,你说能干啥?
柱子还是没说话。
刘桂芳说你个闷葫芦,你媳妇让人睡了,你还一声不吭?你还是不是男人?
柱子把烟掐了,站起来,说刘姨,你走吧。
刘桂芳说你让我走?我是为你好。
柱子说不用。
刘桂芳走了。柱子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看了半天。
然后刘桂芳又去了柳飘飘娘家,找柳飘飘她妈。她妈正在喂鸡,看见刘桂芳来了,说桂芳你咋来了?刘桂芳说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
她妈说啥事?
刘桂芳说你闺女跟焦主任的事,你知道不?村里都传遍了。她这微机员是咋当上的,低保是咋办下来的,你心里就没个数?
她妈脸色变了,说桂芳你别瞎说。
刘桂芳说瞎说?你问问你闺女去。我跟你没仇,我就是看不惯这事。你家飘飘年轻轻的,跟个老头子混,图啥呢?
她妈没说话,手里的鸡食盆掉在地上,鸡围上来抢食。
刘桂芳又去了镇上,找镇领导。她在镇政府门口等了一上午,等到分管农业的冯虎。冯虎四十八了,在镇上干了小二十年,啥事没见过。刘桂芳把情况说了,说得有鼻子有眼,啥时候去县里,啥时候去镇里,啥时候半夜回来,都说得清清楚楚。
冯虎听完,说刘主任,这事我知道了,你回去等信吧。
刘桂芳说冯镇长,你得给我做主。
冯虎说行行行,做主做主。
事情闹大了。
柱子跟柳飘飘离了婚。柱子提出的,没吵没闹,就是吃饭的时候说,飘飘,咱俩离了吧。柳飘飘愣了一下,说为啥?柱子说没为啥,离了吧。柳飘飘说是因为那些话?柱子说你别问了,离了吧。
柳飘飘没再问。她知道问也没用。柱子这人,闷,可闷人有闷人的主意。他不吵不闹,就是心里头定了。
去镇上办手续那天,两人一句话没说。办完出来,柱子说,孩子跟我,你想看就来看。柳飘飘说嗯。柱子骑上摩托走了。柳飘飘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年嫁过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骑着摩托,把她从娘家驮过来,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就是稳稳地开着。
她站了很久,才往汽车站走。
微机员的工作也没了。村里开了会,说柳飘飘不适合继续干了。焦主任在会上没吭声,别人说啥他都说嗯,嗯。刘桂芳还在会上,坐在角落里,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柳飘飘去村委会收拾东西那天,刘桂芳也在。两人打了个照面,谁都没说话。柳飘飘把自己的东西装进塑料袋,几支笔,一个本子,一个水杯。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那台电脑,想起刚来的时候,啥都不会,慢慢学的。想起跟张思齐在群里聊天,想起他拉她进群那天。
她出来了。门在身后关上。
柳飘飘回了娘家。她妈看见她回来,眼圈红了,没说话。她爹趴在炕上,也没说话。柳飘飘把东西放下,说妈,我回来了。她妈说嗯。她说爹,我回来了。她爹说嗯。
一家三口,谁都不多说。
晚上,柳飘飘躺在那间西屋的炕上,跟小时候一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张思齐的头像。她打了几个字:张哥,在吗?
发送。
等了半天,没回。
她又发:我想见你。
等了半天,还是没回。
她盯着那个头像,盯了很久。头像是亮的,人在线。可就是没回。
她又发:就一面。
这回回了:最近不行,老婆在家。不方便。
柳飘飘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老婆在家。不方便。
她又想起那三百块钱,想起他早上匆匆忙忙的样子,想起他说的“我不怪你”。她又想起今天中午那二十分钟,想起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他完事后的嘿嘿笑,想起自己问“算不算□□”时他愣了一下的表情。她想,他当然说不算,他又不损失什么。她是他的第三个女人,也可能是第四个,第五个。他睡过了,给三百块钱,洗个澡,吸吸地,就干干净净了。
她又发:那啥时候方便?
那边没回。头像还是亮的,可就是没回。
柳飘飘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头像突然黑了。下线了。
她拿着手机,看着黑下去的头像,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窗外有风吹过,苞米秸子哗啦哗啦响。她想起那年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响声。她想,人这辈子,咋就过成这样了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湿了,凉的。
山里的夜,静得很。偶尔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月光照在西屋的窗户上,照在那个枕头上,照在那一团湿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她妈起来做饭,看见西屋的门开着,柳飘飘已经起来了,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她妈说飘飘,吃饭了。柳飘飘说嗯。
吃饭的时候,她爹说,飘飘,往后咋打算?
柳飘飘说不知道。
她爹说要不,出去打工吧。
柳飘飘说嗯。
吃完饭,她帮妈收拾碗筷。她妈说,闺女,别想那么多,日子还得过。
柳飘飘说嗯。
她妈说,那些闲话,别往心里去。
柳飘飘说嗯。
她妈看着她,想说啥,又没说出口。闺女大了,有些话,当妈的也不知道咋说。
柳飘飘收拾完碗筷,回到西屋。她拿出手机,又打开微信,点开张思齐的头像。还是黑的。她翻到他的朋友圈,进去看。啥也没有,三天可见。她退出来。
她想了想,没删。留着吧。反正也见不着,留着就留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山。山还是那个山,沟还是那个沟,跟昨天一样,跟去年一样,跟一辈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