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草》情人论道

10、老莫

　　柳飘飘离婚回了娘家，这事儿在立德村传得很快。村里人闲着没事，凑在一起扯闲篇，就说这个。有人说，可惜了，好好一个家，散了。有人说，怪谁呢，自己作的。有人说，那个焦主任也不是个东西。有人说，小点声，让人听见。

　　柳飘飘她妈出门买菜，总有人拉着问，你家飘飘咋样了？她妈说不咋样，挺好的。人家说有啥困难说话啊。她妈说好，好。回到家，把菜往灶台上一放，坐在那儿叹气。

　　柳飘飘知道妈叹气，可没法子。她也不出门，就窝在西屋，有时候躺着，有时候坐着，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窗外的山还是那个山，沟还是那个沟，看了一辈子，没啥看头，可不看又能干啥。

　　过了些日子，有人开始来串门了。

　　头一回来的，是老莫。

　　老莫四十多岁，没娶过媳妇，一个人住在村东头两间破土房里。这人没啥正经事，就是打零工，谁家盖房子他去和泥，谁家收秋他去扛袋子，挣个仨瓜俩枣，够自己吃喝。村里人都叫他跑腿子，意思就是光棍一条，腿跑到哪儿，家就在哪儿。

　　老莫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苹果，两把香蕉。他站在院子里，喊，柳婶儿在家不？

　　柳飘飘她妈出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说老莫啊，有事？

　　老莫说没啥事，来看看。听说飘飘回来了，给她带点水果。

　　她妈说这咋好意思，你留着吃呗。

　　老莫说嗨，我一个大老爷们，吃啥水果。给孩子吃。说着就往里走。

　　柳飘飘在西屋听见动静，隔着窗户看见老莫，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她没动，继续躺着。

　　老莫进了屋，把水果放下，东看看西看看，说飘飘呢？

　　她妈说在西屋躺着呢。

　　老莫说我去看看。

　　他掀开门帘，进了西屋。柳飘飘坐起来，靠着墙，说莫叔来了。

　　老莫说别叫叔，叫哥就行，咱俩差不了几岁。他搓着手，站在那儿，说飘飘，你瘦了。

　　柳飘飘说还行。

　　老莫说别老闷在屋里，出去走走，散散心。有啥需要帮忙的，说话。

　　柳飘飘说好。

　　老莫站了一会儿，没啥说的了，就走了。

　　过了两天，他又来了。这回拎着橘子，还有一兜子饼干。放下东西，还是那些话，别闷着，出去走走，有啥需要说话。柳飘飘还是说好。

　　又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这回没拎水果，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皱巴巴的，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块的，说飘飘，这点钱你先拿着，买点啥。

　　柳飘飘愣住了，说莫叔，这干啥？

　　老莫说别叫叔，叫哥。我没啥钱，这点你先用着，不够再说。

　　柳飘飘说不用，我不要。

　　老莫说拿着，客气啥。放下钱就走了。

　　柳飘飘看着那把钱，心里说不出啥滋味。她把钱收起来，没花，放在抽屉里。

　　中秋节前几天，老莫又来了。这回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柳飘飘，说飘飘，这个你拿着。

　　柳飘飘打开一看，是钱，崭新的，一沓，数了数，两千块。

　　她愣住了，说莫叔，你这是干啥？

　　老莫说过节了，给你和柳婶儿买点好吃的。别嫌少。

　　柳飘飘说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老莫说拿着，我攒的，也没处花。

　　柳飘飘看着那沓钱，又看着老莫。老莫站在那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袖口磨得毛了边，脸上晒得黑红，眼睛不大，但亮亮的，看着她。

　　她突然明白过来了。

　　她说莫叔，你……你是不是有啥想法？

　　老莫搓了搓手，说没啥想法，就是……就是看你一个人，怪不容易的。

　　柳飘飘说你是想娶我？

　　老莫愣了一下，脸红了，说也不是说娶，就是……就是想着，你要是不嫌弃，咱俩搭伙过日子，我保证对你好。

　　柳飘飘没说话。

　　老莫说我知道我条件不好，没房没车，就是个跑腿子。可我能干活，能挣钱，不喝酒不赌钱，你嫁过来，我保证不让你受委屈。

　　柳飘飘还是没说话。

　　老莫说你看，你离了，我也没娶，咱俩正好。你那个孩子，要是愿意带过来，我也当亲生的养。你要是不愿意，跟着他爸也行，咱俩再要一个……

　　柳飘飘突然站起来，说别说了。

　　老莫愣住了。

　　柳飘飘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黑红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那沓崭新的两千块钱。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气，一股说不清的气，冲得她脑子发涨。

　　她说老莫，你死了这条心吧。

　　老莫说飘飘，我……

　　柳飘飘说我就是扔在臭水沟里，也不会嫁给像你这样的人。

　　老莫的脸一下子白了。

　　柳飘飘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跑腿子，打零工的，住两间破土房，一年挣不了几个钱，你凭什么娶我？就凭这两千块钱？你知道这两千块钱能干啥？够买药吗？够住院吗？够我爹妈吃几天？

　　老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柳飘飘说我不需要你可怜，也不需要你帮忙。你走，以后别来了。

　　她把那沓钱塞回他手里，推着他往外走。老莫踉踉跄跄出了门，站在院子里，回过头，想说什么。柳飘飘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她站在门后，喘着气。她妈从灶房跑出来，说咋了？柳飘飘说没事。她妈说老莫咋了？柳飘飘说让他走。

　　她回到西屋，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流下来，流到耳朵里，痒痒的。她也不知道哭啥，就是忍不住。

　　两千块钱，可能是老莫全部的家当。她知道。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那双亮亮的眼睛，那沓崭新的钱，她都知道。可她没办法。她不能因为可怜就嫁给他，不能因为感激就嫁给他。她已经错了一次又一次，不能再错了。

　　老莫再也没来过。

　　有时候柳飘飘从窗户往外看，能看见村东头那两间破土房，房顶上的烟囱，有时候冒烟，有时候不冒。她想，老莫现在在干啥呢？是在家躺着，还是出去打零工了？她想，那天的话，是不是说重了？可她想想，重就重了吧，总比黏黏糊糊强。

　　她妈有时候提起，说老莫那人其实不坏。柳飘飘说我知道。她妈说就是穷了点。柳飘飘说我知道。她妈说你要不考虑考虑？柳飘飘说不考虑。

　　她妈就不说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山还是那个山，沟还是那个沟。柳飘飘有时候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一看就是一下午。她想起很多人，柱子，孩子，焦主任，张思齐，还有老莫。她想，这些人，有的恨，有的怨，有的念，有的对不起。可想来想去，最对不起的，还是自己。

　　她把那两百块钱从抽屉里拿出来——老莫第一次送的那把零钱，她没花。她数了数，有一百八十七块。她找了个信封，装进去，写上“老莫”，放在抽屉里。想着啥时候托人还给他。

　　可一直没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