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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第三个人 ...

  •   方晴是午时过了才回来的。

      她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跑得满头汗,进门先把油纸包拍在叶颂雪桌上,包子。猪肉白菜的,德馨楼隔壁巷子那家张记的。

      油纸上洇出一团油印,包子已经不烫了,温的。

      "三个人。"方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纸是从德馨楼伙计那里要来的菜单背面,她把字写在空白处,写得很挤。

      "四月二十四号,酉时入席,亥时散。赵廷安先到的,孙耀庭第二个,第三个人从后门进来的,伙计只看了一眼。"

      叶颂雪拿起那张纸。

      "什么样的人。"

      "个子不高,穿深色西装,戴眼镜,圆片的。说话声音很轻,伙计端菜进去两趟,两趟都没听清他说什么。但清酒是他点的。他跟伙计说的时候用了一个词,伙计学不出来,说像是外国话。"

      方晴喘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伙计还说,那个人走的时候比另外两个早,从后门走的,赵廷安送到包间门口。"

      叶颂雪把这张纸翻过来,菜单那面印着德馨楼的字号,红色的,墨洇了一点。她把纸翻回来,看方晴写的字。

      个子不高。深色西装。圆片眼镜。说话声音轻。用外国话点清酒。后门进后门出。赵廷安送到包间门口。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开了新的一栏。标题写的是"德馨楼第三人"。把方晴说的这些逐条抄了一遍。抄完以后,在"圆片眼镜"下面画了一条线。

      茶话会那天晚上,兰安民指给她看靠柱子站着的瘦高男人,藤野一郎,中文名方远。

      那天她隔着半个大厅看了一眼,记住的是瘦高、站姿直、不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有看清戴不戴眼镜。

      "伙计说那个人瘦不瘦。"

      方晴想了一下。"没说。我问的是长什么样,他说看不太清,包间灯暗。但他说那个人坐下来以后一直没脱外套,西装外面还套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四月底穿大衣。"

      四月底穿大衣。

      叶颂雪在"深色西装"后面加了"外套大衣"四个字。四月底的燕海,白天能到二十度出头,穿大衣不合时节。怕冷,或者不想让人看清身形。

      她把笔放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面皮厚了一点,菜多肉少,张记的老毛病。她嚼了两下咽了。

      "还有一件事。"方晴从帆布包侧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三道的纸条。"我从德馨楼出来的时候绕到城南走了一趟,永安客栈门口过了一眼。许知行的房间窗帘拉上了。但客栈门口停了一辆黄包车,车夫在打盹,车上搁着一只藤箱,箱子上贴着行李条,我走近看了一下,行李条上写的是'天津---燕海'。"

      叶颂雪停下嚼包子的动作。

      "黄包车停了多久。"

      "我去的时候已经在了,我在对面馄饨摊坐了一刻钟,车夫醒了,往客栈里喊了一声'先生行李搬不搬',没人应,他又睡了。"

      天津来的藤箱。许知行从天津来的。许知行的房间昨晚叫茶没动,后窗窗台灰被蹭掉。今天窗帘拉上了。藤箱在黄包车上没搬进去。

      她把包子放在油纸上,擦了擦手。

      "方晴,你今天不要再去永安客栈了。"

      方晴的手停在帆布包的扣子上,抬头看她。

      "也不要去城西邮局。今天哪都不要去了。在报社待着,把纺织厂翠芬的后续资料整理一遍,孙耀庭的工厂注册信息、用工记录,能查到的都查。"

      方晴点了头,没有多问。她在叶颂雪对面的桌子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旧报纸开始剪。

      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前厅里响着。

      叶颂雪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三月十七日城南宣讲开始,到今天四月二十七日。

      四十天。

      笔记本用掉了大半本,纸页的边缘翻卷了,有些地方被汗沾湿过又干了,留下一圈圈浅黄的印。

      她合上笔记本。

      报社前厅的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长衫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瘦,左手提着一只牛皮公文包,右手扶着门框。

      "请问叶记者在吗。"

      叶颂雪站起来。"我是。"

      "商会林秘书让我送一封信。"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白色信封,两手递过来。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枚兰花的印。

      叶颂雪接过信封。男人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出了巷口往北拐,消失在粮市街的人流里。

      她坐回桌前,用手指把火漆揭开。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两行字,兰安民的笔迹,她认得那个收笔的习惯,横画的末端微微上挑。

      “货已入库,清点无误。

      月兰会五月初三有宴,届时叶小姐务必出席,帖子随后送到。”

      她把纸条翻过来,纸条背面是空白的,叶颂雪把纸条折好放进帆布包的侧袋里。

      货已入库。四月二十七日寅时,城北码头三号仓库,外科器械和磺胺粉从南方驳船卸货进二号仓库。清点无误。兰安民在告诉她这件事办完了。

      月兰会五月初三有宴。距今六天。

      叶颂雪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过了正午的位置,光线从西边斜进来,照在方晴桌上的旧报纸上。她站起来,把帆布包背上。

      "周先生。"叶颂雪走到里间门口。

      周铁生正在吃饭,一碗阳春面,面摊在碗里,汤快喝完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抬头看她。

      "德馨楼那个第三个人,个子不高,圆片眼镜,穿大衣,从后门进出。"

      周铁生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嚼了,咽了。

      "你觉得是谁。"

      "我不确定。但四月底穿大衣的人不多。"

      周铁生把碗推到一边,从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烟是便宜的飞马牌,烟雾呛了一下,他咳了一声。

      "不确定就不要写。查实了再说。"他吸了一口烟。"翠芬的稿子等赵廷安那条线清楚了一起发。你现在手上两条线,纺织厂是明面上的,德馨楼是暗的。明面上的稿子我管,暗的那条,"他把烟灰弹在桌角的搪瓷缸里,"你自己管。"

      叶颂雪看着他。周铁生的眼睛在烟雾后面,镜片上又多了一层灰。他说"你自己管"的时候,声音和说"不是我的事"的时候一样平。他在把线交给她。明面上的归报社,暗的归她。归她就是归那条她扣上帆布包扣子以后的路。

      "我知道了。"

      她从报社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燕海军校在城东,隔着半个城。叶宇谦今天从早上出门就没有回来。

      军校的操练场上,下午的训练课已经结束了。叶宇谦站在器械库门口清点归还的步枪,一支一支查枪栓,查完在本子上画勾。

      他的军装领口扣着最上面一颗风纪扣,帽檐还是弯的,掰不回去。小臂上昨天的擦伤结了硬痂,洗脸的时候碰了一下,痂的边缘翘起来,他没管。

      "叶参谋。"

      兰筠竹从器械库旁边的走廊拐过来。她穿着白色军医褂,袖口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

      叶宇谦的手停了一下,查到一半的步枪搁在架子上。

      "兰军医。"

      "你的胳膊。"兰筠竹的目光落在他小臂的痂上,停了一秒。"没上药。"

      "擦伤,不用。"

      兰筠竹把白瓷碗搁在器械库门口的木凳上,从腰间的药囊里摸出一小瓶碘酒和一卷纱布。她走到叶宇谦面前,伸手就去拿他的胳膊。

      叶宇谦往后退了半步。

      兰筠竹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抬头看他,眼神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

      "训练场上磕的伤口不处理,三天以后会发炎。发炎了来找我,我还是给你上碘酒,多挨一刀把脓挤出来。你选。"

      叶宇谦看着兰筠竹。

      她比他矮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脖子的线条绷直了,面孔的轮廓很清。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指上的淡黄药渍今天比前几天深了一些,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他把胳膊伸了过去。

      兰筠竹拧开碘酒瓶盖,用棉球蘸了碘酒,沿着痂的边缘擦了一圈。

      碘酒蜇进皮肤,叶宇谦的手指收了一下,没有出声。她又擦了第二遍,把翘起来的痂边缘按平了,用纱布绕了两圈,撕了一条医用胶布粘住。

      "三天不要碰水。"

      "嗯。"

      兰筠竹收好碘酒和纱布,转身去拿木凳上的白瓷碗。药汤还冒着热气,她端着碗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叶参谋。"

      "嗯。"

      "上次你送的红枣,新疆和田的。"

      叶宇谦拿起架子上查到一半的步枪,继续查枪栓。"怎么了。"

      "煮了粥。剩了一半。"

      叶宇谦查枪栓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眼睛看着枪栓的卡槽。

      "放凉了就不好喝了。"

      兰筠竹没有接话。

      她端着药汤走了。白色军医褂的下摆在走廊的拐角消失。叶宇谦把步枪推回架子上,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勾。勾的尾巴拖长了,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洞。

      他低头看那个洞,把本子合上了。

      申时过了,叶颂雪回到督军府。

      影壁石台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连昨天垫豆沙馒头的旧报纸的印子都被擦掉了。

      她走到东厢房门口。门关着,从里面传出刀在磨石上的声音,嚯嚯的,节奏很慢,磨两下停一下。叶宇谦在磨刀。

      叶颂雪没有敲门。

      她回到西跨院,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包口开着,笔记本露出来半截。今天新写的那几页朝上:纺织厂翠芬后续,德馨楼账单,方远退房。铜章在梳妆台第一层抽屉里,铜牌在第二层木缝里。

      叶宇谦看得见的,她敞着。他看不见的,锁了。

      叶颂雪从帆布包侧袋里拿出兰安民的纸条,又看了一遍。月兰会五月初三有宴。六天。

      叶颂雪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里。然后她打开灶房的碗柜,把早上剩的三个豆沙馒头拿出来。馒头凉了,面皮发硬,她掰了一个放进嘴里嚼。甜的。豆沙的甜。

      灶台上的砂锅是空的。

      今天叶宇谦没有煮粥。

      叶颂雪把剩下的两个馒头放回碗柜。从碗柜第二层拿出叶宇谦的搪瓷饭盒,饭盒盖子还是留着一条缝。她把盖子扣严了,又把缝掰开,放回去。

      东厢房的磨刀声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粮市街上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两下,停一下,又两下。

      叶颂雪走到西跨院门口,往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东厢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帘没有拉,能看见里面桌上摆着的磨刀石和一把短刃。

      叶宇谦不在桌前,看不见人。

      她回到屋里,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镜子里的脸比早上憔悴一点,眼下有一层薄青。她拔下白玉簪搁在梳妆台上,头发散下来,簪子搁的位置离暗红锦盒很近,盒盖没有合严,露出里面衬的绒布。

      她伸手把盒盖合上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靴子踩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从东厢房的方向过来,走到西跨院的门口停住了,停了三秒。

      叶颂雪没有回头。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头发散着,手搁在膝盖上。镜子里能看见门口,靴尖露出来半截,裤脚塞在靴筒里。

      脚步声又响了。这次往里走了两步,停在门槛外面。

      "义父让你去正厅吃晚饭。"叶宇谦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今天做了红烧鱼。"

      叶颂雪从镜子里看他。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右手垂在身侧,小臂上多了一圈纱布,白色的,绑得整齐。

      "你的胳膊。"

      "军医给包的。"

      叶颂雪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门外的光里,傍晚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压暗了一层。帽檐还是弯的。眼底的青色没有退。

      "哪个军医。"

      叶宇谦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幅度很小。

      "兰军医。"

      叶颂雪看着他。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和说别的话没有区别。但他的右手收了一下,手指碰到了纱布的边缘,又松开了。

      "她手艺怎么样。"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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