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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各有各的锁 ...

  •   盆里的水彻底凉了。

      叶颂雪把脚从铜盆里抬出来,水从脚背上淌下去,滴在门槛的石头上。

      她用搭在膝盖上的旧毛巾擦脚,右脚踝骨旁边那块淤青颜色浅了一点,按下去还是胀。她把毛巾叠好搭回膝盖上,光脚踩在石板地上站起来。

      铜盆端到院角的排水沟边倒了,水泼在砖缝里,溅了她小腿一点。她把铜盆翻过来扣在沟边的石墩上,盆底朝天。

      回到屋里,叶颂雪把帆布包从门槛上拿进来。包扣着,暗扣里面是铜章。她解开暗扣,把铜章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

      兰花刻纹在油灯底下发暗铜色的光,花瓣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毛刺,是铸模的时候没有打磨干净。

      叶颂雪打开梳妆台的第二层抽屉,抽屉里放着针线盒、两条手帕、一小瓶头油。

      她把针线盒挪开,在抽屉底板上摸了摸,底板和后板之间有一条木缝,铜牌零七三用手帕包着塞在那里面。她的手指碰到了手帕的布边,没有拿出来。

      铜章不能放在一起。兰安民说的。

      她把铜章用另一条手帕裹了,塞进梳妆台第一层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叠旧信封底下。

      旧信封是留洋时同学寄来的,地址写的是伦敦和巴黎,墨水褪了色,信封角卷了起来。

      两枚铜,一个在第一层,一个在第二层。中间隔了一层木板。

      她关上抽屉,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镜子里映着她的脸,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左边亮右边暗,头发散着,白玉簪搁在梳妆台上,簪头的半开兰花在灯下泛着脂玉的润光。

      院子外面没有声音了。东厢房的灯灭了。

      叶颂雪吹了灯。

      夜里下了一阵雨,不大,打在瓦上簌簌的响,响了大半个时辰就停了。她醒了一次,听见雨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四月二十七日,天晴了。

      叶颂雪推开门的时候,影壁石台上放着东西。不是白芝麻烧饼。是一个油纸包,油纸是干净的,没有沾水,包得四四方方,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防潮。

      她拿起来打开。里面是四个豆沙馒头,还温的。

      没有纸条。

      以前叶宇谦在石台上留东西,总会压一张纸条。"早上要吃鸡蛋。""昨晚凉了早上喝点姜的。"

      今天没有纸条。豆沙馒头,四个,油纸包的。

      叶颂雪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豆沙是甜的,馒头皮松软,面发得好。她不知道叶宇谦是从哪家铺子买的,但他今天出门比她早,去军校之前先绕了路。

      她把剩下的三个用油纸包好,放进灶房的碗柜里。碗柜第二层有叶宇谦的搪瓷饭盒,饭盒洗过了,盖子没有扣严,留了一条缝透气。

      叶颂雪洗了脸换了衣裳出门。

      她今天穿的还是千层底布鞋,右脚踝骨旁边贴了一小块纱布,是昨晚泡完脚自己剪的,用布条绑了一圈固定住。帆布包右肩背,包口扣着。

      出了督军府往南走,过了粮市街拐进报社巷。新星报社的门开着,方晴已经到了,蹲在门口的石阶上吃烧饼,烧饼渣掉在她的帆布包上,她用手背扫了扫。

      "叶小姐,早。"

      "周先生到了没有。"

      "到了,在里头看校样。"方晴站起来,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凑近叶颂雪,声音压低了。"昨天傍晚的事。永安客栈,方远退房了。"

      叶颂雪的脚步停了。

      "什么时候。"

      "昨天申时末。退房以后上了一辆车,没有牌照,黑色的,往城北方向走的。"方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条。"我让客栈门口卖馄饨的王婶帮我看的。王婶说那车不是别克,比别克大,车顶上有个杆子,像是天线。"

      叶颂雪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方晴的字写得急,有两个笔画连在了一起。

      "许知行呢。"

      "我去敲了门。从里面反锁的,敲了半天没人应。"方晴顿了一下。"但是楼下的伙计说,许先生昨天晚上叫了一壶茶送到房间,茶壶今天早上还在门口,凉的,没动过。"

      叶颂雪把纸条折回去,夹进帆布包侧袋里。

      "茶壶在门口没动过,说明他叫了茶但没喝,或者叫完茶之后离开了房间从别的地方出去的。"

      "永安客栈后面有个窗户对着巷子,一楼半高,跳下去不难。"方晴说。"我绕到后巷看了,窗户关着,但窗台上的灰被蹭掉了一块。"

      叶颂雪看了方晴一眼。方晴的眼睛亮亮的,手腕上的红印还没消,那是前几天帆布包带子勒的。

      "你去城西邮局,查李文山信箱今天有没有人取过信。"

      方晴点了头,转身跑了。布鞋踩在石板上啪啪地响,跑到巷口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挑担子的老头。

      叶颂雪进了报社。周铁生坐在里间的桌子后面,红笔搁在耳朵后面,眼镜推在额头上,面前摊着三版校样。他看见叶颂雪进来,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推过来。

      "德馨楼的账单。"

      叶颂雪拿起来看。账单是手抄的,不是原件,字迹工整,应该是周铁生的线人从德馨楼的账房抄出来的。

      四月二十四日,二楼包间,赵廷安请客,菜品列了一长串,最下面有一行加菜记录:清酒两壶。

      "清酒。"叶颂雪的手指点在这两个字上。

      "霓国的。"周铁生把眼镜从额头上拉下来戴好。"赵廷安请纺织厂的孙耀庭吃饭,吃的是本地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加菜加的是清酒,不是黄酒不是白酒。德馨楼的清酒是从三井洋行进的货,一壶三块大洋,比茅台还贵。"

      "加菜说明中间来了人。"

      "或者一开始就有第三个人,账单上不写名字只写加菜。德馨楼的规矩,包间的账单只记请客人的名字,陪客不记。"

      周铁生拿起红笔,在校样上圈了一个错字。"清酒两壶。一壶三块大洋。赵廷安一个盐务局副局长,请纺织厂老板吃饭,加两壶霓国清酒。你觉得那第三个人喝什么。"

      叶颂雪没有回答。她把账单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没有其他记录。

      "翠芬的稿子还压着?"

      "压着。"周铁生圈完了错字,把红笔搁回耳朵后面。"赵廷安跟孙耀庭的关系没摸清楚之前不发。现在多了一壶清酒,这条线就不只是盐务局和纺织厂的事了。"

      叶颂雪把账单放回桌上,在周铁生对面坐下来。报社里间的桌子旧了,桌面上有刀刻的痕迹,是以前的编辑排版时留下的。她的帆布包搁在腿上,包口扣着。

      "周先生。方远昨天退房了。"

      周铁生圈校样的手停了一下。

      "永安客栈的方远?"

      "申时末退的房,上了一辆没牌照的黑色车往城北走。"

      周铁生把红笔放下了。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擦了左边擦右边,擦完了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

      "城北。"他说。"码头在城北。"

      叶颂雪没有接话。

      周铁生看了她三秒。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帆布包上,移到包口那颗扣上去的暗扣上,然后收回来,落在桌上的校样上。

      "你昨天去码头。今天方远退房往城北走。"他把校样翻了一页。"我不问你在码头看了什么。我问你一件事。方远往城北走这个消息,你打算告诉谁。"

      叶颂雪的手指在帆布包的扣子上摁了一下。

      "该知道的人会知道。"

      周铁生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眼镜后面,镜片上有一道擦不干净的指纹。他看了五秒,点了一下头。

      "行。"他拿起红笔继续圈校样。"纺织厂翠芬后续你跟着,德馨楼那壶清酒你也跟着。两条线不要混在一起写,分开查,查到交叉点再合。"

      叶颂雪站起来,把账单抄件折好放进帆布包的侧袋里,和方晴的纸条挨在一起。

      "周先生。"

      "嗯。"

      "如果这两条线最后交叉到同一个地方呢。"

      周铁生没有抬头,红笔在校样上又圈了一个字。

      "那就看那个地方能不能见报。能见报我发。不能见报,"他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红点,"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叶颂雪从里间出来,在报社的前厅坐下来。前厅有两张桌子,一张是她的,一张是方晴的。方晴的桌上摊着一摞旧报纸和几份剪报,剪刀搁在报纸上面,刀刃上沾着浆糊。

      她打开帆布包,拿出笔记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在最上面写了日期:四月二十七日。

      第一行:方远,四月二十六日申时末退房,无牌照黑色车,城北方向,车顶有天线状杆子。

      第二行:许知行,房间反锁,叫茶未动,后窗窗台灰被蹭掉。

      第三行:德馨楼账单,四月二十四日,赵廷安请孙耀庭,加菜清酒两壶(三井洋行进货,一壶三块大洋),第三人不明。

      叶颂雪把三行字看了一遍。方远退房往城北走。城北是码头。

      昨天她在码头三号仓库里看见了标着棉纱实际装着碘酒和缝合针的木箱。今天寅时有外科器械和磺胺粉从驳船上卸。方远退房的时间是昨天申时末,离寅时还有大半天。

      她在"城北方向"后面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写了一个字:巧?

      然后把"巧"字划掉了。

      她合上笔记本,又把帆布包的扣子扣上。

      前厅的门被推开了,方晴跑进来,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李文山信箱,"方晴喘了一口气,"今天早上有人取过信了。邮局的伙计说,辰时刚过,一个男人来的,个子不高,戴帽子,把信箱里的东西全拿走了。"

      "什么样的帽子。"

      "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看不清楚。伙计说那人来过两回了,上一回是四月二十号。"

      四月二十号。月兰会慈善宴会那天。

      叶颂雪从帆布包侧袋里抽出方晴之前写的纸条,和今天这条消息对在一起看。李文山信箱,二月底租的,租的人个子不高外地口音。

      取信的人也是个子不高戴鸭舌帽。四月二十号取过一次,今天四月二十七号又取了一次。间隔七天。

      信箱是兰安民的人租的。

      取信的人是兰安民的人。许知行不知道信箱通向谁,他只知道这个信箱存在。方远退房了,许知行可能从后窗离开了客栈。信箱里的信今早被取走了。

      这些事情同时在发生。

      她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夹进笔记本里。

      "方晴。"

      "嗯。"

      "你去德馨楼,找二楼包间伺候的伙计,问四月二十四号那天赵廷安那桌包间里进出过几个人。不要问名字,问人数、时间、长什么样。"

      方晴拿起桌上的帆布包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叶小姐,中午吃什么,我顺路给你带。"

      "随便。"

      "那我带包子。猪肉白菜的。"

      方晴跑了。报社前厅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光透过半旧的窗纸照进来,白而薄,照在方晴桌上那摞旧报纸上面,报纸的边缘泛了黄。

      叶颂雪坐在桌前,把帆布包的扣子打开了。

      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商会与许知行两栏对照,"他认识他"三个字旁边的圈。她拿起笔,在圈下面加了一行字:方远退房,许知行后窗走,李文山信箱被取,同日。

      然后她把笔记本翻回今天这一页,在"德馨楼账单"那行下面写:清酒,三井洋行。三井,方远。

      两条线。一条从码头往城北走。一条从德馨楼往三井洋行走。两条线还没有交叉,但它们中间只隔了一个名字。

      她把笔放下。帆布包的扣子没有扣回去。包口开着,笔记本露出来半截。

      如果叶宇谦在,他会看见笔记本翻到了哪一页。他会看见"纺织厂翠芬后续"和"德馨楼账单"。他看不见铜章,铜章在梳妆台第一层抽屉的旧信封底下。他看不见铜牌,铜牌在第二层抽屉的木缝里。

      叶颂雪能给叶宇谦看的东西,她留着口子。她不能给他看的东西,她扣上了。

      外面巷子里有黄包车经过的声音,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咯噔咯噔的。

      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从报社门口过去,吆喝了一声"豆腐脑嘞",声音拖得很长,在巷子里回了一下。

      叶颂雪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框边上探头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巷子左边是粮市街的方向,右边通城南。没有黑色别克,没有黑色无牌照的车。

      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走远了,吆喝声变成了一个尾音。

      她回到桌前坐下来。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是她早上泡的茶,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泡久了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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