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咳咳。”段皓白顾不得还在往外冒血的脖子,伸出手给瑟兰提尔倒了杯茶,末了才想起来问一句,“相公能喝茶吗?”
瑟兰提尔并不理他,清俊面容上依旧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段皓白赔笑:“那、那您请坐?还是说,我现在给您点根香吃?”
段皓白说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把未拆封的香,还带出来了几张黄符,摇摇晃晃飘落在地上。
瑟兰提尔未至这几日,整个段府是什么办法都想了一遍,他屋外日日夜夜几名修士轮番值守,墙上还贴了重金求来的符纸。
只是这些似乎都无济于事,瑟兰提尔还是轻而易举地进入了房内,如饮水呼吸般简单,且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连窗外静悄悄月色也依旧如水,没有泛起涟漪。
段皓白一把将黄符踩住,并不打算解释什么,只是笑容不减:“这香都是上好的,我点给相公吃?”
话罢,不及瑟兰提尔再反应,段皓白就屁颠屁颠地抽出一根香引燃,而后插在地上的香炉中。
香烟袅袅,渐渐飘向瑟兰提尔所在方向,将其环绕,像是在饲养。
月光惨败,混着烟雾透过窗棂照在瑟兰提尔身上,那一刻,段皓白竟没由来觉得面前的少年,不像鬼,更似仙。
然下一秒,这人冷笑一声,唤回段皓白思绪,他哆嗦了几下,脖子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才满屋子找东西止血。
……是恶、恶鬼!
不过这话段皓白自是没敢说出口,毕竟深究起来,他错处更多。
段皓白虽生性顽劣,但在家中长辈教导下也还算个明事理的,只偶尔选择性听不懂人话,大部分时间还是要脸要皮。
段皓白翻箱倒柜之时,突然感觉脑袋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回头,发现是一方裹着灵力的丝帕,此刻刚好飘飘摇摇落入他手中,像片雪似的,边缘还绣了一黄蕊的白色小花。
段皓白不明所以,看过去,那人端坐在位,目不斜视。
段皓白有点懵,但还是捧住盖在了伤口处,犹豫片刻,张嘴问道:“瑟兰提尔…你、你究竟是何人?”
事到如今,段皓白已经不可能觉得瑟兰提尔只是个普通小鬼了。
甚至连他到底是不是鬼这件事,段皓白都搞不太清了。
段皓白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裹在这丝帕上的纯净灵力他还是认得的。
瑟兰提尔冷哼一声,瞥他一眼,几秒后才讽笑答道:“怎么?这时如何不说我是鬼了?”
10
瑟兰提尔原是光阴真人坐下弟子,打大陆西侧来,他血脉特殊,母是剑修,父是鬼族,修炼方式自是与寻常修士不同。
除却常规练功外,想要得道,他还需香火供奉。
他与段皓白同岁,今年也不过一十有二,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平日里只能蹭一蹭师父和师兄师姐们的香火,但那终究不是给他的。
瑟兰提尔自幼要强,瞒着所有人下了山,直向东去,几月间翻山越海,一路上斩妖除魔,也确积攒了些民间声望。
可离开师门庇护,山下历练到底比想象中困难。
只靠寻常食物根本无法填饱肚子,瑟兰提尔常常感觉饥饿,他到底少了香火供奉,再多俗物也无济于事。
甚至渐渐的,瑟兰提尔连人形都无法维持,愈发透明,最后已经完全变成了鬼态。
然至此,他还是不肯返回,只是传书表示自己一切都好,让爹娘不用多费心。
实际上,瑟兰提尔只能继续游荡,而后到了锦绣城。
城中有个姓段的富贵人家。
祠堂虽是给本家列祖列宗准备,供奉的却是四面八方神灵。
路过的鬼同瑟兰提尔讲,只要是想,便可以到他家饱餐一顿,他们家人很大方,香火日夜不断。
瑟兰提尔听了,若有所思,试探了一两次后发现果然如此,饿了这么久,终于能吃顿饱饭。
恰好城中有妖作祟,瑟兰提尔索性留在了此处。
在段家附近徘徊的第三日,祠堂里被丢进来了个奄奄一息的小少年。
瑟兰提尔有些许印象,是这家金尊玉贵的少爷。
他想着段家如此做,也是想路过神灵庇佑族中小辈,便耗了些修为,出手治他痊愈。
如此,瑟兰提尔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可以再吃一两顿,等到能稳定肉身,他就离开这里,去往他处。
于是,那一晚,他像往常一般,去往段氏祠堂用膳。
11
窗外蝉鸣聒噪,夫子在前面吐沫横飞地授课,耳边是同窗们摇头晃脑的跟读。
段皓白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他悄悄看了眼窗外,在那颗巨大的垂柳间瞧见了个熟悉身影,少年正躺在那里浅眠,一本书盖在脸上,模样悠闲,好不惬意。
段皓白看得牙酸,摸出笔写了张字条,又从脚下拾了小石子裹起来,趁着夫子低头翻书之际,用足了力气,猛地扔向窗外。
纸条被那只手稳稳接住,人却是足足十几秒后才展开去看。
【无聊,无聊!来和小爷一起听课!】
瑟兰提尔从树上半撑起身,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缓缓打了个哈欠,嘴一张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来:蠢物。
段皓白却是没由来傻笑起来。
同窗见他如此,凑上来窃窃私语:“段兄怎的一直盯着那里?可是有什么好玩的?”
段皓白但笑不语,只是摇头:“没,只是瞧见树上小鼠分外可爱。”
同窗转脸去看,窗外分明空空如也。
细细算来,瑟兰提尔已在此处停留了六年有余。
六年内,瑟兰提尔的足迹几乎遍布了周围几个国度,他三天两头得便会消失不见,手持长枪,除恶扬善,颇有名气。
瑟兰提尔一年到头在段家也待不了多少时日,可此处却也是唯一一个他会频繁折返的地方。
段皓白本也不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性格,也就是顽劣了点,总的来说,还是很好相处。
他一届凡人也不怎么能打架,于瑟兰提尔威胁不大。
互相不顺眼的那段日子过去,如今二人关系也还算不错。
只是那玩笑似的婚姻如何也解除不了。
一年前,瑟兰提尔师兄路过此处,听闻该事,大骇,当即要休书一封禀报师门。
瑟兰提尔好不容易才给拦了下来,他实在是不愿让这事被更多熟人知晓,否则今生恐是再无颜回去。
此婚契至死方休,契约者间不可互相伤害,甚至修为高的那一方还要替修为低的一方抵灾挡病。
修士寿命如此之长,一凡人光阴于瑟兰提尔而言不过弹指。
一番了解相处下来,瑟兰提尔倒是并不讨厌这人,甚至多多少少还有些感情,至于是哪种……
那就要看他自己如何理解了。
而且,段皓白体质特殊。
诚如段老爷所言,他能看见鬼,鬼也就能发现他,他能摸到鬼,鬼自然也能触碰他。
有瑟兰提尔一如此实力强大鬼修在身侧,于段皓白而言,反倒是安全的。
在瑟兰提尔从一吃人恶鬼手中救下段皓白后,段家那边也是想开了,待他客客气气,不但允许段皓白给他日日上香,甚至出钱给他修建了第一座庙宇,不留余力宣扬他的功德。人间也有了他的香火。
如今,瑟兰提尔时时刻刻都能维持人形。
只是偶尔,他也会像这般刻意恢复鬼身,躲在树上陪段皓白听那么一节无聊的课。
显而易见。
比起夫子的传授,某人似乎更无聊。
瑟兰提尔从树上跳下来,伸伸懒腰,发带随风飘荡,他抬头看了看,蝉鸣不休,若有所思。
段皓白瞧着他这幅模样,心神跟着一动,不知不觉勾起嘴角,低头转眼提笔又在纸上继续写写画画。
知了—知了——!
“……段兄!段兄!好、好,我低声些,可这玩意儿怎的突然从窗外飞了进来?像是有人故意扔的一般!”
“哈哈,是只猫捉来给我的……嘶!”
“石、石头也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