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有人把我推下了海 冬至年会， ...
-
每当回想起那一幕，都觉得那是一场不可思议的相遇。
那年冬至，盛世集团的年会在一艘名为“盛世号”的公海游轮上举行。
作为总裁助理，我已经在这场局里周旋了整整四个小时，帮那位常年驻扎海外的总裁挡掉了至少六个来回的试探。酒精熏得我头重脚轻，我推开舱门出来透气，身后的弦乐声和推杯换盏声一并被隔绝在门后，只剩海浪拍打船舷的沉闷声响，一下下撞在耳膜上。
我靠在护栏边，看着黑漆漆的海面，思维有些散。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股极轻、却极其果断的推力。
我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身体便失了重心，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直接坠入了冰冷彻骨的海水里。
“砰”的一声。
世界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刺骨的寒冷瞬间从四肢百骸渗进来，沉重的礼服像无数只缠人的手，不断将我往深渊里拽。我本能地划动双臂，可胸腔里的氧气流失得比想象中更快。意识开始涣散，就在我以为视网膜上最后的影像将是这一片死寂的黑时——
有什么东西，逆着深处微弱的浮光向我游来。
银白。
下一秒，微凉的唇压了上来。一口清冷、纯净的空气顺着他的吻渡进了我的肺部，强行续上了我快要断掉的命。
……
再次睁开眼时，我已经躺在潮湿的沙滩上。
月光惨白，咸涩的海水混着细沙硌着我的背。
一个白发男子正半蹲在我身侧，两指并拢，在我的胸口施力。
“呕——”
我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把呛进肺里的海水一股脑儿全吐了出来。寒风一吹，我冻得直打冷颤，神智却因为这剧烈的生理反应彻底清醒了。
我吃力地撑起上半身，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我抬头看向他。他站在月色里，黑色的古式上袍被海水浸透，紧贴着高大魁梧的轮廓，透出一股野蛮的压迫感。我视线上移，撞进一双深不可测的眼里。那张脸俊美得有些失真，银发如雪，额间一对角如同深海枯骨，在月光下透着幽冷的荧光。
“……谢谢。”我嗓音嘶哑，劫后余生的惊悸让我的思维跳跃得厉害，“你是附近剧组的演员吗？这……这水性也太好了。演哪部戏的？特效妆还没卸？”
我盯着他额间逼真的角，心想现在的剧组确实舍得下本钱。
他静静地看着我，神情里没有一丝波澜。半晌，他薄唇轻启，吐出了几个字：
“龙王，敖光。”
我愣住了，像是被海浪拍傻了。
“谁？？？”
我瞪大眼睛，一边反问，一边下意识地歪着脖子，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我左摇右晃，甚至抬手拍了拍耳朵根，试图把里面的积水全部摇出来。
“不好意思，刚才耳朵里塞了太多水，真的听不清。”我一脸真诚地看着他，“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蹲了下来。
可就这一个动作，让我的呼吸猝然一窒。
他与我齐平，可那种压迫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是整片天空都跟着压低了。那不是人类能有的气场，更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俯身审视一只落入掌心的虫子。我忽然意识到，我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进了沙里。
“敖光。”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回答很荒诞，但那一刻我立刻信了。
那种神明俯临人间的重量感，不是任何凡人能够伪造的。
我的视线落在他额侧那对龙角上。
冰冷，苍白，如深海枯骨，刻满了古老的铭文，在月光下透着幽冷的荧光。——这绝不是任何剧组能复刻的东西。
东海龙王！
龙，真的是龙！
"……这怎么可能。"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我下意识地往后缩，脊椎抵上了身后的沙地，呼吸乱了节奏，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撞。
龙应该在古籍里，在庙宇的雕塑里，在供奉的神像里——不该蹲在潮湿的沙滩上，离我不到一步，用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看着我。
但理智在这一刻猛地拉住了我，不能崩溃，如果他是真的，那我面对的是远超认知的神力，先活下去。
我强行镇定，手却抖得不像话。我掐着手心的沙砾问他：“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掉进了我的海。”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某种法则，“我是这片海的主人。”
我下意识追问：“这片海落水的人那么多，为什么救我？”
他停顿片刻，眼底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石子惊动了深潭。
“……有趣。“他低低吐出这两个字，随即反问，“你，觉得自己是谁？”
我哑口无言。
我觉得自己是谁？我不知道。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我希望明天的自己，还能是个活人。
远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汽笛长鸣，生生撕裂了这片神话般的死寂。
他沉默片刻，像是做了某个决定，最后垂下眼看了我一眼，随手一挥。
“回去吧。”
下一秒，天旋地转。
我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惊呼，脚下的沙滩已经消失了。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再睁眼——
我站在公寓走廊里，声控灯昏黄，四周静得发毛。我下意识环顾了四周，没有海浪，没有银发龙王，只有我一个人湿漉漉地洇湿了脚下的瓷砖。
我扑向门锁，湿滑的指尖在按键上连着打错两次。报错声响得我心惊，我死死抵住门板才对准数字。咔哒——门锁一开，我立马闪进屋里反锁。
房间里iPad上的微信跳个不停。男朋友江奕的、闺蜜苏婉的、公司群的，未读消息多得像要把屏幕撑破。
我拨回给江奕，语音几乎是秒接。
“西妍？你跑哪去了！我们大家都在找你！”他的声音听起来又惊又喜，还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焦灼。
“我到家了。”我抚摸冰冷的脸颊，牙齿在打颤，“……江奕，刚才有人在甲板上把我推下海了。”
“推下海？谁干的？你现在有没有事？”
“我没事，我被救了。”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对龙角，“是被……被龙王救的。他叫敖光，他说他是那片海的主人，然后挥了挥手，我就回公寓门口了。”
“……什么龙王？”江奕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努力消化一段荒诞的醉话。
“说不清楚，我要去报警。”
“你在警察局门口等我，我现在过去陪你。”
挂断电话，我随便套了件大衣就往外冲。
凌晨一点多的派出所门前，日光灯管透着冷硬的白光。我远远就瞧见了江奕。他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身形高大，平日里那股金融圈惯有的从容算计全不见了，只是焦灼地在台阶下来回踱步。
看见我的瞬间，他大步跨过来。我鼻头一酸，整个人直接撞进他怀里，用力攥着他的衣角。
“别怕，西妍，我在呢。”他紧紧搂着我，声音因为担心有些发紧，“我们现在就报警，不管是哪个疯子干的，一定把他揪出来。”
我胡乱点着头，心跳在撞击胸腔。
做笔录时，由于暖气太足，我身上的海水开始蒸发，泛起一股腥咸的味道。
“……我当时站在甲板上，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我坠海了。”我盯着警察的笔尖，脑子里那个银发的影子挥之不去，“是一个叫敖光的龙王救了我，他把我送回了家。”
警察原本疾书的笔尖猝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见过大风大浪后的礼貌与无奈：“林小姐，我们这做笔录，通常是不让写神话情节的。”
“不，真的是龙王！”我急切地坐直身体，甚至带翻了桌上的纸杯，“他有银色的长发，在水里不用呼吸，他还……”
“好了，西妍，好了……”江奕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的肩膀，顺势将我按回怀里。他像哄小孩一样，有节奏地轻拍着我的背，“是龙王，救命恩人就是龙王，咱们不争这个。”
隔着他的肩膀，我看到他抬起头，对着对面的警察无奈地做了个“嘘”的手势，指尖轻轻点点自己的太阳穴。
警察心领神会地垂下眼，合上笔盖，语气放软了许多：“行，林小姐，救人的事咱们先放放。咱们先说说推你下海的那个人，还记得什么特征吗？”
我看着他们那种“这姑娘吓疯了”的眼神，突然觉得无能为力。
龙王的事确实太荒诞，连我自己回想起来都像是一场高烧时的呓梦。我放弃了争辩，不管救我的是神还是人，推我下海的那双手，才是我现在的噩梦。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垂下眼，盯着警察笔尖留下的那一小团墨渍，“那是死角，我只感觉到背后的力道，整个人就栽了下去。”
警察的笔尖沙沙作响，记录下这令人头疼的盲区。随后他合上本子，看向江奕，“这种性质的坠海，我们需要调取船上的监控和登船名单。林小姐，请提供一下你们公司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我报出了号码，靠在江奕怀里，任由派出所那种混合着烟味和消毒水的冷气包裹着我。
大约半个小时后，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皮鞋敲击声。负责此次航行统筹的同事老张，西装还是整齐的，只是脸色不太好看，一进门就奔到了笔录室门口。
“反馈回来了。盛世号那边说，正对着事发甲板的三个摄像头，在那个时间段刚好因为电路受潮检修，全部没有记录。”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也太巧了，巧得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意外”。
“不过，”警察指着屏幕上一个极其偏僻的侧翼画面，“我们在一个备用镜头里抓到了点东西。你看这儿。”
画面很糊，雪花点跳动。
我凑近看，在那个时间点，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正倚在远处的转角抽烟。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正好面朝我落水的甲板方向，视线毫无遮挡。
警察指着画面里那个模糊的人影说：“这个人应该目睹了全程。”
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辨认出那张侧脸：“这是我们市场部的李经理，李程。我马上联系他。”
他掏出手机，当着警察的面拨了过去。
安静的办公室里，扩音器传出单调的“嘟——嘟——”声。
一遍，没人接。
老张皱了皱眉，又拨了第二遍。直到自动挂断的忙音响起，对面依然是一片死寂。
警察看了看表，合上笔录本：“时间太晚了，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们会直接联系李程进行进一步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