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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见到了七岁的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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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朝暮第二次下井,是一个人。
沈渡川不知道。
那天午后,沈渡川被执事长老叫去议事,走前看了他一眼,说“等我回来”。谢朝暮点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然后他站起来,往后院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现在去。
也许是昨晚那个梦。梦里那扇门又开了,门后站着的不是年轻的沈渡川,而是一个看不清脸的人,那人说:“你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也许是因为沈渡川那句“等到了就不用记了”。
可他还没记起来。
他忘了六十多年。
忘了沈渡川年轻的样子,忘了自己在这儿待过的十三年,忘了坠井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有人在等。
但等的过程,全忘了。
井沿上的青苔还是那么厚。谢朝暮蹲下来,伸手探进井口。
凉的。
和那天一样凉。
他闭上眼睛,试着像沈渡川那样去听。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远远的,从井口上方传来。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游动。
但这一次,他听清了。
不是水声。
是有人在喊。
喊他的名字。
“谢朝暮——”
那声音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谢朝暮——”
是他自己的声音。
谢朝暮睁开眼。
他翻上井沿,松开手。
下落的过程还是那么长。
井口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然后他落进一个人的怀里。
他抬头。
沈渡川站在他面前,接住了他。
“我知道你会来。”沈渡川说。
谢朝暮愣住了:“你不是——”
“走了,又回来了。”沈渡川松开他,退后一步,“走到半路,觉得不对。”
他看着谢朝暮,目光还是平平淡淡的。
“你想一个人来?”
谢朝暮没说话。
沈渡川等了两息,点点头:“那就一起。”
他转身往那扇石门走去。
谢朝暮跟上他。
两人站在石门前。
门上那行字还在——入此门者,忘前尘。
沈渡川伸出手,指尖触上石门。
凉的。
和那天一样凉。
门缝里透出光。
比上次更亮。
“你确定?”沈渡川侧过脸看他。
谢朝暮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
他想起梦里那个看不清脸的人。
他想起那六十多年的雾。
他想起有人在等。
“确定。”他说。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谢朝暮的手。
“那就一起进。”他说。
谢朝暮低头看被他握住的手。
凉的。
但他不想松开。
两人一起推门。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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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是一片白茫茫的雾。
和梦里一模一样。
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去处。
只有雾。
谢朝暮往前走了两步,回头一看——
沈渡川还在。
他握着的手还在。
“这是……”沈渡川开口,声音在雾里像是被吞掉了一半,闷闷的。
“门后。”谢朝暮说。
他们往前走。
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这里没有时间。
只有雾。
然后雾渐渐薄了。
前方出现一道光。
他们朝光走去。
光越来越亮。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一扇门。
又一扇门。
和进来时那扇一模一样。石门上刻着字。
谢朝暮走近了看。
还是那行字——入此门者,忘前尘。
“这是……”沈渡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另一扇。”谢朝暮说。
他伸手去推。
门开了。
门后——
是他自己。
七八岁的模样,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听见门响,抬起头。
那双眼睛——
谢朝暮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他的眼睛。
但比他现在的眼睛更亮,更干净,没有被仇恨染过的颜色。
“你……”小孩开口,声音细细的,“你来了。”
谢朝暮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是……”
“我啊。”小孩说,“你忘的那个。”
谢朝暮愣住了。
“你把我忘了。”小孩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怨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忘在这里了。”
谢朝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小孩先开口了。
“没关系。”他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谢朝暮面前,伸手——
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像井水一样凉。
“你找到他了吗?”小孩问。
谢朝暮喉咙发紧:“谁?”
“等你的人。”小孩说,“你每天每天喊的那个。”
谢朝暮回头看了一眼。
沈渡川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小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沈渡川。
他忽然笑了。
很小的笑,像风吹过水面时的波纹。
“是他啊。”他说。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谢朝暮。
“那你走吧。”他说,“他在等你。”
谢朝暮想说什么,但小孩已经转身,往雾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说,“那天的事,你还想知道吗?”
谢朝暮没问“哪天”。
他知道。
坠井那天。
“想。”他说。
小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细细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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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十三岁的谢朝暮站在井边。
不是这口井,是另一口。
是他从小看着的那口井。
春山的井。
他在春山待了十三年。从七八岁被沈渡川捡回来,到现在,十三年了。
他喊那个人“师父”。
那个人教他认字,教他修行,教他做人。
那个人话很少,但从不对他凶。
那个人夜里睡不着,常常坐在廊下发呆。
那个人偶尔会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他看不懂。
十三岁那年,他觉得自己懂了。
那目光,是喜欢。
他还没来得及说,就出事了。
那天夜里,有魔修闯进春山。
满门惊乱。
他跑去找沈渡川,看见有人拿着剑朝他刺去。
他想也没想,冲过去,挡在他身前。
剑刺进胸口。
凉。
很凉。
然后他往后倒,倒进井里。
下落的过程很长。
很长很长。
长到他以为不会停。
然后他落进水里。
很凉的水。
他往下沉,沉,沉。
他睁开眼睛。
水底有一扇门。
他伸手去推。
门开了。
门后是雾。
白茫茫的雾。
他走进去。
走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他忘了时间。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扇门。
他推开门。
门后——
是另一口井。
井口上方,有一个人。
那个人躲在井里,往上看着。
看着井口。
看着井口上方的那双眼睛——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从门后,看着门外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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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的声音停了。
谢朝暮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灭门那夜。
他躲在井里,抬头看。
井口上方,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
他一直以为那是沈渡川。
原来——
那是他自己。
从门后,看着门外的自己。
“懂了?”小孩问。
谢朝暮没说话。
小孩等了一会儿,点点头。
“懂了就好。”他说,“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雾里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谢朝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然后他转身,朝门走去。
沈渡川站在门边,看着他走近。
“看见了什么?”他问。
谢朝暮没答。
他握住沈渡川的手,握得很紧。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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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那扇门出来,又回到雾里。
往回走。
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然后他们看见了光。
井口的光。
他们往上。
爬出井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光落下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井边的青苔上。
谢朝暮坐在井沿上,大口喘气。
沈渡川坐在他旁边,也在喘。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朝暮开口:
“那双眼睛——”
“嗯。”
“是我自己。”
沈渡川侧过脸看他。
谢朝暮看着远处的夜色,一字一字地说:
“灭门那夜,我在井里看见的——是我自己。”
沈渡川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门后。”
“嗯。”
“看着你自己。”
“嗯。”
沈渡川没再问了。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月色一点一点爬过树梢。
“沈渡川。”谢朝暮忽然开口。
“嗯?”
“我记起来了。”
沈渡川看着他。
谢朝暮转过头,和他对视。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他看着沈渡川,一字一字地说:
“我记起来,为什么每天每天喊你。”
沈渡川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谢朝暮说,“你在等我。”
沈渡川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谢朝暮拉进怀里。
抱住了。
谢朝暮愣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环住他的背。
两人在井边相拥。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