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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在门后喊了我六十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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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朝暮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去处。
只有一扇门。
那扇门立在雾气里,石门,上面刻着字——入此门者,忘前尘。
门开着一条缝。
他走过去,伸手去推。
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散着,背影很熟悉。
“沈渡川?”他喊。
那人转过身。
是沈渡川的脸,但年轻很多,三十来岁的模样,头发是黑的,眼下的青灰也浅得多。他看着谢朝暮,目光里带着笑。
“你来了。”他说。
谢朝暮想走过去,但脚下像是生了根,动不了。
“我等了你很久。”年轻的沈渡川说,“久到忘了等的是什么。”
谢朝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年轻的沈渡川看着他,笑容淡下去,变成一种很轻的、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的东西。
“你忘了我。”他说。
谢朝暮拼命摇头。
年轻的沈渡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雾里走。
“别走!”谢朝暮喊出声——
醒了。
他躺在西厢的榻上,窗外天已大亮,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
谢朝暮盯着房梁,大口喘气。
那只蛾子还在梁上,一动不动。
他坐起来,披上外袍,推开门。
院子里没有人。
正屋的门关着。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他想说什么?
说他梦见了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说他在梦里喊他别走?
说他——
门开了。
沈渡川站在门里,看着他。
“醒了?”他的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像往常一样。
谢朝暮看着他。
满头的白发,眼下的青灰,还是那个八十四岁的沈渡川。
不是梦里那个年轻的。
“嗯。”他应了一声。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进来。”
谢朝暮走进去。
桌上放着两碗粥,几碟小菜。沈渡川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朝他抬了抬下巴:“吃。”
谢朝暮坐下,端起碗。
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低头喝粥,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沈渡川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和往常一样。
和六十多年前一样?
他不记得了。
他什么都忘了。
“昨晚没睡好?”沈渡川忽然问。
谢朝暮愣了一下,抬起头。
沈渡川没看他,低头喝粥,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做了个梦。”谢朝暮说。
“什么梦?”
谢朝暮沉默了一息。
“梦见你。”他说,“年轻的时候。”
沈渡川的筷子顿了一下。
很轻,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继续喝粥,没说话。
谢朝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你不想知道梦见什么?”他问。
沈渡川放下碗,看着他。
“你想说吗?”
谢朝暮没答。
沈渡川等了两息,点点头:“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拿起那本书。
“今天讲经。坐过来。”
谢朝暮坐着没动。
沈渡川侧过脸看他。
“怎么了?”
谢朝暮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书,看着他站在窗边的样子,看着他满头的白发。
“六十多年,”他开口,“你每天都这样?”
沈渡川没说话。
“等人来讲经,等人来吃饭,等人……回来?”
沈渡川看着他,目光还是平平淡淡的。
但谢朝暮忽然发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每天。”沈渡川说。
“那是什么?”
沈渡川沉默了一会儿。
“前三十年,等。”他说,“后三十年,等不起了。”
谢朝暮的心揪了一下。
“等不起”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想,”沈渡川继续说,声音很轻,“也许你不想回来。也许门后有什么,比这里好。也许——”
他顿住了。
谢朝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谢朝暮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
“也许什么?”他问。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日光从窗边移开,久到屋里的光线暗了一分。
“也许你忘了我,也好。”
谢朝暮愣住了。
“忘了,就不用来回跑。”沈渡川说,“忘了,就不用等。忘了——”
“沈渡川。”
谢朝暮打断他。
沈渡川停下来,看着他。
谢朝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他想说:我忘了,但我回来了。
他想说:我在门后六十多年,就是为了回来。
他想说:你等我,我也在等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渡川的手腕。
像那天井底,沈渡川握住他一样。
沈渡川低头看他握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他。
“谢朝暮。”他喊他的名字。
“嗯。”
“你在做什么?”
谢朝暮没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他不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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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谢朝暮去了后山。
一个人。
他坐在亭子里,看着远处的春山,想着沈渡川的话。
“前三十年,等。后三十年,等不起了。”
等不起是什么意思?
是老了,等不动了?
还是怕等来的,不是想等的那个?
风吹过来,带着山野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年轻的沈渡川,站在雾气里,说“你忘了我”。
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他。
是还在等的他。
是还不知道要等多久的他。
谢朝暮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扇门后的六十多年。
雾,一直的雾。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人。
只有一扇门。
他每天都在那扇门前坐着,等着。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门外有人在等他。
他不能忘。
他不能忘有人在等他。
所以他等了六十多年。
等到门开了,等到他走出来,等到他忘了所有——
唯独没忘,有人在等他。
谢朝暮睁开眼。
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沈渡川站在井边。
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谢朝暮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沈渡川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着那口井。
“在想什么?”谢朝暮问。
“在想,”沈渡川说,“你那天夜里站在这里,听见它叫你——你听见的是什么?”
谢朝暮回想了一下。
“水声。”他说,“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游动。”
沈渡川点点头。
“我听见的,不一样。”
“你听见什么?”
沈渡川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声音。”他说。
谢朝暮的心跳停了一拍。
“从第一年开始,”沈渡川说,“井里就有人喊我。喊我的名字。喊了几十年。”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
谢朝暮站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染成浅浅的金色。
“你喊我什么?”谢朝暮问。
沈渡川转过头,看着他。
“喊我。”他说,“就喊我。”
谢朝暮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
他在门后,喊了他六十多年。
喊他的名字。
喊他。
他不知道外面的人能不能听见。
他只是一直喊,一直喊,一直喊。
直到有一天,门开了。
他走出来。
忘了一切。
唯独没忘,有人在等他。
“沈渡川。”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我喊了你六十多年。”
沈渡川看着他。
“从门后,”谢朝暮说,“每一天,每一夜,一直在喊。”
沈渡川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风吹过水面时的波光。
“你听见了吗?”谢朝暮问。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像那天夜里一样,落在谢朝暮的脸上。
这一次,他没有收回。
“听见了。”他说,“每一天,每一夜,都听见。”
谢朝暮的眼前模糊了。
他抬手,覆上沈渡川的手背。
凉的。
但此刻,他不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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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两人坐在正屋里,对着那盏灯。
《春山井录》摊开在桌上,正好是最后一页。
谢朝暮看着那行字——“第六十七年,春山来一徒,名曰谢朝暮。”
“这本录,”他问,“还要继续写吗?”
沈渡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想写什么?”
谢朝暮想了想。
“写第六十七年,”他说,“春山来一徒,名曰谢朝暮。此人前尘尽忘,唯记有人在等。”
沈渡川的嘴角动了动。
很轻,但谢朝暮看见了。
“然后呢?”沈渡川问。
谢朝暮看着他,看着灯影里他的眉眼,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说,“他找到了那个人。”
沈渡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那本书合上。
“不用写了。”他说。
谢朝暮看着他。
沈渡川把书放到一边,重新看向他。
“等到了,”他说,“就不用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