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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他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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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川昏睡了两天。
第一天早上,谢朝暮端着粥进去,他还靠在床头,接了碗,喝了两口。然后碗从手里滑下去,落在被子上,粥洒了一片。
谢朝暮接住碗,抬头看他。
沈渡川闭着眼睛,身子往下滑。
“沈渡川?”谢朝暮喊他。
没应。
“沈渡川!”他把碗扔在桌上,扶住他的肩膀。沈渡川的头垂下来,靠在他肩上,没有反应。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谢朝暮的脑子嗡了一声。他把沈渡川放平,拉好被子,转身跑出去。
周师弟来的时候,沈渡川还是没醒。
他把了脉,翻开沈渡川的眼皮看了看,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谢朝暮站在旁边,声音发紧。
“心灯又暗了。”周师弟把沈渡川的手放回被子里,“他太累了。之前从忘川出来,没养好,又陪你打仗、逃亡、决战——他的心灯早该灭了。”
“撑到现在,是因为你。”
谢朝暮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他什么时候能醒?”
周师弟没答。
“你告诉我。”谢朝暮的声音在发抖,“他什么时候能醒?”
周师弟看着他,看了很久。“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
他没说下去。
但谢朝暮懂了。
也许永远醒不了。
周师弟走了之后,谢朝暮坐在榻边,看着沈渡川的脸。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不像醒着时候那样,眉眼间总带着一点淡的、说不清的东西。睡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张很老很老的脸。
白发散在枕上,青灰浮在眼下,颧骨凸出来,脸颊凹下去。
谢朝暮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
不是那种“老了血气不足”的凉,是另一种凉。像井水,像冬天的石头,像——
他不敢想了。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站起来,去打了一盆热水,拧了帕子,给沈渡川擦脸。
从额头开始,到眉骨,到眼角,到颧骨,到下巴。他擦得很慢,很轻,像怕弄疼他。
擦完脸,擦手。左手,右手。指节分明,骨瘦如柴。
他想起这双手握着他写过字,想起这双手翻过《春山井录》的每一页,想起这双手在忘川的雪地里擦过他的眼泪。
他把沈渡川的手放回被子里,盖好。
然后坐下来,继续看着他的脸。
第一天,谢朝暮没合眼。他坐在榻边,看着沈渡川的胸口。被子微微起伏,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数着那些起伏,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下,再从头数。
不敢停。怕停了,就没了。
第二天,周师弟送来一碗参汤。“灌进去,能吊一口气。”
谢朝暮接过来,把沈渡川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一手托着他的下巴,一手把碗凑到他嘴边。沈渡川的嘴唇是闭着的,汤流不进去。
“张嘴。”谢朝暮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沈渡川,张嘴。”
没反应。
他用指尖轻轻撬开沈渡川的嘴唇,把汤一点一点灌进去。沈渡川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
谢朝暮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继续灌,一勺,两勺,三勺。灌完,把沈渡川放回去,给他擦干净嘴角。
然后继续坐着。
第二天夜里,谢朝暮撑不住了。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趴在榻边,脸枕在自己的胳膊上,面对着沈渡川。
“你别死。”他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沈渡川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好。你说你尽量。”
没人应。
他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头发。很轻,像风。
他想睁眼,但睁不开。
第三天早上,谢朝暮被一阵窸窣声吵醒。
他抬起头。
沈渡川睁着眼睛,正在看他。
谢朝暮愣住了。
沈渡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慢地从他脸上划过——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像在确认什么。
“你醒了?”谢朝暮的声音在发抖。
沈渡川没答。
“沈渡川?”谢朝暮凑近了一点,“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嗯。”
一个字。很轻,轻得像叹气。
但谢朝暮听见了。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都止不住。他趴在榻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渡川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落在他头上。凉的,没什么力气,只是搭在那里。
“别哭。”声音还是那么轻。
谢朝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我没哭。”
沈渡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嗯。没哭。”
谢朝暮伸出手,握住沈渡川搭在他头上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凉的。但他在动。他的手指在谢朝暮脸上轻轻蹭了一下,擦掉一滴没来得及落下去的眼泪。
“你昏了两天。”谢朝暮说,声音闷闷的,“两天两夜。”
沈渡川没说话。
“我以为你——”谢朝暮说不下去了。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很久。“我在。”
就两个字。
谢朝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脸埋进沈渡川的掌心里,闷声说:“你吓死我了。”
沈渡川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到他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对不起。”
谢朝暮摇头。“别说对不起。”他抬起头,看着沈渡川,“你活着就行。”
沈渡川看着他。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谢朝暮脸上,把他哭红的眼睛照得很清楚。他狼狈极了——眼睛肿着,鼻子红着,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
但沈渡川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丑了。”他说。
谢朝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但确实是笑。
“你才丑。”他说,“你昏了两天,脸都是凹的。”
沈渡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瘦了?”
“瘦了。”谢朝暮说,“所以你要多吃。我学了好多菜,你都没尝过。”
沈渡川看着他。“好。”
谢朝暮站起来,去给他倒水。端着碗回来的时候,沈渡川正侧着头看窗外。窗外的天很蓝,老树的枝桠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
“看什么?”谢朝暮把碗递给他。
沈渡川接过去,喝了一口。“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沈渡川没答。他把碗放下,重新躺回去,看着房梁。“做了一个梦。”
谢朝暮在榻边坐下。“什么梦?”
沈渡川沉默了一会儿。“梦见你走了。”
谢朝暮的心揪了一下。
“梦里的你,”沈渡川说,“站在井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跳下去了。我喊你,你不应。”
谢朝暮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我没走。我在这儿。”
沈渡川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来,看着房梁。
“嗯。”他说,“在。”
谢朝暮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过了一会儿,沈渡川又闭上了眼睛。谢朝暮的手一紧。
“没昏。”沈渡川没睁眼,声音很轻,“闭一会儿。”
谢朝暮看着他的脸。呼吸比前两天稳了,胸口的起伏也明显了一些。眉头是松开的,不像睡着的时候那样皱着。
他看了一会儿,确定他只是闭着眼睛,才把心放回去。
“沈渡川。”他轻声说。
“嗯。”
“你以后别吓我了。”
沈渡川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尽量。”
谢朝暮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他低下头,把脸贴在沈渡川的手背上。
凉的。
但他能感觉到脉搏。一下一下,很慢,但很稳。
他把眼睛闭上。
“够了。”他轻声说,“你活着就够了。”
沈渡川的手指动了一下,蹭了蹭他的脸颊。
窗外,麻雀还在叫。日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