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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学会了做饭 谢朝暮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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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朝暮开始学做饭,是因为沈渡川又咳血了。
那天早上他熬了粥端过去,沈渡川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不饿”。谢朝暮看着碗里剩下的粥,没说话。但他知道,不是不饿,是没胃口。
他去找周师弟。
“他吃什么?”谢朝暮问。
周师弟正在院子里练剑,收势看了他一眼。“你问我?”
“你跟他认识最久。”
周师弟想了想。“他年轻时候不爱吃东西,饿极了才吃两口。后来你来了,你吃什么他吃什么。你走了之后——就更不吃了。”
谢朝暮攥紧了拳头。“那他吃什么?”
“面。”周师弟说,“他只会做面。烂糊糊的,放两片菜叶子。吃了六十多年。”
谢朝暮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六十多年。烂糊糊的面。一个人。
他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谢朝暮站在后院的灶台前,面对着一堆食材发愣。
他不会做饭。
从小到大,他吃的是春山膳堂的饭,后来吃的是逃亡路上能捡到的一切,再后来吃的是沈渡川做的那碗烂糊面。
他从来没自己做过饭。
但他决定学。
第一天的成果是一锅糊粥。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粥稠得能立起筷子。他尝了一口,没味道,又加了一勺盐——咸了。
他端着碗走进正屋,放在沈渡川面前。
沈渡川低头看了看那碗粥,又抬头看了看他。“你做的?”
“嗯。”
沈渡川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
谢朝暮盯着他的脸,等他的反应。
沈渡川嚼了两下,咽下去。“咸了。”
谢朝暮伸手要去端碗。“我再——”
“不用。”沈渡川按住碗,继续喝。一口,两口,三口。喝完了。
他把碗放下,看着谢朝暮。“明天少放点盐。”
谢朝暮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第二天,粥不咸了,但米没熟。硬邦邦的米粒在汤里浮着,看着就不像能吃的东西。
谢朝暮端着碗犹豫了很久,还是端过去了。
沈渡川喝了一口,嚼了嚼没熟的米粒,咽下去。“火候不够。多煮一刻钟。”
“我倒了重做——”
“不用。”沈渡川继续喝,把一碗夹生粥喝完了。
第三天,粥熟了,不咸不淡,但水放多了,稀得像汤。
沈渡川喝完,说:“水少放半勺。”
第四天,粥终于像粥了。
谢朝暮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忽然笑了。
他端着碗走进正屋,放在沈渡川面前。
沈渡川喝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怎么样?”谢朝暮问。
沈渡川看着他。“可以了。”
谢朝暮的鼻子酸了一下。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天。
“那就好。”他说。
学会熬粥之后,谢朝暮开始学别的。
蒸馒头。第一次蒸出来的馒头是塌的,扁扁的,像被人踩了一脚。沈渡川看了一眼,拿起来吃了。没说话,但吃完了。
炒青菜。第一次炒出来的青菜是黑的,焦味飘了满屋。谢朝暮想倒掉,沈渡川拦住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下次火小一点。”
炒鸡蛋。第一次炒出来的鸡蛋碎了,碎成渣,用筷子都夹不起来。沈渡川拿起勺子,一勺一勺舀着吃。
豆腐汤。第一次做的豆腐汤,豆腐全碎了,汤是浑的。沈渡川喝了一口,说“豆腐要最后放”。
谢朝暮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他脸上沾着面粉,袖子上溅着油,手指被刀切了一道小口子,渗着血。但他没停。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添柴、洗菜、切菜。失败了重来,重来又失败,失败再重来。
沈渡川每次都吃完。
不管咸了淡了、糊了焦了、生的熟的——他都吃完。
有一天,谢朝暮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在哄我?”
沈渡川正在喝汤,放下碗,看着他。“什么?”
“我做的饭明明不好吃,你每次都吃完。”
沈渡川沉默了一会儿。“你做的,都好吃。”
谢朝暮看着他,眼眶烫了一下。“你骗人。”
沈渡川的嘴角动了一下。“嗯,骗你的。但吃完是真的。”
谢朝暮低下头,盯着桌面。
桌面上那道划痕还在。
“你以前给我做的面,”他说,“烂糊糊的,咸不咸淡不淡,菜叶切得长短不齐。”
沈渡川没说话。
“我也吃完了。”谢朝暮抬起头,“因为是你做的。”
两人对视。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所以,”沈渡川说,“扯平了?”
谢朝暮笑了。“扯平了。”
那天下午,周师弟来了。
他站在后院门口,看见谢朝暮在灶台前忙活。
谢朝暮正在揉面,脸上沾着面粉,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白白的一层。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来了?”他问。
周师弟没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谢朝暮,看了很久。
“你变了。”他说。
谢朝暮低头继续揉面。“哪里变了?”
“你刚来春山的时候,”周师弟说,“像一把刀。绷着,藏着,随时要杀人。”
谢朝暮没说话。
“现在,”周师弟看着他揉面的手,“你像个正常人。”
谢朝暮把面团翻了个面,用力按下去。
“是他教我变的。”他说。
周师弟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辈子,”他开口,声音很低,“没需要过任何人。”
谢朝暮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周师弟说。
谢朝暮没回头。他继续揉面,一下一下,很用力。
“我知道。”他说。
周师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谢朝暮揉着面,揉了很久。面团在手里越来越软,越来越光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渡川教他写字。他的手太小,握不稳笔,沈渡川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那时候沈渡川的手是温的。
不是现在这样,凉的。
谢朝暮把面团放进锅里,盖上盖子,靠在灶台边等着。
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白茫茫的,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沈渡川说的那句话——“你做的,都好吃。”
不是饭好吃。是你做的,所以好吃。
谢朝暮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蒸汽还在冒,白茫茫的,像春山的雾。
那天晚上,谢朝暮端着馒头走进正屋。
馒头是白的,圆的,热腾腾的。掰开,里面松软,冒着热气。
他放在沈渡川面前。
沈渡川低头看了看馒头,又抬头看了看他。
“这次像样了。”他说。
谢朝暮在他对面坐下。“你尝尝。”
沈渡川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谢朝暮问。
沈渡川嚼了很久,咽下去。
“好吃。”他说。
谢朝暮看着他,没说话。
沈渡川又掰了一块,递给他。“你也吃。”
谢朝暮接过那块馒头,放进嘴里。
软的,甜的,热乎乎的。
好吃。
他嚼着馒头,看着对面的人。
沈渡川也在吃,一口一口,很慢。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白发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落在他拿着馒头的手指上。
谢朝暮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每天给他做饭,看他吃完,听他说话。
就这样。
一直这样。
“沈渡川。”他开口。
“嗯。”
“明天想吃什么?”
沈渡川抬起头,看着他。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谢朝暮笑了。“好。”
那天夜里,谢朝暮在灶台边收拾。
碗筷洗好了,灶台擦干净了,明天要用的菜也切好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正屋的灯。
灯还亮着。沈渡川还没睡。
谢朝暮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推开门,沈渡川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书。
“怎么还不睡?”谢朝暮走过去,把书抽走。
“等你。”
谢朝暮愣了一下。
“等你回来。”沈渡川说。
谢朝暮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
灯影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亮。
“我回来了。”谢朝暮说。
沈渡川点点头,往里面挪了挪。
谢朝暮吹灭灯,躺到他身边。
黑暗中,他伸出手,摸到沈渡川的手。
还是凉的。
他握住。
沈渡川的手指动了一下,回握住了。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老树的枝桠,沙沙响。
谢朝暮闭上眼睛。
手里是温的。
不是他的手变温了,是他握久了,也变温了。
他想,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