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书里等你》吴小歌

3、第 3 章

　　手机屏幕的光熄了。何秋媛把《寻味》的电子版关掉，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发呆。

　　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椅子坐上去嘎吱响。窗户关不严，夜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上那张工钱收据吹得直颤。她没开灯，就着窗外的路灯坐着，手里还攥着那个捏扁的空水瓶。

　　小真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秋媛姐姐，你今天怎么老不说话？”

　　何秋媛没答。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小真声音变小，“因为我老说妹妹需要保护……”

　　“我没生你气。”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何秋媛把水瓶放下，靠着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洇开的水渍。路灯的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那块水渍灰扑扑的。

　　“小真，”她说，“你的信息从哪儿来的？”

　　“啊？”

　　“我问你，你知道的那些事——系统给许言许叙白的信息，剧情走向，任务目标——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小真沉默了几秒。“系统给的。”

　　“系统是谁？”

　　“我……我不知道。就是系统。我醒来的时候它就在了。”

　　“那你呢？”何秋媛转过头，盯着窗户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你又是谁？”

　　小真没声了。

　　“你说你是来帮我的。你说我的任务是保护许言，阻止许叙白，十天内完不成就会被抹除。”何秋媛一字一顿，“那你知道为什么完不成会抹除吗？抹除了是什么下场？你也会被抹除吗？”

　　“……我不知道。”

　　“你是书里的角色吗？”

　　小真的声音抖了一下：“我……我不知道。秋媛姐姐，我真的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就只有一件事——帮你完成任务。别的什么都没有。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为什么会在你脑子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得活下去，许言姐姐得活下去。”

　　何秋媛盯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影子，半天没说话。

　　“秋媛姐姐？”

　　“我在想，”何秋媛慢慢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能告诉我。”

　　“我真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你的使命是什么？”

　　小真声音急起来：“我的使命就是帮你完成任务！帮气运之女许言姐姐拿回属于她的一切！系统是这么说的！”

　　“气运之女。”何秋媛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那你告诉我，现在我怎么帮她？”

　　小真噎住了。

　　“我连话都跟她说不上。她身边围着助理保镖工作人员，我挤都挤不进去。今天她给我递了瓶水，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呢？明天呢？后天呢？”何秋媛顿了顿，“十一天，我连她人都接近不了，怎么帮？”

　　小真没答。

　　“而且现在还有个许叙白。”何秋媛盯着天花板，“她今天看我的眼神，你也看见了。那不是看路人的眼神。她在打量我，确认我，然后说‘有意思’。”

　　“我听见了……”

　　“她在试探我。”何秋媛说，“我不知道她想知道什么，但她肯定在试探。”

　　小真声音闷闷的：“那怎么办？”

　　何秋媛没答。

　　窗外的路灯闪了闪，像是电压不稳。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手机突然震了。

　　何秋媛拿起来，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她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喂？”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柔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过来：

　　“何秋媛。”

　　何秋媛后背僵住。

　　“这么晚打扰，不好意思。”那个声音继续说，“我是许叙白。今天和你PK的那个。还记得吗？”

　　记得。当然记得。

　　何秋媛握紧手机，没吭声。

　　“明天早上八点，栖霞路有个咖啡馆，叫‘看不见’。你一个人来，我们聊聊天。”许叙白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在邀请老朋友喝下午茶，“我想见你。”

　　何秋媛盯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脸。路灯的光照得那张脸惨白。

　　“为什么见我？”

　　那边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风吹过。

　　“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何秋媛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小真声音发紧：“她约你？”

　　“嗯。”

　　“你……你去吗？”

　　何秋媛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又闪了一下。

　　“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栖霞路。

　　“看不见”咖啡馆开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是块旧木板，字都快看不清了。何秋媛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就三四张桌子，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角落里坐着个人，米白色连衣裙，面前摆着杯咖啡，正低着头翻一本杂志。

　　许叙白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坐。”

　　何秋媛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杯水，杯壁凝着水珠，冰块快化完了。

　　许叙白合上杂志，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歪着头看她。那动作很自然，很柔和，像在看一只路上遇到的小猫。

　　“你来了。”她说。

　　何秋媛没接话。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的。”许叙白继续说，声音轻轻柔柔的，“按道理，你应该不会来。”

　　何秋媛盯着她的眼睛。那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很深，黑得看不见底。

　　“为什么不会来？”

　　许叙白没答。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动作慢条斯理，像在享受某种游戏。

　　“昨天的菜做得不错。”她说，“糖醋里脊，你用了什么手法？我回去想了想，没想明白。按说你的水平，做不出那个口感。”

　　何秋媛手心有点发汗。她把手放到桌下，在膝盖上蹭了蹭。

　　“随便做的。”

　　“随便做的。”许叙白重复了一遍，嘴角弯起来，“那你的随便，和别人不太一样。”

　　她盯着何秋媛，那眼神很慢地从何秋媛脸上滑到肩膀上，又滑回来。滑到肩膀的时候，停了一瞬。

　　何秋媛注意到那个停顿。她没回头，但她知道小真在那儿。

　　“有意思。”许叙白轻声说。

　　又是这三个字。

　　何秋媛攥紧膝盖上的裤子。

　　“许叙白，”她开口，“你找我什么事？”

　　许叙白笑了。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眉眼弯弯的，看起来温柔极了。

　　“我找你，是因为你让我很好奇。”她说，“你做的事，和你应该做的事，对不上。”

　　何秋媛心里咯噔一下。

　　“应该做的事？”

　　许叙白没直接答。她拿起桌上的糖包，拆开，倒进咖啡里。咖啡杯里泛起细小的漩涡。

　　“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规矩。”她慢慢说，眼睛盯着那个漩涡，“什么人该做什么事，什么角色该走什么路，都是定好的。如果谁不按规矩来，就会乱。”

　　她抬起头，看着何秋媛。

　　“你，就有点乱。”

　　何秋媛手心全是汗。她把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更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许叙白歪了歪头。那动作很轻，像在看一只明明已经掉进陷阱却还在挣扎的动物。

　　“你明白的。”

　　她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

　　“NPC就该做NPC的事。”她放下杯子，声音轻得像在聊天气，“非要乱动，会死的。”

　　何秋媛盯着她。

　　NPC。

　　这个词从许叙白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里，溅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她果然知道。

　　何秋媛深吸一口气。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突突的响声。她把汗湿的手在膝盖上擦了擦，开口：

　　“许言的病，是你做的吧。”

　　许叙白正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半秒。然后她继续喝咖啡，喝完，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何秋媛。

　　那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温柔柔的、像看小猫一样的眼神。是另一种——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你接着说。”她说。

　　何秋媛被她看得后背发凉。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

　　“她胃不好。不是天生的那种，是被人害的。她饿，但她吃不下。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耗着她，快把她耗空了。”何秋媛盯着许叙白的眼睛，“是你。”

　　许叙白听完，没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何秋媛，看了很久。久到何秋媛以为她要站起来走人，或者直接动手。

　　然后她笑了。

　　这回是真笑，笑出了声。不是之前那种轻轻柔柔的假笑，是那种——真的觉得有趣、真的觉得好笑的、发自内心的笑。

　　“有意思。”她说。

　　第三遍了。

　　许叙白笑够了，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像刚参加完一场愉快的下午茶。

　　“本来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她看着何秋媛，眼睛弯着，“这个世界是我的。你闯进来，要么乖乖当NPC，要么死。”

　　她顿了顿。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何秋媛手心一紧。

　　“你挺有意思的。”许叙白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比那些一碰就碎的NPC有意思多了。……我见过太多人，你是第一个让我意外的。”

　　她盯着何秋媛，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刚淘到的、还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肯定很值钱的古董。

　　“我不杀你。”

　　何秋媛没说话。

　　“你活着，好好看着。”许叙白轻声说，“看着许言怎么慢慢——一点一点——七窍流血！！！死在我的手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何秋媛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许叙白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包。临走时，她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何秋媛肩膀旁边。

　　那个位置。

　　何秋媛心里一紧。她没回头，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

　　许叙白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两秒。没说话，嘴角弯了弯，然后转身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角落里那台老空调嗡嗡的响声。

　　何秋媛坐着没动，盯着面前那杯冰块快化完的水。

　　小真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抖得厉害：

　　“她……她看见我了……秋媛姐姐，她看见我了！她刚才盯着我看！她真的看见我了！”

　　何秋媛攥紧膝盖上的裤子，拳头里握的全是汗。

　　“我知道。”

　　“她是谁啊？她怎么能看见我？我不是只有你能看见吗？”

　　何秋媛没答。

　　她盯着那杯水，脑子里反复转着许叙白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见过太多人。”

　　她没说完。她本来想说什么？

　　何秋媛闭上眼。

　　“小真。”

　　“嗯……”

　　“她肯定也是穿越者。和我一样看过书。”

　　小真声音还在抖：“那她为什么那么厉害？她怎么能看见我？”

　　何秋媛睁开眼，盯着对面空了的座位。许叙白的咖啡杯还放在桌上，杯沿留着半个口红印。

　　“我不知道。”她说，“但她刚才说，这个世界是她的。”

　　小真没说话。

　　何秋媛站起身，腿有点软。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把那杯水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水已经不凉了，温吞吞的，带着点自来水的涩味。

　　她放下杯子，往外走。

　　推开门，阳光刺眼。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许叙白早就没影了。

　　何秋媛站在巷子里，眯着眼适应阳光。

　　小真小声说：“秋媛姐姐，咱们怎么办？”

　　何秋媛没答。

　　她掏出手机，打开《寻味》的电子版。书封上，作者名字那一栏还是空白的。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巷子口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许叙白最后看小真那一眼，还有嘴角那点笑——

　　那是“我知道你在”的眼神。

　　不是穿越者。

　　是别的什么。

　　她推开门，阳光刺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许叙白早就没影了。何秋媛站在台阶上，眯着眼适应光线，手心还攥着那把汗。

　　走了两步，她低头看路。

　　然后停住。

　　地上有影子。她的影子。阳光从身后斜照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拖在水泥地上。

　　可那影子——

　　何秋媛盯着地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影子的肩膀以上，没了。

　　不是模糊，不是光线问题，是齐整整地缺了一块——脖子往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被人用剪刀裁掉了一样。

　　她猛地抬头，摸了摸自己的脸。额头，眼睛，头发，都在。她又低头看地上。

　　影子还在那儿。肩膀以上，还是空的。

　　何秋媛退后一步，影子也跟着退后一步。肩膀以上，还是空的。

　　“小真。”

　　“嗯？怎么了？”

　　“你看地上。”

　　小真没说话。过了两秒，她的声音猛地拔高：“秋媛姐姐！你的影子！你的头呢？！”

　　何秋媛没答。她盯着那个没头的影子，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太阳晒着，可她觉得冷。

　　视野左上角忽然闪了一下。

　　暗红色的倒计时本来还剩【约11天23小时58分】。昨天赢了许叙白之后，这个数字就没动过，稳稳当当待在左上角。

　　现在它在跳。

　　不是昨天那种温和的刷新，是跳——数字像坏了的电子表一样疯狂闪烁：【11】【10】【9】【8】【7】【6】——

　　停在【约6天23小时58分】。

　　何秋媛盯着那串数字，脑子一片空白。

　　小真尖叫起来：“六天？！怎么变成六天了？！昨天还有十一天的！少了五天！怎么会少五天？！”

　　何秋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晒得她头皮发烫，可她浑身上下都是凉的。

　　五天。

　　昨天赢了许叙白，多了两天。今天见了许叙白一面，少了五天。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咖啡馆那扇关着的门。门上的招牌旧得发白，字都快看不清了。

　　许叙白最后看小真那一眼，嘴角那点笑——

　　她是故意的。

　　何秋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秋媛姐姐……”小真声音抖得厉害，“她对你做了什么？她怎么做到的？”

　　何秋媛没答。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没头的影子。影子安静地躺在那儿，肩膀以上空空的，像个被砍掉脑袋的人。

　　她突然想起刚才在咖啡馆里，许叙白看她的眼神——慢悠悠地从脸上滑到肩膀上，又从肩膀上滑回来。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被看穿的是小真。

　　现在她不确定了。

　　“回去。”她开口，声音比自己以为的稳，“先回去。”
　　她只是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子口，拐进人多的大街，混进人群里。

　　阳光照着，影子跟在她脚后跟，一步不离。

　　没头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