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书里等你》吴小歌

1、第 1 章

　　下午一点半，云栖庄园。预选赛场地设在一个玻璃花房改的临时摄影棚里。何秋媛挤在二十几个候选者中间，空气里香水、汗水和焦虑混成一团。她摸了摸左手食指的指节，心里默算着时间：穿越到这本书里好像还没过多久，这么快就到中午了。

　　幸好还有脑子里那个小精灵小真一直在提醒，否则她真会忘了那个暗红色的倒计时——十天一过，如果还不能阻止反派妹妹许叙白，保护主角许言恢复身体，破解阴谋，自己就会被这个世界抹除。她抬眼扫过长条料理台，上面摆着统一的刀具和基础调料，正前方评委席三把高背椅还空着。

　　何秋媛找了个角落站着，目光扫过人群。大部分是生面孔，有几个小网红正对着手机镜头补妆。她看见一个穿浅杏色针织裙的女人独自站在窗边，侧影柔美，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

　　那女人忽然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女人眉眼温婉，皮肤白得像瓷，嘴角自然噙着一丝柔和的笑意。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气质干净得像朵栀子花，毫无攻击性。

　　女人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去看平板。

　　“那就是许叙白？”小真在脑子里嘀咕，“资料里把她写得那么坏，可看着不像呀……倒像是需要保护的那种。”

　　何秋媛没吭声。旁边两个候选者正压低声音说话。

　　“看见没？窗边那个，许叙白，听说身世挺坎坷的。”

　　“可不是吗，流落在外好多年，最近才认回来。许言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啧，这关系……”

　　“看着挺柔弱的，不容易。”

　　何秋媛听着，右手无意识地摩挲左手食指的指节。小真在她脑子里雀跃：“听见没？身世坎坷！这肯定是需要保护的对象呀！咱们的任务是不是搞错了？要保护的其实是妹妹？”

　　两点整，现场导演拿着喇叭喊起来：“各位安静！评委老师入场！”

　　人群一阵骚动。

　　侧门打开，三个人走进来。最前面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笑容官方。中间是个美食评论家，业内有名。最后那个……

　　何秋媛屏住呼吸。

　　米白色休闲裤装，浅灰色开衫，长发松松挽起。真人比海报上更瘦，脸颊线条清晰得近乎锋利。但她一出现，所有的灯光和目光仿佛自动聚焦在她身上。

　　许言。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冷。快步走到评委席中间坐下，对周围的打量和窃窃私语视若无睹。助理小跑着递上保温杯，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小口。

　　然后，她伸出右手，开始反复地、无意识地抠刮左手虎口。那里已经红了一小片。

　　导演开始宣读规则。预选赛简单：每人二十分钟，用现场提供的有限食材做一道菜，不限形式。三位评委打分，总分前八名进正式录制。

　　食材车推了上来。西红柿、鸡蛋、鸡胸肉、青菜、豆腐……都是最普通的东西。

　　何秋媛被分到三号台。她站到料理台前，深吸一口气。旁边二号台就是许叙白。

　　“开始！”

　　计时器按下，二十几个人同时动起来。切菜声、打蛋声、油锅滋啦声瞬间填满花房。

　　何秋媛有点慌。小真还在她脑子里念叨：“咱们是不是该帮帮那个妹妹？她看起来好需要照顾……”这念头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拿起西红柿，闭眼想听心声，却因为分神，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杂音。下刀时手一滑，番茄切得大小不一。打蛋时力道没控制好，蛋壳碎片掉进去一小块，她手忙脚乱去挑，油锅已经烧得太热。

　　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爆响，油点溅到手背上。她疼得一缩，翻炒的动作就乱了。等想起该加番茄时，鸡蛋已经有点老。

　　完了。

　　她硬着头皮把菜盛出来。盘子里的番茄炒蛋，鸡蛋色泽偏深，番茄块大小不均，汁水也少，看着就欠点火候。

　　旁边传来轻柔的说话声。

　　“姐姐以前教过我，番茄要先去皮，口感才好。”许叙白一边熟练地用开水烫番茄剥皮，一边对着跟随她的摄像师微笑，声音温温柔柔的，“可惜我总学不好她的火候。”

　　她动作优雅得像教学视频。剥皮切块一气呵成，下锅时油温控制得恰到好处，炒出来的鸡蛋金黄蓬松，番茄红艳浓稠，摆盘还特意撒了点葱花。

　　何秋媛瞥了一眼。

　　许叙白那边的“声音”……很怪。不是没有，而是太“干净”了。番茄的心声模糊成一团，鸡蛋更是几乎沉默。不像在烹饪有生命的食材，更像在组装零件。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

　　评委开始依次试吃。中年男人和美食评论家走走停停，偶尔点头。许言走在最后，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许叙白的料理台前。

　　许叙白端上那盘色泽完美的番茄炒蛋，微微红了脸，声音轻柔：“许言老师，请尝尝看。”

　　许言看着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她拿起干净的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咀嚼。吞咽。

　　“嗯。”许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火候掌握得很好。番茄去皮是个好习惯。”

　　许叙白眼睛亮了，笑得像月牙：“谢谢姐姐……啊，对不起，是许言老师。”

　　“没关系。”许言声音温和了些，在评分板上写了什么。

　　等待区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嗡嗡声。几个落选的候选者交换着眼神，脸上明显写着不服。

　　“这也太偏心了……”

　　“亲妹妹就是不一样哈。”

　　“做得好看而已，味道还不一定呢。”

　　许言像是没听见，继续走向下一个。但何秋媛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抠虎口的动作更用力了些。

　　轮到何秋媛。

　　她的番茄炒蛋卖相普通，鸡蛋有点老，番茄汁也不够浓，孤零零躺在盘子里。

　　许言舀起一勺，放进嘴里。

　　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慢慢咽下去，抬起眼，看向何秋媛。

　　那眼神很冷。

　　“鸡蛋老了。”许言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清晰又锋利，“油温过高，入口有焦苦感。番茄切得大小不一，受热不均，有的已经软烂，有的还生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何秋媛手背那个被油溅出的红点上。

　　“基本的操作都失误，你是来应付的？”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何秋媛。

　　何秋媛脸上火辣辣的。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言已经在评分板上写字，笔尖划得很快。然后她走向下一个，没再多看一眼。

　　全部试吃完毕，评委回到座位合计分数。等待区气氛紧绷。

　　何秋媛盯着自己那盘失败的菜，心里那股不服气蹭蹭往上冒。她趁着工作人员不注意，飞快地用指尖蘸了一点许叙白盘子里剩下的酱汁，送进嘴里。

　　愣住。

　　味道……很标准。酸甜适中，咸淡合适。但就是太标准了，标准得像便利店卖的速食包加热后的味道，一层薄薄的、浮在表面的“好吃”，底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阳光，没有雨水，没有那种食材活过来的“舒展”感。

　　“什么玩意儿。”她小声嘀咕，心里那股火更旺了，“就这水平，许言还夸？要么她味觉有毛病，要么就是蓄意偏袒自己妹妹！”

　　小真弱弱地反驳：“可是……妹妹看起来真的很努力呀……”

　　“努力个屁。”何秋媛在心里怼回去，“那菜做得跟塑料花似的，好看不好吃。”

　　现场导演拿着结果卡走到前面：“现在宣布晋级名单！”

　　一个个名字念出来。每念一个，就有一声压抑的欢呼。

　　“……许叙白！”

　　许叙白走上前，对着评委席和镜头鞠躬，笑容温婉。经过许言面前时，许言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台下议论声更大了。

　　“果然……”

　　“没悬念。”

　　导演继续念：“……何秋媛！”

　　何秋媛自己都愣了一下。她走上前，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扎在身上——惊讶的，不解的，鄙夷的。这道搞砸了的菜，凭什么晋级？

　　八个名额公布完毕。落选者垂头丧气地离场，晋级的站成一排。

　　许言作为主评委，需要说几句总结。

　　她站起来，走到众人面前。灯光打在她脸上，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孔在强光下甚至有些透明。何秋媛看见她眼角那道极细的疤痕，在厚厚遮瑕下依然隐约可见。

　　“恭喜各位。”许言开口，声音平稳、得体，“《寻味之旅》不仅仅是一档美食节目，它关乎记忆，关乎情感，关乎……真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在何秋媛脸上停留了半秒。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丝何秋媛看不懂的东西。

　　“希望接下来的录制，你们能展现出食物最本真的味道，还有你们自己的‘真’。”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助理和工作人员立刻围了上去。

　　人群开始散去。何秋媛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听见旁边两个小网红低声议论。

　　“许言刚才骂那个何秋媛骂得好狠。”

　　“但最后不还是让她晋级了？看不懂。”

　　“做样子吧，总得有个批评的，不然太明显了。”

　　“害，你们懂啥，就是为了保自己妹妹晋级，然后故意让那个做的最差的也晋级，转移视线啊，传统公关技能....”

　　何秋媛拉上帆布包的拉链。她看见许叙白被几个工作人员围着说话，笑容依旧完美。而许言已经消失在侧门后，只有那个瘦削挺直的背影在视线里一闪而过。

　　她走出花房，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摸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一条娱乐推送跳出来：

　　《<寻味之旅>预选赛现“姐妹情深”，许言温柔点评妹妹许叙白》

　　配图是许言对着许叙白微笑的瞬间，角度抓得极好，温情满满。

　　何秋媛盯着照片，又想起许言尝自己那盘番茄炒蛋时，那双冰冷的、带着审视的眼睛。

　　完美的姐妹。标准的偏心。莫名其妙的晋级。

　　还有那口冷米饭绝望的“假”。

　　“小真，”她在脑子里说，“你给的信息，可能有问题。”

　　“啊？”小真声音有点虚，“不会吧……系统是这么说的呀……”

　　何秋媛没再说话。她站在庄园门口，等车。风吹过来，带着植物的青涩气息。包里还装着那个从片场带出来的、没扔掉的冷盒饭。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庄园地下车库，后车窗半开着。

　　何秋媛瞥见里面那个侧影。

　　许言靠在座椅里，头微微仰着，闭着眼。下午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个完美的、温柔的微笑消失了，只剩下浓重的、毫不掩饰的疲惫。

　　她左手搭在膝盖上，虎口处，被抠的几乎要破皮。

　　车子加速，驶离。

　　何秋媛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个油溅出的红点，还在隐隐作痛。

　　视野左上角，暗红色的倒计时无声跳动，数字归零，刷新：

　　【约9天23小时58分】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抓不住。

　　公交车来了。她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位。窗外城市飞速后退，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

　　她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不知道多久，玻璃都给自己贴热了。

　　脑子里，小真小声嘟囔：“可是……妹妹看起来真的很需要保护呀……”

　　何秋媛没理它。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流转的灯火。

　　这个世界真真假假，她这个意外闯入的“漏洞”，得先在这迷局里活下去。

　　找到那个对的人。

　　或者，先搞清楚到底什么才是“真”。

　　手机震了一下。是节目组发来的正式录制通知，时间地点，还有一行加粗的提示：“请各位嘉宾提前构思个人特色菜品，展现真实厨艺与故事。”

　　真实厨艺。真实故事。

　　何秋媛扯了扯嘴角。

　　她摸了摸帆布包里那个冷硬的饭盒。

　　留着吧。

　　万一，这就是最“真实”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