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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种地 难以消解的 ...

  •   谢云澈皱了皱眉,“眼生?”

      “他不是我们村内的人。”柳妗直言了当,那日浮现在他头上的头衔与普通村民不同。

      柳妗越想越不对劲,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怎会故意带着全村人排斥她,又怎会对她有如此大的恶意?

      她明明亲眼看见村民们其乐融融、和谐相处的样子。听闻从前夕阳落下的时分,一家又一家的烟囱会升起袅袅青烟,他们互帮互助,在这地方艰难存活着。

      这么多美好的人,为何偏偏对她和谢云澈怀有难以消解的偏见?

      其他的,柳妗也并未多说,看着谢云澈颔首,此事便也戛然而止。

      夜深人静,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柳妗翻过身看着地下的谢云澈,他睡的安稳,骨节分明的手自然的搭在胸前。

      身形笔直如贯天矛,分明是龙章凤姿的天家仪态,此刻却尽数化作拒人千里的锋锐壁垒。

      柳妗不禁想起谢云澈刚才所说的那句话:“夫人无需如此小心翼翼的行事。”

      还真是个怪人。

      多年来,边关的百姓一日三餐都是米糊。柳妗费尽心思研制出各种菌菇,想要为他们改善伙食,可她每次刚要开口便被拦在门外,她带来的那点超越千年的知识如同明珠蒙尘,无人敢信,也无人愿试。

      “带着你那点破东西滚开!”

      “你的话我可听信不得,谁知道你在没在里面下毒!”

      “你是那废太子的人,说不定在打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

      穿越者如何?真菌培养师又如何?好不容易迈出去的第一步竟也如此艰难,这偏见究竟从何而来?

      柳妗叹了口气,视线落在角落里一小堆朽木屑和草茎上,这是她辛苦试验的起点。

      富含木质纤维的环境正是食用菌的天然温床,她脑中已勾勒出菌丝蔓延、菇伞萌发的画面。但现实却很骨感,村民的排拒像无形的墙,别说收集更多基质,连靠近水源都有人驱赶。

      为了能在贫瘠的地方活命,她在荒芜的后院角落里忙活了良久。

      小心翼翼地从腐败的落叶下刮取霉菌,从墙根的角落收集土壤,甚至将发馊的米饭和粥水偷偷存下一点。

      她所做的一切都只为能培育出耐寒的雪绒菇。

      几天过去了,柳妗看着树根下毫无生机的模样心底蓦地沉了沉,尽管她尽全力想改变土质,仍敌不过对陌生环境的无知。

      眼看着系统发放的菌种所剩不多,柳妗忍着失落,却仍对种出菌菇抱有期待。

      身侧柴火燃烧跳跃,她用一根银簪对着破碗里灰绿色的培养物专注地挑挑拣拣,试图培育出来好存活的真菌,“青霉孢囊形态曲霉属可能性增大,只可惜没有显微镜。”

      灰绿色的菌丝在特制培养基上蜿蜒生长,形态和代谢产物都呈现出从未有过的诡异特征。

      这一幕正好被谢云澈撞见。

      谢云澈靠在门框上。火光从他身后映照过来,隐在深邃的阴影里,只勾勒出紧抿的薄唇。

      他沉默地看着她,平日里反对的声音他时常听闻。谢云澈的目光里带着审视,仿佛能直抵她灵魂深处因穿越而混乱交织的惊惧与倔强。

      终于,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火是暖的。”谢云澈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顿了顿,“刀是冷的。”

      “暖与冷都是活物。”他吐出最后一句,声音低沉下去,“活在此地本就被众人排斥,费尽心思还是得不到民心,你做这些他人毫不领情的好事,比它们干净?还是更脏?”

      问题像是抛向柳妗,又像是叩问谢云澈自己。

      柳妗的心因他最后那句模糊却沉重的话语微微一缩,流放之地本就是吞噬一切希望的深渊,但她绝不能因为一点流言蜚语就放弃。

      “脏?”尽管唇瓣因寒冷而微微颤抖,柳妗的声音里却带上了一抹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执拗,“脏也得活。火脏了能取暖,刀脏了能开路。只要……还能喘气。”

      她迎着谢云澈压迫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被众人排挤又如何?我绝不相信他们会一直怀着那害人的偏见。只要这口气还在,是踩着泥泞爬出去,还是拖着污秽沉下去,都得靠自己挣出来!”

      柳妗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有原主的冻疮,也有自己的掐痕。但不管怎样,都是人实实在在活过的证据。

      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值得庆贺了。

      但她不光要活着,还要活的漂亮,活的有意义。既然逃不出去,那不如在这里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

      这种见人都被躲着三米远,挖朽木时都生怕晕过去没人管直接喂了狼的日子,说什么都要改变。

      谢云澈淡淡吐了句,“你想怎么做?”

      柳妗忽然想到,门口那块土质优良却被撂荒的土地,正好能为自己的种菇计划效力,而那一亩三分地没人比谢云澈更了解。

      靠现代的知识和巧舌系统的扶持,通过宣传种蘑菇的技术足以为自己和谢云澈赢得民心。

      “民心……先要有口吃的。”柳妗低声自语,眼神却如同黑夜中的繁星闪闪发亮。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柴火爆裂的噼啪声和屋外呼啸的风声呜咽。

      谢云澈不再看她,缓缓转过身,那把象征着绝望的长刀,正一点点投入明亮的鞘身。

      随后,柳妗看着谢云澈推开门离开了这里。寒风透过门缝而来,吹的火光微微摇曳。

      一刻钟过去了,谢云澈还是没有回来。柳妗心里有些不安,她裹紧了衣服推开门打算寻找谢云澈的身影,却恰好看见他蹲在院内的树木旁。

      这男人大半夜不睡觉,居然蹲在院子里给她松土?

      “夫君,你这是……?”柳妗瞧见谢云澈微微冻红的手,却仍旧拿着铲子尽力让土质变疏松。

      “土质太硬。”谢云澈头也不抬,“你的雪绒菇会死。”

      说罢,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抬头看向柳妗,“倒是你,身子本就弱,大冷天跑出来做什么,不怕冷?”

      沉默在冷空气中弥漫。

      柳妗在近在咫尺却代表未知风险的谢云澈身旁,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这个杀神躯壳内的温度。

      那份炽烈而矛盾的存在感,如同黑暗冻土之下涌动的岩浆。

      日升月落,屋角的晦暗未曾改变分毫。柳妗每天都会轻手轻脚地走近陶盆,屏着呼吸掀开一角稻草,指尖探入覆盖的泥土,感受着盆内那股带着腐败气息的微温湿意。

      直到雪绒菇成熟。

      在窝棚唯一能保温的角落,柳妗守着一个小瓦罐,里面是刚熬好的清水煮平菇,加了点唯一带点咸味的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属于蘑菇的独特鲜香。

      她犹豫了片刻,用破碗盛了大半碗热汤,然后推给了旁边裹着破毡、似乎已经入睡的谢云澈。

      但事实上,谢云澈并未睡着。他半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泛起些星点寒芒。

      谢云澈盯着那碗飘着几朵白色菇肉的汤,又看向柳妗脸上那带着一丝不甘和试探的别扭神情,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安。

      “夫君。”柳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心虚,“刚煮好的菌菇汤,要不要尝尝?”

      谢云澈看了看那碗菌菇汤,又抬头看了看柳妗,“这是……夫人在院内种下的那群雪绒菇?”

      柳妗点了点头,按耐不住心底的欣喜,“正是。”

      谢云澈有些沉默,“我,吃了会死吗?”看着那碗奶白奶白的蘑菇汤,他实在难以预测这一碗致死率是多少。

      “肯定不会。”柳妗笑吟吟的端起碗递给谢云澈,眼神中带着期待,“我是种菇天才。”

      谢云澈最终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殿外寒风肆虐,殿内瓦罐下微弱火苗跳跃,映着她脸上被冻得通红却固执的表情。

      最终,他并未说话。只是伸出手,微微捧起柳妗的脸。柳妗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慌了神,手上的勺子掉在了碗里。

      谢云澈接过那只碗,将里面的蘑菇汤尽数喝了下去。

      柳妗的心脏怦怦跳,有些不自然的等了几分钟,“和我一起种些新的菌菇吧。”

      在柳妗的注视下,谢云澈终于点头。

      【恭喜宿主柳妗完成隐藏任务】

      果然。

      系统虽然没有发放任务,但有了菌种,势必会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道理。

      如今耐寒雪绒菇已成功培植,但若想让这雪绒菇具备大规模繁殖的能力还需进一步改良。

      柳妗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那只角落里的米缸陷入了沉思。

      表层灰黑色的糙米,像生了霉绿的绒粘连结块,散发出一股混杂着粮食腐朽和泥土腥气的怪异味道。

      柳妗带着谢云澈来到她用系统发放的菌种去种植的树荫下,她把那些黏糊糊的霉米挖进一个同样破旧的陶盆里。土壤里混着腐叶和烂草根,和上雨水搅拌成粘稠的泥浆。

      谢云澈把陶盆安放妥当,又留了个心眼,从角落里扯出一堆柴火遮挡住,像蹩脚的保温装置,又像不愿告人的秘密。

      柳妗与谢云澈重复着往日种植菌菇的步骤,等待着树根下能生出茂密的雪绒菇。十三个日夜过去,直到某天柳妗像往常一样来到这片实验基地,却忽然闻到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快速走到那片土地前。泥土已然板结,本该布满旺盛白色菌丝的基质层,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灰绿。

      稀稀落落几朵刚刚冒出雏形的灰白色小菇伞,边缘蜷曲发黑,幼嫩的伞盖上布满了透明粘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绵软、腐烂。

      更多的基质表面,覆盖着一层如蛛网般纠结缠绵的暗绿色霉毛,正贪婪地啃噬着最后的生机。

      失败了。

      彻底失败了。

      柳妗的手指僵硬地停在半空。连日强撑的精神壁垒,在这片象征着希望的废墟面前訇然崩塌。一阵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前模糊。她狠狠咬住下唇内侧软肉,强行将那汹涌上来的、软弱无助的液体逼退。

      不是恐惧,而是深入骨髓的挫败与无望。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刺骨寒意、对未来的渺茫希冀,仿佛都在这片象征希望的废墟前溃堤。

      “……”身后传来极细微的声响。那个同样沉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蹲踞在她身旁。

      谢云澈没有说话。

      他五指微张,悬停在基质上方寸许高度,极其缓慢地掠过一片覆盖着浓密绿霉的区域,仿佛在感受无形的气流。

      “风向改了,上次霜冻后西北角的泥封有松裂,水汽凝得太重。”谢云澈的指尖精准地虚指向一处石壁上不起眼的细小裂痕,那是前几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霜冻造成的细微裂隙。

      柳妗顺着他指明的“战线”看去。霜冻那夜刺骨的寒冷,第二天检查时只关注了篝火是否熄灭,却忽略了窑壁结构的细微变化。那块厚重的苔石,因为吸水保温效果好一直被放置在角落,谁曾想那些不起眼的青苔下,竟成了霉腐菌潜伏的地方。

      “奇怪,怎么会突然出现霉菌呢?”她叹了口气,像是责怪自己的疏忽,“挖除病灶,核心污染源的边缘需要清干净。”

      谢云澈并未立刻动身,而是看向柳妗身侧的柴火堆,“看来那日我特意埋下的柴火堆也当不住别有用心之人。”

      “难道,是有人暗度陈仓,故意不想让我们种出蘑菇?”柳妗无奈的笑了笑,“但他忘了,我是种菇天才。”

      柳妗望向谢云澈,一种奇异的默契在腐朽空气里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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