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穿越 为自己拼出 ...
-
朔风凛冽,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拍打着喜轿脆弱的朱红幔帘。
毫无喜气的唢呐如同寒冰刺入脑海中。花轿内逼仄昏暗,浓郁到刺鼻的廉价熏香沉沉压在鼻端。
柳妗睁开沉重的眼皮,僵硬地挺着脊背,沉重的凤冠硌得额角生疼,质地粗糙的嫁衣紧裹着她略显单薄的身躯。
她穿越了。
灵魂撕裂的余痛尚未平息。上一刻现代实验室冰冷的日光灯与离心机的嗡鸣犹在眼前,下一刻便被塞入了这摇摇欲坠的牢笼,带着原主那溺水般绝望、不甘的记忆洪流。
“喝了这碗下了料的茶,就替我女儿嫁了那废人,你本就是贱命一条!”
“你们……”
一个饱含屈辱绝望的声音在她脑中猛然炸开,来自原主的记忆洪流汹涌而来,狠狠撞击着她的存在根基。
原主是当朝户部侍郎的庶出女儿。嫡母王氏为保自己亲生女儿的前程在她茶水里下了药,伪造她与废太子有染的“罪证”,从而逼她代替嫡姐嫁给那位因谋逆大罪被发配到偏远戍边的废太子谢云澈。
“替嫁给废太子?”柳妗昏昏沉沉地摇了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一个致力于让真菌造福人类的现代真菌学博士,竟然就在一眨眼的功夫落入了这等活人墓里?
听闻三月前当朝皇帝下旨废储后,谢云澈被流放到边关,美其名曰“代天巡守西北边陲”,实则无召不得回京。
然坊间传闻废太子如灾星降世,性格阴戾残暴,所经之处连毒蝎都会枯死沙中,倒合该去边关牧放凶星。
“咚!——咚!咚!”就在这时,轿外的府邸正门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擂鼓。
紧接着,无数沉重皮靴踏破门槛,一道高亢而又拉着长音的嗓音刺破了安宁的空气,“开门接旨!”
花轿猛地一颠,拉车的驽马被这雷霆煞气惊得嘶鸣欲狂。
柳妗掀起轿帘,只见漫天风雪的尽头,一队身着玄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涌入庭院。如同墨染的乌云急卷而来,瞬间侵吞了天地间最后的熹微光亮。
尖锐高亢的宣喝传来,“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承皇天眷命,居亿兆之上,夙夜弗遑。咨尔原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柳维渊,世受国恩,本应赤心报主。
然尔狼心叵测,竟敢欺天罔上,结党营私!暗藏甲兵于私邸,私制伪印于密匣。构陷忠良!其行已悖,其心可诛!
似此逆乱人臣,上负君恩,下负黎庶,朕为宗庙社稷计,法天地之无私,昭纲纪而明刑!故即刻将逆臣柳维渊及阖府上下一并凌迟处死!
阖府上下,鸡犬不留!”
柳妗听到了刀刃磨损铁甲的刺耳声音,院内传来阵阵哀嚎。柳府竟在这瞬间变了天,礼法无形,圣旨煌煌,这荒唐的替嫁身份竟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活路。
“还好,还好刷新点正确。”柳妗明白,她不能死。只要不死,这里的一切都会有转机!
她催促着车夫快些、再快些,眼看着喜轿离柳府越来越远,柳妗终于长舒一口气。
“咻——”
喜轿猛然一刹。
冰冷弯刀率先刺破混沌的雪雾,硬生生拦下慌忙潜逃的喜轿。沉重浩大的马蹄践踏声紧随其后,本该在柳府的甲士铁蹄轰然合围。
为首那人狞笑提缰,“听闻还有一位落荒而逃的柳家女,柳府灭门,区区一个弱女子往哪里逃!”
柳妗掀开红盖头,抬眸便看见一位中年女人被反绑拖行,金簪散落,她厉声尖叫:“杀她!我作为柳府主母可以发誓,她也是柳家女!”
原来是嫡母啊。
柳妗勾了勾嘴角,她本无意找他人麻烦,奈何使奸诈诡计的小人就在面前,又岂能坐以待毙。
“不巧,今日是我的婚期。”柳妗从手旁拿来圣旨,佯装委屈地看向嫡母,“嫁出去的女儿犹如泼出去的水,这虎毒尚不食子,您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大概无人知晓,面前之人的躯壳竟在短短几秒内换了灵魂。她不再是柳府那人人可欺的二小姐,也不是所谓落魄的罪臣之女。
“承蒙嫡母厚爱,让皇后娘娘亲自操办此等婚事。”柳妗笑了笑,抬手将自己的红盖头轻轻放下,“我既已嫁人,柳府之事,又与我何干呢?”
或是原主以娇弱示人是公开的秘密,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怔住。
“既是圣上的旨意……放人!”齐齐围着她的士兵一时语塞,将手中的刀收回刀鞘内。
轿子得令继续向前,柳妗收回放在帘子上的手,身后传来嫡母撕心裂肺的吼声,“柳妗!你不得好死!”
柳妗冷笑。
从前,她是永宁柳府卑微的庶女,生母早逝,父兄漠然,如同一抹无人问津的尘埃。
此番出嫁,也不过是家族权衡后将她塞给一个据说性情暴虐的废太子做妻,她是弃子,更是祭品。
尽管她这个刚刚接盘的穿越者暂未摸清情况,面对寒光冷刃也害怕到手抖,但她仍旧不会给任何人逼自己退让的机会。
就在此刻,柳妗的脑海里突然出现机械的声音。
【已为宿主柳妗绑定巧舌民生系统,您拥有巧舌如簧技能的金手指,需完成有利百姓的任务,从而获得奖励。】
该说不说,这系统简直是来报恩的,何人不知柳妗平日里就爱动点嘴皮子,如今穿越了便更是有望做大做强。
柳妗莫名松了一口气,居然还有金手指的加持,想来她在这毫无剧本的古代也并非孤立无援。
轿身因颠簸猛地一晃。
前方传来车夫惊恐的低声告饶与一阵粗野的哄笑,夹杂着兵器甲胄摩擦的铿锵。喜乐不知何时停了,空气骤然凝滞。
“轰——!”
帘外,兵卒身上浓烈的劣质酒气和一阵腥膻蛮横之意直灌进来。隔着并不厚实的轿帘,柳妗清晰地感受到数道如同打量货物般的贪婪目光粘腻地落在她身上。
“哟!今儿这路上还能撞见这等喜事?哥儿几个正赶路闷得慌,正好沾点新娘子喜气!”一个粗嘎嗓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淫邪调笑。
话音未落,“嘶啦——!”
一只布满刀疤和老茧的大手,裹挟着铁锈血腥味撕裂了轿帘边缘。风混着雪屑狂灌而入,那只手如同毒蛇,精准地探向柳妗蒙着盖头低垂的面颊,意欲掀开。
眼看那只大手就要触到盖头流苏。
柳妗埋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略带怯懦的颤抖,但她没有半分犹豫。她灵光一现,攥紧纤白的五指,身子向后一躲,“这位大哥可知我嫁的是何人?”
“我管他是谁呢,老子想干的事,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那若是太子殿下呢?”柳妗忽然拔高了音调,在凝滞的雪原小道上盖过了风雪。
“太子?圣上如今尚未立储,我只知道那个被废了的谢云澈。”
“放肆!”柳妗作势怒拍木轿,“太子殿下的名讳也是你这等虫豸能直呼的?”
“我听闻这太子殿下阴戾暴虐,杀人如麻,因此还被赋予了杀神邪祟的名号。”柳妗压低声音,从身侧拿出金黄的圣旨,“你说,我作为他即将入门的夫人,若将你对我不敬之事告知我的夫君,你会不会死的连全尸都没有?”
“你……你居然!”
前一瞬还在得意的士兵,脸上的猥琐随即被扭曲彻底取代。他强壮如蛮熊般的手,竟被眼前看似柔弱到本该任由宰割的新嫁娘,用几句话轻松的硬控住。
那士兵收回手,魁梧的身躯弓缩起来,嘴角颤抖着,试图说些什么。众兵卒的哄笑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太子妃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我再也不敢了!”
求饶声不断,极致的震颤穿透呼啸的风雪声浪。
花轿内,原主的记忆被彻底抚平,柳妗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倘若你再敢劫掠无辜百姓,我可管不住自己的嘴,毕竟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冰凉的指尖,轻轻揩去因面对即将到来的危险而冒出的细密汗珠。凤冠珠翠掩映下,一张小脸依旧被盖头笼罩着大半,看不清神情。
或许无人觉得一个替嫁的庶女配用胭脂水粉。柳妗眉间无花钿,只留一抹洗不去的疏离。
“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您就饶我这一命吧!”
柳妗微侧过头,此刻命悬一线的慌张仍回荡在心底,被三两句话收回手腕的士兵扭曲恐惧的脸近在咫尺。
“还不快滚?”柳妗皱了皱眉,似是这招得到了显著效果,她因紧张而快如擂鼓的心跳逐渐平缓下来。
这狐假虎威的套路,也是在这种危急情况下实践出来了。
柳妗不禁去想,谢云澈这“杀神”的名号打的未免太响亮了些。
语毕,伴随着士兵更凄厉的求饶,轿轮激起风雪混着尘埃,再无半分先前威风。
风雪中,红衣新娘端坐于破败喜轿之内,轿外,余下的兵卒僵立如塑。
所有目光都不敢再挪动半分。这哪里是任人欺辱的羔羊?分明是从十八层血狱里爬上来索命的罗刹。
柳妗看向自己的手掌心,上面忽然多了一个金灿灿明晃晃的悬浮框,浮现着一句话:
【恭喜宿主柳妗完成第一个任务,奖励现已发放。】
而当柳妗再次摊开手时,那几行字就变成了金币的形状,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六千六百六十六。
身后是腥风血雨,而眼前则是白雪皑皑。
马蹄声渐歇,婚轿也跟着停了下来。柳妗刚下轿子就被两个尖酸刻薄的老嬷嬷“护送”着推搡进西苑最深处一间残破的院落。
院墙低矮颓圮,攀附着虬结的老藤枯枝,更添几分荒芜,连晨鸟都不屑在此鸣叫。
院落门口撞上了管事嬷嬷,管事嬷嬷上下打量了柳妗一番,发出不屑的啧啧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段刻薄尖锐的对话。
“……手脚麻利点,抓紧把这罪臣之女扔进院子,晦气东西!”
“是,嬷嬷。您说她真跟那废太子……”
“哼!污了名声的贱婢罢了,进去也是等死!”
“切记,别在太子殿下面前多嘴,小心他打断你的腿!”
她听着这三人的对话,不禁冷哼一声。几个人居然就这样明晃晃的说起她的坏话来了,柳妗暗自决定,一定要做这世间令人敬重的存在。
脚步声停在门外,沉重的铁链锁被粗暴地解开、拖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破败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柳妗身边的嬷嬷尖声通报,“太子殿下,您的‘新妇’,罪臣柳家女柳妗给您送来了。皇后娘娘开恩,望您在此安分守己!”
随后,一个醉醺醺的老兵从礼乐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嘶吼道,“吉时到!废太子谢云澈,接汝妻,罪臣之女柳妗,生死同契。”
柳妗被身边的嬷嬷用力一推,离谢云澈的距离便又近了几分,她发觉自己的手被人自然而又稳稳地接住,带着她一步步走向殿内。
“一拜天地——”这“天地”,是戍边关外永无止息的狂风暴雪,是皇室最无情的放逐与遗忘。
“二拜高堂——”高堂何在?帝都宫阙远在千山万水之外,所谓的“高堂”,正是两人看不见却死死勒紧颈项的皇权威压。
“夫妻对拜——!”最后一声吼,拖长的尾音里满是腌臜的嘲笑。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顺着红盖头进入到柳妗的眼帘,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柳妗甚至不敢去想,一个被剥夺一切、圈禁等死的废太子,会是何等的阴鸷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