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点落处，琴音是你》濹魚

9、少年的自卑与挣扎 晚

　　晚自习的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骚动。收拾书本的哗啦声、打闹的笑闹声、讨论题目争执声混在一起，将压抑了一整晚的气氛彻底炸开。

　　沈辞年慢吞吞地把卷子塞进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他在等。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等苏晚璃和她的闺蜜一起离开，等那道总是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彻底消失。

　　这几周，他活得像个紧绷到极致的弦。

　　苏晚璃的靠近，太亮、太烫、太明目张胆。

　　她会在清晨把温热的早餐放在他桌角，会把整理得清清楚楚的笔记叠得整整齐齐，会在图书馆恰好坐在他对面，会在放学路上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从不吵闹，从不逼迫，只是安安静静地出现，像一缕不肯散去的光。

　　旁人看的是热闹，是苏家大小姐倒追穷小子的戏码，只有沈辞年自己知道，他每一秒都在挣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关节有些突出，掌心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搬货、收银、握鼓槌、弹钢琴磨出来的痕迹。指甲缝里，偶尔还会藏着洗不干净的灰尘。

　　而苏晚璃的手，白皙、纤细、干净，连指尖都透着养尊处优的精致。

　　那是两只，永远不可能轻易握在一起的手。沈辞年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比谁都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住在老城区狭窄破旧的平房里，下雨天会漏水，墙壁斑驳，家具都是捡来的。

　　清醒地知道母亲身体一直不好，药不能停，家里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清醒地知道他一身校服洗得发白，一双鞋子穿到鞋底快磨平，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

　　他和苏晚璃，从出生开始，就站在天壤之别的两端。

　　她是众星捧月的苏家千金，一出生就站在罗马，身边围绕着鲜花、掌声、数不尽的优越与体面。而他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穷小子，一路摸爬滚打，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点可怜的自尊。

　　江熠劝过他：“沈辞年，她是真心的，你别总拿家境说事。”

　　“真心在现在能值几个钱？给狗狗都不一定要。”沈辞年在心里自嘲。

　　少年人的心动最干净，也最脆弱。他可以不顾一切地心动，却不能不顾一切地在一起。

　　他给不了她像样的约会，给不了她对等的社交，给不了她安稳的未来，甚至连一句光明正大的“我喜欢你”，都说得底气不足。

　　他怕，怕苏晚璃的喜欢，只是大小姐对于这种她未曾触及到的生活和人物的一时新鲜。

　　等这阵新鲜感过去，等她见识过更多优秀耀眼的少年，等她回过神来，就会发现，沈辞年不过是她青春里一场不起眼的闹剧，而他也是苏晚璃光彩人生上的一大污点，到那时，他这点仅存的骄傲，会被摔得粉碎。

　　更怕的是——他已经快要，当真了，舞台上那道专注炙热的目光，雨天里撑在头顶的伞，清晨桌角的温度，图书馆里安静的陪伴……一点一滴，全都砸在他心上。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起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喜欢，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也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会心动，会渴望，会想伸手抓住那束照向他的光。

　　可现实像一条冰冷的绳子，死死捆着他。
　　你不配，你不能，你不能耽误她。

　　这些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循环，一遍又一遍，把那点刚冒头的悸动，硬生生按下去。

　　沈辞年握紧书包带，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黄，拉长了他单薄的身影。他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前面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是苏晚璃和温阮。

　　“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啊？他明明就没那么排斥你。”温阮的声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苏晚璃的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定：“我不急，他还没准备好，我可以等。”

　　“等？等到他自己想通？沈辞年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敏感又自卑，你不逼他一把，他能躲一辈子。”

　　“我不想逼他。”苏晚璃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我只想让他知道，我喜欢的是他，不是他的家境，不是他的背景，只是沈辞年这个人而已。”

　　“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我也不会放手。”

　　脚步顿在楼梯转角的沈辞年，全身一僵，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他耳朵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的自卑，知道他的顾虑，知道他的逃避。可她还是没走，她还是愿意接近他

　　沈辞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

　　心底那道坚固的防线，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第一次，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他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呢？

　　可下一秒，现实又狠狠将他拽回来。

　　他想起母亲病弱的脸，想起狭小破旧的家，想起旁人背地里的嘲笑与议论，想起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阶层鸿沟。不行，不能开始，不能动心，不能给她希望，再让她失望，苏晚璃的人生应该是光彩夺目的。

　　沈辞年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再睁开眼时，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他放轻脚步，从另一条楼梯，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让她们发现。

　　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挣扎，独自沉默，独自把那份快要藏不住的心动，一点点掐灭。

　　夜色渐深。

　　沈辞年回到那个狭小破旧的家，母亲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关上门，整个人无力地靠在门板上。

　　他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的心脏，那里，还在为某个人，疯狂地跳动。

　　沈辞年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苏晚璃……”

　　别再对我好了，我怕我有一天，会舍不得你照向我的光芒，会舍不得放你离开，把你拉入我这充满污秽的泥潭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