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赐婚 你愿意吗 ...
-
圣旨下来的那天,整个镇北王府都炸了锅。
消息是早上传开的。素梅从外头跑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的早饭差点撒了一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清璃!清璃!”她一头撞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圣旨!世子爷真的请了赐婚的圣旨!皇上准了!满朝文武都在议论,说世子爷要娶一个商人之女做正妻,简直是疯了!”
沈清璃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支白玉簪,指腹轻轻摩挲着簪身上那两个字——“等我”。
她昨晚一夜没睡,把那两个字摸了无数遍,摸到指尖都起了薄茧。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素梅看她这副淡定的样子,急得直跺脚,“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要做世子妃了!镇北王世子妃!那可是——”
“我知道。”沈清璃打断她,声音很轻。
素梅张了张嘴,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她看着沈清璃的侧脸,看着那支被她攥在手里的白玉簪,看着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你早就知道了?”素梅小声问。
沈清璃摇摇头:“他昨晚才告诉我。”
“那你——”素梅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高兴吗?”
沈清璃没有回答。
高兴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昨晚他说“你愿意吗”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说了愿意。那不是经过思考的回答,那是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像是等了很久的一个问题,终于等到了答案,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
可抓住了之后呢?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簪子,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
他等的,到底是谁?
——
消息传开之后,来绣房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先是管事嬷嬷,带着几个丫鬟,笑盈盈地来道喜,说是要给她量体裁衣,准备嫁妆。然后是周妈妈,那位从宫里跟出来的老嬷嬷,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目光复杂得她看不懂,最后只说了一句“好自为之”,转身就走了。
再然后——
“沈姑娘,二公子来了。”
沈清璃抬起头。
萧景睿站在门口,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衬得整个人清瘦了些。他手里拿着一卷书,脸上还是那副温润的笑容,可那笑意没有到眼底。
“恭喜。”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清璃起身行礼:“二公子。”
萧景睿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把书放在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温的,可那温的下面,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
素梅很有眼色地溜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二公子来,有何吩咐?”沈清璃率先开口。
“没什么吩咐。”萧景睿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就是来看看你。毕竟——”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以后就要叫你嫂子了。”
嫂子。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意味。
“二公子说笑了。”她垂着眼,“现在还早。”
“不早了。”萧景睿看着她,“赐婚的圣旨都下了,婚期定在下月初八。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镇北王世子要娶一个商人之女做正妻。”
他顿了顿,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
沈清璃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说?”
“说你是狐狸精,勾引了世子爷。说你用绣花的手艺魅惑了世子爷的心。说你——”
“二公子。”沈清璃打断他,声音平静,“您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萧景睿一怔。
她看着他,目光坦然:“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不在乎。世子爷怎么说,我才在乎。”
萧景睿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笃定。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沈姑娘,”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我兄长为什么要娶你?”
沈清璃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袖口。
“他喜欢我。”她说。
“喜欢?”萧景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品了很久,品出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你觉得他喜欢你什么?”
沈清璃没有说话。
“你的绣工?你的容貌?你的性子?”萧景睿一个一个列举,每说一个,就摇摇头,“这些都不够。满京城比你绣工好的绣娘多得是,比你容貌出众的贵女也多得是,比你性子温顺的——”
“二公子。”沈清璃打断他,声音比方才更平静了一些,“您到底想说什么?”
萧景睿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笑了。
“没什么。”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书,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沈姑娘。”他没有回头,“你知道吗,我兄长这个人,从小就不正常。”
沈清璃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他小时候,总是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笑,对着空气哭,对着空气喊一个名字。”萧景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轻飘飘的,“我们都以为他疯了。后来他长大了,不说话了,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不理事。满京城的人都说他是个疯子,杀人如麻,阴晴不定——”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可只有我知道,他没疯。他只是发现了一件事。”
沈清璃的心跳忽然加快。
“他发现——”萧景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对着空气喊的那个名字,从来没有人应过他。”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极了。
“直到遇见你。”
他说完,推门离去,留下沈清璃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已经泛白了,可她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像。
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慢慢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是她自己掐出来的。
——
那天晚上,萧景桓来了。
他站在绣房门口,没有进来。月光照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眼底的光比月光还亮。
“出来走走?”他问。
沈清璃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长廊慢慢地走,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凉凉的,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地交替。
走到海棠园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进去看看?”
沈清璃往里看了一眼。深秋的海棠园比之前更萧索了,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影子落在地上,像是一幅水墨画。
她点点头,跟他走进去。
他站在那棵最大的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忽然开口:“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
沈清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梦里有一棵海棠树,开满了花。树下站着一个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衣裳,背对着我。”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走过去,想看清她的脸,可她总是转过来之前就消失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做了很多年这个梦。”他说,“做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的了。”
沈清璃的心跳得厉害。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后来我不做梦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梦里的那个人,不存在。”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沈清璃后背一阵发寒。
“不存在?”她重复了一遍。
“不存在。”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不存在的人。”
沈清璃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想象出来的?一个人,想象出另一个人?想象了那么多年,梦了那么多年,等到发现她不存在的时候——那是什么感觉?
她想起萧景睿今天说的话:“他对着空气喊的那个名字,从来没有人应过他。”
原来如此。
原来他对着空气喊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应过。
她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厉害。
“那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现在还想她吗?”
萧景桓看着她,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沉郁的、挣扎的、痛苦的、温柔的,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想。”他说。
沈清璃的心猛地一沉。
“但不是想了。”他忽然又说,“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是凉的,可握着她的力度很紧,紧得像是怕她消失。
“沈清璃。”他叫她。
她抬头。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一团火。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问。
沈清璃一怔:“圣旨已经——”
“我不是问圣旨。”他打断她,“我是问你。你愿意吗?”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沉郁的、浓烈的、像是一团烧了太久的火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团火是为谁烧的。是为她,还是为他梦里那个不存在的人?
可她点了点头。
“愿意。”
他把她拉进怀里。
这一次,他的怀抱不像上次那样凉。他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像是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想要飞出去。
“我会对你好的。”他说,声音低哑,埋在她发间,“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她闭上眼,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还有二十三天。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王府都忙碌起来。绣房里的活计翻了好几倍,沈清璃从早到晚都在赶制嫁衣,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素梅心疼她,偷偷给她多打了一份饭,藏在柜子里,等她饿了再拿出来。
“你说你,都要做世子妃的人了,还这么拼命。”素梅一边帮她穿针,一边嘟囔。
“嫁衣要自己绣,这是规矩。”沈清璃头也不抬,手上的针线不停。
“规矩规矩,你就知道规矩。”素梅撇撇嘴,“等你做了世子妃,看那些规矩还敢不敢管你。”
沈清璃笑了笑,没接话。
她其实不觉得累。这些日子,她每天睁开眼睛就绣,闭上眼睛就睡,忙得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没有时间想萧景睿说的那些话,没有时间想萧景桓说的那个梦,没有时间想那个叫阿蘅的名字。
忙起来,心就不会乱。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被那个名字惊醒。
阿蘅。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和萧景桓之间有过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存在过——哪怕只是在他的梦里。
而她,不过是那个梦的延续。
不,别想了。她对自己说。他说了,那只是一个想象出来的人,不存在。他说了,他会对她好,很好很好。
这就够了。
——
这一日,沈清璃在绣房里赶制嫁衣,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她推门出去,看见几个嬷嬷站在廊下,脸色都不太好看。周妈妈也在,正低声和管事嬷嬷说着什么,见她出来,住了口,看了她一眼。
“沈姑娘,”周妈妈走过来,语气平静,“世子爷让您去揽月阁一趟。”
沈清璃点点头,放下手里的针线,跟着周妈妈去了。
路上,周妈妈走在她前面,一直没有说话。快到揽月阁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清璃。
“沈姑娘,”她开口,声音低低的,“老奴有几句话,想问问姑娘。”
沈清璃一怔:“妈妈请说。”
周妈妈看着她,目光复杂极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愧疚。
“姑娘喜欢世子爷吗?”周妈妈问。
沈清璃被她问得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周妈妈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老奴在这府里待了二十多年,看着世子爷从小长大。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不是现在这样阴沉,不是现在这样杀人如麻。”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先王妃走得早,皇上又……不太管他。他一个人在王府里,没有朋友,没有玩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的声音有些哑,“后来他开始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笑。所有人都说他疯了,可我知道——他不是疯了,他只是太孤单了。”
沈清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对着空气叫一个名字,”周妈妈看着她,目光里有泪光闪动,“叫了很多年。后来他长大了,不叫了,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不理事。我以为他终于好了,可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好了,他是发现那个人不存在。”
她看着沈清璃,一字一句道:“姑娘,你知道一个人要有多孤单,才会造出一个人来陪自己吗?”
沈清璃说不出话来。
“老奴不是想吓姑娘,”周妈妈低下头,“老奴只是想告诉姑娘——世子爷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对姑娘好,是真心的。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
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沈清璃的眼睛。
“只是姑娘要记住,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姑娘。”
沈清璃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她。
那是什么?
周妈妈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留下沈清璃一个人站在长廊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眼眶发酸。
——
她到揽月阁的时候,萧景桓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眼底的光柔和了几分。
“来了?”
沈清璃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她,忽然皱了皱眉:“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她摇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嫁衣的事不用太赶,”他说,“宫里会送来。”
“我想自己绣。”沈清璃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一辈子就一次。”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沈清璃。”
她抬头。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你后悔吗?”他问。
沈清璃一怔:“后悔什么?”
“嫁给我。”他说,“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也知道我——”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清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沉郁,有她看不懂的挣扎,还有一种她看得懂的东西——
怕。
他在怕她后悔。
她忽然有些想哭。
“不后悔。”她说。
他看着她,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然后他握紧了她的手,力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子里。
“我会对你好。”他说,声音低哑,“我会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沈清璃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满京城都害怕的、杀人如麻的、阴晴不定的疯子——此刻看着她的时候,眼底只有一种东西。
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易碎琉璃的东西。
她告诉自己,这就够了。
不管他心里的那个人是谁,不管他等的是谁,不管他看她的时候,眼底翻涌的到底是为谁烧的火——
这就够了。
——
那天傍晚,沈清璃从揽月阁出来,沿着长廊往回走。
走到拐角处,一个人影忽然闪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头,看见萧景睿站在面前,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伞,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和往日的温润截然不同。
“二公子?”沈清璃退后一步,垂首行礼。
萧景睿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这样站到天荒地老。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沈清璃,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沈清璃摇头。
他走近一步,她下意识又退了一步。
他停住了,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一声。像是自嘲。
“你不用怕我。”他说,“我不会对你怎样。”
沈清璃垂着眼,不说话。
沉默了很久。
“沈清璃,”他忽然叫她全名,语调平平的,可那平里面藏着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先遇见的人是我——”
他没有说下去。
沈清璃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一汪水。那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被什么死死地按住。
“二公子,”沈清璃开口,声音平静,“您今天喝醉了吗?”
萧景睿一怔。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如果没有,请不要说这种话。”
萧景睿看着她,心中一紧。
他笑了。
那笑容和往常不一样。不是温润的,不是妥帖的,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打碎了,表面还维持着形状,里面已经全是裂痕。
“对,”他说,退后一步,“我喝醉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她。
“沈清璃。”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飘飘的,“我哥他……值得你嫁。”
然后他走了,这一次真的走了。
沈清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后背一阵发寒。
她忽然想起他那日在桂花树下说的话——“有些事,不知道才是福气。”
她以前不懂,现在也不懂。
可她隐约觉得,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正在一点一点地,朝她涌过来。
而她,已经站在了潮水的正中央。
——
婚期越来越近,王府里的气氛却越来越怪。
沈清璃说不清哪里怪,只是觉得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不是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叹息。
素梅也变得话少了,不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有时候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沈清璃忍不住问。
素梅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素梅。”
“真的没什么。”素梅低下头,手里的针线穿了好几次都没穿进去,“我只是在想,你嫁过去之后,会不会……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素梅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会不会不幸福。”
沈清璃一怔。
素梅抹了一把眼睛,声音闷闷的:“我听人说,世子爷他……他以前有过一个人。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后来那个人没了,他就疯了。现在他娶你,会不会只是因为——”
“素梅。”沈清璃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素梅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是不是有人让你告诉我的?”沈清璃问。
素梅的脸色变了,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听说的!真的就是听说的!”
沈清璃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绣嫁衣,手上的针线不停,一针,一针,一针。
可她的手在发抖。
素梅看着她的手,不敢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沈清璃一个人坐在窗前,把那支白玉簪拿出来,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簪身上那两个字——“等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一下,一下,一下。
他等了谁?
等了多久?
等到的时候,看见的又是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就是初八了。
明天,她要嫁给他了。
她闭上眼,把那支簪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紧到掌心的肉都被簪身硌出了红印。
不管了。
她对自己说。
不管他等的是谁,不管他看的是谁,不管他叫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她要嫁给他。
她愿意。
这就够了。
——
初八,大婚。
天还没亮,沈清璃就被叫起来梳妆。素梅帮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哭,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滴在她的头发上,湿了一片。
“你哭什么?”沈清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被胭脂染得红红的,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我就是高兴。”素梅抹着眼泪,“你终于要嫁人了,嫁给世子爷,做世子妃了。以后你就是主子了,我再也不能跟你睡一个屋了。”
沈清璃被她逗笑了:“你还是可以来找我。”
“那不一样。”素梅抽抽搭搭的,“你以后就是世子妃了,我就是一个绣娘——”
“素梅。”沈清璃握住她的手,看着镜子里的她,“不管我是什么身份,你都是我的朋友。”
素梅哭得更厉害了。
吉时到了。
沈清璃被搀着走出绣房,穿过长廊,走过月洞门,经过海棠园——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园子里的海棠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等一场不知何时才会来的春天。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府门口,花轿已经备好了。满府的人都来了,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她被人扶着上了轿,帘子放下来,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她的心也跟着晃晃悠悠的。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不知道拜堂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洞房花烛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她在轿子里,他在外面,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是一道帘子。
可那道帘子,她总觉得,比什么都厚。
——
拜堂的时候,她低着头,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司仪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喊一声,她就弯一次腰。
弯腰的时候,她看见他靴子上的泥点,看见他袍角上绣着的云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在发抖。
他也在紧张。
她忽然就不紧张了。
送入洞房之后,她坐在床边,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自己膝盖上那双手。她等着,等着他来掀盖头。
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来了,门终于被推开了。
脚步声走近,在她面前停下。
然后,一杆秤伸过来,轻轻挑起了她的盖头。
烛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等视线清晰之后,她看见了他——
萧景桓站在她面前,穿着大红的新郎袍,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可那双眼睛,那双沉郁的、浓烈的、像是烧着一团火的眼睛——
正看着她。
不是隔着海棠花雨,不是隔着暮色长廊,不是隔着梦与醒的距离。
就是看着她。
此刻,此时,就在这里。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这样看到天荒地老。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终于等到你了。”
沈清璃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好像她等他,是天经地义的。好像她嫁给他,也是天经地义的。
好像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多余的话。
可她总觉得,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沉郁,有她看不懂的挣扎,还有一种她看得懂的东西——
是虔诚。
像是在膜拜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神像。
她忽然想起周妈妈说的话——“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姑娘。”
不是她。
那是谁?
她想问。
可她不敢。
她只是笑了笑,低下头,轻声道:“我也等到了。”
烛光摇曳,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没有看见,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也没有看见,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一丝——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东西。
确认了什么?
确认了她就是那个人?还是确认了她不是?
他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今夜之后,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
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
总有一天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