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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走了 可曾听过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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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桓走的那日,天还没亮。
沈清璃是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的。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气。远处府门的方向隐约有火光晃动,夹杂着低沉的说话声和马匹的嘶鸣。
她知道,他走了。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没有来告别。
她告诉自己,他是世子,军务紧急,哪有工夫来和一个绣娘道别。可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往下沉了沉。
天亮之后,素梅风风火火跑进来,说:“走了走了,天不亮就走了,带了好几百人,浩浩荡荡的。我听门房说,世子爷走的时候脸色铁青,吓得送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沈清璃低头绣花,没接话。
“诶,你说世子爷走之前,有没有让人给你带句话?”素梅凑过来,挤眉弄眼。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素梅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沈清璃手上的针线不停,心里却想着那日他说的话——“等我回来”。
他就说了这四个字。
没有交代别的,没有许诺什么,甚至连一句“等我回来娶你”之类的话都没有。他只是看着她,说了那四个字,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嘱托。
可她听出了别的意思。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好像她等他,是天经地义的。好像他回来,也是天经地义的。
好像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多余的话。
——
萧景桓走后的第三天,王府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清璃依旧每日做活,绣花,送衣,一切如常。只是偶尔经过那处海棠园时,会忍不住停下脚步,往里看一眼。
园子里的海棠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等一场不知何时才会来的春天。
她站在月洞门前,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姑娘也喜欢海棠?”
沈清璃脚步一顿,回过头。
萧景睿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书,一身月白长衫,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他正笑吟吟地看着她,目光温和,像是春日里的一阵暖风。
她垂首行礼:“二公子。”
萧景睿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也往园子里看了一眼。那棵最大的海棠树下,落了一地的枯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这园子,是兄长让人建的。”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建了好几年了,种了九十九株海棠,满京城找不出第二处这样的地方。”
沈清璃记得。那日他带她来的时候,也说过这个数目。
“世子爷似乎很喜欢海棠。”她轻声说。
“喜欢?”萧景睿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意味,“他不是喜欢海棠,他是——”
他没说下去。
沈清璃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继续,忍不住抬头看他。
萧景睿却已经移开了目光,望着园中那棵最大的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沈姑娘,你可曾听过一个叫‘阿蘅’的人?”
沈清璃心里猛地一跳。
阿蘅。
又是这个名字。
她想起那日萧景桓病中昏沉时,嘴里念出的那个名字。她一直告诉自己,是听错了,是烧糊涂说的胡话。可现在,萧景睿也提到了这个名字。
“不曾。”她摇头,声音尽量平稳,“阿蘅是谁?”
萧景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探究,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没什么。”他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随口问问。”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沈姑娘,我兄长那个人,有些事他不会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他顿了顿,“不敢。”
说完,他便走了,留下沈清璃一个人站在月洞门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敢。
萧景桓有什么不敢告诉她的?
——
此后数日,萧景睿像是刻意在她面前出现似的。
她去绣房送衣,他刚好从里面出来,说是来取几件新做的衣裳。她去厨房领饭食,他刚好也在,说是来看看厨子做的新菜式。她回绣房的路上,他刚好从对面走来,手里拿着一卷书,笑吟吟地跟她打招呼。
每一次都很巧,巧到她找不出任何破绽。
可每一次,他都会多说一两句话。
“沈姑娘,你这绣工真好,比宫里那些绣娘还强些。”
“沈姑娘,江南那边这时候该采桂花了吧?我听说你们那边的桂花糕是一绝。”
“沈姑娘,你一个人在京城,想家吗?”
每一句话都很寻常,寻常到她不好不回答。
可每一次回答完,她都会发现,他看她的目光比上一次更深了一些。
那目光不似萧景桓那样沉郁浓烈,像一团烧了许久的火,闷在胸腔里,烧得人喘不过气。萧景睿的目光是温的,像春日里的阳光,不刺眼,却暖融融地照在人身上。
可那温的下面,藏着什么,她看不透。
——
这一日傍晚,沈清璃从揽月阁取完东西往回走,路过花园的凉亭时,听见里面传来琴声。
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萧景睿坐在亭中,面前摆着一张古琴,正低头抚弦。暮色里,他的侧脸被昏黄的光映得柔和,眉眼低垂,指尖在琴弦上游走,琴声如流水,潺潺地淌出来。
沈清璃不想打扰,正要悄悄走开,琴声却忽然停了。
“沈姑娘?”萧景睿抬起头,看见她,笑了,“好巧。”
沈清璃只好走过去行礼。
“会弹琴吗?”他问。
“不会。”她摇头,“民女只会绣花。”
“绣花也好。”他看着她,目光温温的,“一针一线,都是心意。不像这琴,弹得再好,也不过是取悦旁人。”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沈清璃不知道怎么接,只是垂着眼站着。
萧景睿看着她这副规矩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沈姑娘,你在我面前,不必这样拘谨。我不是我兄长,不会吃了你。”
沈清璃垂首:“二公子言重了。”
“你看,你又来了。”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说了不必拘谨,你还是一口一个‘二公子’,一句一个‘言重了’。”
他离得有些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香。沈清璃下意识退了一步,垂着眼不看他。
萧景睿也没再往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忽然轻声道:“沈清璃。”
她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全名。不是“沈姑娘”,不是“绣娘”,是“沈清璃”。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语调温温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一汪水。
“我兄长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他问。
沈清璃想起那四个字——“等我回来”。她摇了摇头:“没有。”
萧景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什么一闪而过,太快了,她没看清。
“是吗。”他笑了笑,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模样,“天色不早了,沈姑娘早些回去歇着吧。”
沈清璃如蒙大赦,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走出很远,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亭子里,望着她的方向,暮色里那道身影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可她总觉得,他在笑。
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
那天夜里,沈清璃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萧景桓临走时说的那四个字,一会儿想起萧景睿问她“阿蘅是谁”,一会儿又想起他叫她全名时的语气——
“沈清璃。”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萧景桓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
萧景桓叫她的时候,语气总是沉沉的,像含着什么化不开的东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而萧景睿叫她的时候,语调是平的,温温的,像是在念一首熟稔的诗,每一个字都妥帖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可就是这种妥帖,让她觉得不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
翌日,沈清璃照常去揽月阁。
萧景桓走了之后,揽月阁里冷清了许多。她做完活计,正要离开,一个小厮忽然叫住她:“姑娘,二公子让人送了这个来。”
是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
沈清璃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包桂花,金灿灿的,香气扑鼻。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路过集市,见有江南来的桂花,想着你该喜欢。”
沈清璃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句话,太像萧景桓了。
萧景桓以前也经常这样——路过什么好东西,就让人送来,纸条上永远写着“想着你该喜欢”。
可这不是萧景桓送的。
是萧景睿。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把盒子合上,放在一旁。
她没有吃那些桂花,也没有扔掉,就让它搁在那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
又过了几日,天气越发冷了。
沈清璃在绣房里赶制冬衣,手上的活计一刻不停。素梅在旁边嗑瓜子,嗑着嗑着忽然压低声音:“诶,你说二公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沈清璃手上的针一顿:“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素梅凑过来,掰着指头数,“他隔三差五给你送东西,又是桂花又是点心又是丝线,还天天‘碰巧’遇见你——这不是献殷勤是什么?”
“他只是客气。”
“客气?”素梅瞪大眼睛,“他怎么不对我客气?怎么不对别的绣娘客气?偏偏对你客气?”
沈清璃没接话,低头继续绣花。
素梅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急得直跺脚:“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世子爷对你好,你看不出来;二公子对你好,你也看不出来。你是不是——”
“素梅。”沈清璃打断她,声音平静,“我只是一个绣娘。”
素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高兴就好。”
沈清璃没再说话,手上的针线却慢了下来。
她不是看不出来。
她只是不想看出来。
萧景桓对她好,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现在又多一个萧景睿——她承受不起,也不想承受。
更何况,萧景睿对她好,真的是因为喜欢她吗?
她想起他那日看她的目光,温温的,亮亮的,可那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她莫名不安。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喜欢的女子。
更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
这一日,沈清璃去库房领丝线,回来的路上,天忽然下起了雨。
她没带伞,只好躲在廊下避雨。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响,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她正发愁,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柄伞撑到了她头顶。
“沈姑娘,又没带伞?”
她回头,萧景睿站在她身后,手里撑着一把青伞,笑吟吟地看着她。
那笑容太熟悉了。
和萧景桓那日雨中送伞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沈清璃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多谢二公子。”她垂首,往旁边让了让,“民女等雨小了再走就是,不敢劳烦二公子。”
“客气什么。”萧景睿没让开,伞依旧撑在她头顶,“雨这么大,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我送你回去。”
他说完,也不等她回答,转身就走,伞稳稳地撑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沈清璃只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雨里。他走得不快不慢,刚好和她并肩。雨声哗哗地响,谁都没有说话。
快到绣房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沈姑娘,你可曾想过,离开王府之后,要去哪里?”
沈清璃一怔。
离开王府?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她不敢想。
她摇摇头:“不曾。”
萧景睿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也是。有些人,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这话说得奇怪。沈清璃抬头看他,他却已经别过脸去,看不清表情。
到了绣房门口,她停下脚步,转身行礼:“多谢二公子。”
他把伞递给她:“拿着吧,别再淋着了。”
沈清璃正要拒绝,他已经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走进了雨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隔着雨帘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差点没看见。
可她还是看见了。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萧景桓看她时的炽烈和痴迷,不是萧景睿平日里的温润和客气。
而是一种——
很轻,很淡,像是压在心底很久很久,终于不小心漏出来的一丝。
像是遗憾。
又像是认命。
沈清璃站在原地,握着那把伞,很久没有动。
——
那天晚上,她把那把伞收好,放在墙角。
和那盒桂花搁在一起。
她没有再用过。
可她也没有扔掉。
她不知道自己在留什么。
也许是在留一个答案。
一个她不敢问,也不敢知道的答案。
——
萧景桓走后的第二十天,北境传来了消息。
打了胜仗,世子不日回京。
素梅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她的时候,沈清璃正在绣一方帕子。她手上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过布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悄悄地,舒展开来。
他要回来了。
那个会在午夜惊醒时摸索她脸庞的人,那个会在海棠树下问她“明年你还在吗”的人,那个会用沙哑的声音对她说“等我回来”的人。
他要回来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方帕子,上面绣了一半的花——还是海棠。一针一线,都是她等他回来的这些日子,一日一日攒下来的念想。
她不知道他回来之后会怎样,不知道他说的“有话要告诉你”是什么,不知道他们之间会走向哪里。
她只知道——
她想见他。
很想很想。
——
回京的前一日,萧景睿又来找她了。
这一次,他没有笑。
他站在绣房外的廊下,看着她走出来,目光沉沉的,和往日的温润截然不同。
“沈姑娘。”他叫她,声音很轻,“兄长明日就到。”
沈清璃点点头:“我听说了。”
萧景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高兴吗?”
沈清璃被他问得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高兴。”她如实说。
萧景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什么一闪而过。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暮色里最后一缕光。
“那就好。”他说。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清璃。”
她抬头。
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
沉默了很久,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声:“算了,没什么。”
他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沈清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暮色四合,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深秋的萧瑟。
她忽然想起他那日说的话——
“有些事,不知道才是福气。”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可她隐约觉得,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正在一点一点地,朝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