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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章 鹊巢谁属 ...


  •   一
      正月初七,年味儿还黏在江市的大街小巷,机关大院里却已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张欣晴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纸张和打印机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桌上堆满了节前未及处理完的文件,电脑屏幕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她放下包,正要整理桌面,手机响了。是刘向南。
      “欣晴,到单位了吗?”他的声音温和依旧,透着几分节后的轻快。
      “刚到,师兄。”张欣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续驶入的车辆。
      “那就好。我从长沙给你带了点东西,腊肉、臭豆腐、还有几样特产小吃,都是当地的老字号。”刘向南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中午方便吗?我给你送过去。正好也看看你。”
      “中午应该有空,只是……”中午休息时间短,张欣晴不想他专程跑来浪费时间,正想推辞,刘向南很快接过话头,
      “好的。我十二点半左右到你单位门口,把东西给你就走,不耽误你休息。”他说得体贴周到,让人难以拒绝。
      “那……好吧,麻烦师兄了。”
      “不麻烦。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张欣晴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她回到工位,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年后的第一周,事情并不多,但琐碎。她正核对着一份数据报表,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欣晴!”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张欣晴抬头,看见白石街道的宁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爽朗的笑。
      “宁姐!”张欣晴惊喜地起身,“你怎么来了?”
      “来区里送份紧急材料,办完事想着你在楼上,就上来看看。”宁姐走进来,上下打量着她,“可以啊,在区里待了这小半年,气质都不一样了,更干练了。”
      “宁姐你就别取笑我了。”张欣晴笑着拉过旁边的椅子,“快坐。最近白石街道忙吗?”
      “老样子,各种杂事。”宁姐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腿上,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压低声音,“你们这儿环境是好,安静。不像我们街道,从早吵到晚。”
      两人聊了会儿近况,眼看快到中午,张欣晴便拉着宁姐一起去机关食堂吃饭。
      打好饭,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寒暄了几句家常,宁姐看了看四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些许欲言又止的神色。
      “欣晴,”她放下筷子,声音压得更低,“有件事……年前我就想告诉你了,担心影响你心情,过年都不痛快,就没说。但现在,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让你心里有个数。”
      张欣晴心里“咯噔”一下:“宁姐,你说,什么事?”
      “是咱们同批的小孙,孙浩。”宁姐凑近了些,“他跟李婷在一起了。”
      张欣晴愣了一下。孙浩她当然记得,那个在第一次项目汇报会上就主动凑过来打探虚实、后来在她借调后不到一个月,也被借调到区招商局的“聪明人”。李婷则是分到最偏远上徐村的姑娘,长得漂亮,会打扮,上次同批聚会时还带着在市里工作的男朋友。
      “李婷不是有男朋友吗?”张欣晴记得那个男生条件不错。
      “分了,说是隔得太远坚持不下去。”宁姐撇撇嘴,显然对这个理由并不完全信服,“关键是,孙浩前脚借调走,李婷后脚就跟前男友分了,跟孙浩好上了。这也太巧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年前有一次李婷在我们街道下面的商业街买东西,正好碰上,一起吃了顿饭。她话里话外透着得意,说什么‘孙浩在招商局干得不错,领导很赏识’,还说她自己‘年后可能也要动一动’。”
      张欣晴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宁姐看着她渐变的脸色,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她那意思,我听着……好像是要顶你借调的这个名额。她还说什么,‘借调嘛,总是有来有去的,看的是谁更能抓住机会’……欣晴,你可得多留个心眼。我知道你踏实肯干,但有些事……不好说。”
      宁姐的话没有挑明,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同批的孙浩借调进了招商局,他的新女友李婷也放出风声要进区机关,目标很可能就是张欣晴现在的借调岗位。而“借调总是有来有去”这句话,更是暗示张欣晴的借调期可能不会像预期那样顺利延长,甚至可能被提前“送回”街道。
      “宁姐,这事……李婷亲口说的?还是你自己猜的?”张欣晴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宁姐语重心长,“‘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反正,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工作上该表现要表现,该争取要争取,别傻乎乎地只埋头干活。”
      这顿饭的后半程,张欣晴吃得有些食不知味。她强打着精神送走了再三叮嘱她要小心的宁姐,回到办公室,看着自己堆满文件的工位,心里乱糟糟的。
      她当然知道孙浩借调的事,当时还觉得是招商局急需人手、工作需要的正常借用。现在看来,或许没那么简单。李婷的“风声”是真是假?是女孩为了炫耀而吹嘘,还是确有其事、已有运作?如果是后者,那自己这借调的位置,真的坐得稳吗?
      当初是她在观摩会上的表现突出,得到了领导认可,才获得了借调机会。可机关里的事,从来不是单纯看能力。面对可能的“关系”和“背景”,她这份踏实肯干又能支撑多久?
      一种隐隐的不安和危机感,像初春还未散尽的寒气,悄然弥漫上心头。刚刚因工作逐渐上手而积累起来的那点踏实感,此刻被这个消息冲击得有些摇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向南发来的信息:“我到了,在你单位门口。”
      张欣晴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拿起外套下楼。

      二
      区政府大门口,刘向南的车停在路边。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站在车旁,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礼品袋。看见张欣晴出来,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等久了吧?”张欣晴走过去。
      “没有,刚到。”刘向南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她,“这些都是长沙的特产,腊肉是当地老字号,真空包装的,能放一段时间。臭豆腐是即食的,你尝尝看喜不喜欢。还有这个——”他指了指另一个袋子,“是一些点心和小吃,你加班饿了可以垫垫。”
      袋子很沉,心意很周到。张欣晴接过:“谢谢师兄,太破费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刘向南看着她,目光柔和,“过年在家休息得怎么样?看你气色还不错。”
      “挺好的,陪了陪老人。”张欣晴避开了他目光里的探寻,“师兄这次回长沙,家里都好吧?”
      “都好。父母身体不错,就是总念叨我个人的事。”刘向南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目光却落在张欣晴脸上,“我说工作忙,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张欣晴垂下眼,假装没听懂:“长辈都这样,总希望儿女早点安定下来。”
      “是啊。”刘向南顺着她的话,却将话题又拉了回来,“所以有时候我也想,是不是该认真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总让父母操心,也不合适。”
      他顿了顿,看着张欣晴:“欣晴,你觉得呢?”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张欣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抬起头,对上刘向南认真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丝她熟悉的、属于“师兄”的温和笃定。
      “我……”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是林晓。
      她对刘向南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一边接起电话:“喂,林晓?”
      “晴姐,我从老家回来了,晚上你回来吧,我带了海鲜,晚上给你做海鲜大餐!”林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热情而欢快。
      “好的,我回去。”张欣晴答应得很干脆。
      张欣晴收起手机,走回刘向南身边。
      “有事?”刘向南问,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些探究。
      “嗯,室友晚上请我吃海鲜大餐。”张欣晴一句带过。
      刘向南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那你忙。东西拿好,记得放冰箱。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师兄。”
      看着刘向南的车驶离,张欣晴提着沉甸甸的礼品袋,她知道要跟师兄明确说清楚了,可怎么说,能让他伤害减到最小呢?站在初春还有些寒意的风里,她心里那团乱麻似乎拧得更紧了。

      三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彻底过完了。机关大院的节奏恢复如常,甚至比节前更显紧绷。各种年度计划、任务分解、督办清单如雪片般飞来,张欣晴埋首在材料堆里,常常一抬头,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宁姐带来的那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的涟漪很快被忙碌的工作压平,但水下的暗流却未曾停歇。几天下来,张欣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周主任交代任务时,不再像年前那样事无巨细地叮嘱,语气里多了点“你懂的”的含糊;陈姐看她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欲言又止的同情;还有秦奋,虽然还是一如之前地给她布置工作,调整方案,修改材料,但明显沉默了许多。
      这些信号无声地汇聚,印证了宁姐的担忧——关于她借调期满可能无法留任、甚至提前“返回”街道的传言,恐怕已经在某些小圈子里悄然传开了。
      这天下午,她正在核校一份会议纪要,手机震了。是钱宗林。
      “张欣晴,说话方便?”
      “方便,钱科长您说。”
      “嗯。有件事麻烦你。”钱宗林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我一位长辈,姓余,想打打球活动一下。我网球还行,乒乓球陪老人家打,总差了点意思。你球不错,明天周末,下午有空的话,一起?”
      这个邀请来得有些突然,但张欣晴几乎没有犹豫。这段时间心里的憋闷,让她也渴望一场能出汗的运动。而且,她始终记得除夕夜那通电话里钱宗林的倾述,以及他之前对她的那些帮助。
      “有空。在哪儿?”
      “新区那边,新开了个‘动力方舟’体育中心,环境不错,有独立包间,清净。”钱宗林报了具体地址和时间,“明天下午三点,到了给我电话。”
      “好,我一定准时。”
      正月十九,下午三点,“动力方舟”体育中心。
      这座位于新区边缘的体育中心崭新而冷清,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张欣晴按图索骥,找到乒乓球馆区域。与印象中喧闹的公共球馆不同,这里通道安静,两侧是一个个挂着门牌的独立包间。
      她找到对应的房间号,敲了敲门。门很快被打开,是钱宗林。
      “进来。”他侧身让开。
      包间比想象中宽敞,灯光柔和明亮,一张标准的球台居于中央,旁边是休息区和独立的卫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新场馆的清洁剂味道。
      一位女士从休息区的沙发上站起身。她约莫五十五六岁,穿着一身质料柔软舒适的深灰色运动套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一头银灰色短发,梳得整齐服帖,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面容能清晰看出年轻时姣好的底子,五官秀丽,即便如今身材发福,眼角唇边也有了岁月的纹路,但那种从内而外的从容气度和眉宇间未曾褪尽的明亮神采,却比单纯的容貌更令人印象深刻。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目光平和地看过来。
      “余姨,这就是张欣晴。”钱宗林介绍道,语气是少有的温和与郑重。
      “余阿姨好。”张欣晴立刻礼貌地问好,稍微欠身。这个独立安静的环境,以及面前这位气质独特的长辈,让她不自觉地带上了更多的恭敬。
      “小张你好,麻烦你特意跑一趟。”余阿姨微笑着点头,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和力,“听宗林说你打球很好,今天要向你学习学习了。”
      “您太客气了,我水平普通,主要是来陪您活动,向您学习。”张欣晴话说得谦逊得体。在这个陌生的、充满审视感却又异常安静的环境里,她本能地保持着最佳状态。
      热身和对练很快开始。钱宗林话不多,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递水捡球,目光大多落在球台和余阿姨身上,存在感很低,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张欣晴很快发现,余阿姨虽然上了年纪,身材也发福,移动步伐不大,但手上的功夫却很好。她手腕柔和,发力隐蔽,回球落点精准无比,旋转变化莫测,常常在看似平和的推送中蕴藏着难以处理的刁钻。
      张欣晴打起精神,将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郁气都倾注在每一次挥拍上,步伐移动比平时更积极,回球也带上了更多的韧劲和专注。安静的包间里,只剩下乒乓球撞击台面和胶皮的清脆声响,以及偶尔的脚步声。
      “手腕再放松些,不用绷那么紧。”在一次多拍相持后,余阿姨忽然开口,语气平和得像在闲聊,“感觉球,跟着它走,别跟它较劲。”
      张欣晴依言调整,果然感觉顺了不少。
      “对了,就是这样。”余阿姨点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打球啊,跟处理很多事一样,不是力气越大越好,关键是找到那个‘巧’劲,找到自己和球、和台子、甚至和对面那个人的节奏。”她说着,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的钱宗林,带着点长辈特有的调侃,“他以前就知道猛打猛冲,现在好歹知道看时机、用巧劲了。”
      钱宗林在边上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没说话。
      张欣晴心里却是一动。余阿姨的话,看似在说打球,却好像又不止在说打球。她不由得更专注了几分。
      酣畅淋漓地打了近一个小时,两人都出了层薄汗。余阿姨用毛巾擦了擦脸,气色红润,眼里带着运动后特有的光彩。“很久没打得这么痛快了,”她看着张欣晴,语气里是直接的欣赏,“基本功很扎实,反应也快。”
      她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像是随口接着说道:“就是人有点紧,手上就有点沉。放轻松点,动作跟着球走,别较劲。”
      这话说得平常,纯粹是就球论球,却让张欣晴心头那点不自觉绷着的劲儿,蓦地一松。她迎着余阿姨温和带笑的目光,认真点了点头:“谢谢余阿姨,我记住了。”
      余阿姨欣慰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三人稍稍休整了一下,余阿姨在钱宗林的陪同下离开了包间。
      张欣晴独自留下来收拾自己的东西。包间里还残留着运动后的气息,异常安静。她走到窗边,窗外是新区开阔的景色,远处楼宇矗立,近处街道整洁。
      是太紧张了。她对自己说。总想着算准下一步,反而被这份不安束缚了手脚。
      至于最终结果如何……她松开不知不觉握紧的手。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事做好。就像打球,得先接好这一拍。
      这么一想,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些。她转身拿起球拍。无论结局怎样,她得先打好手里的这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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