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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人生如棋 ...
一
腊月三十下午,张欣晴开着母亲买的那辆白色SUV,离开江市,朝着两百公里外的黄市县城驶去。
路上车流稀少,大部分人都已提前返乡。她摇下车窗,冬日的风带着凛冽的清新灌进车厢,吹散了连日来在机关大院积攒的疲惫与思绪。音响里放着轻缓的民谣,但她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昨天收到的两条信息。
一条是刘向南发来的,语气温和而笃定:“欣晴,春节假期有安排吗?我今天回长沙老家,如果你方便,春节假期可以过来转转。长沙这些年变化很大,岳麓山、橘子洲头,冬天也有别样的景致。”
另一条是钱宗林发的,简短得一如既往:“下午回浙江。年后再见,张欣晴,新年快乐。”
两条信息,两种温度,两个方向。
她回复刘向南:“谢谢师兄,我已经答应父亲回乡下爷爷奶奶家过年了,假期都要在那边陪老人。长沙以后有机会再去吧,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她回复钱宗林:“一路平安,钱科。新年快乐。”
刘向南很快回复,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依旧得体:“理解,陪老人最重要。那我们年后再约。新年快乐,欣晴。”
钱宗林没有回复。
车子驶入黄市县城时,已近傍晚。这座她长大的小城,在年关将近时显出一种热闹的疲态——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和对联,商铺大多已关门,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的摊贩还在寒风中坚守。空气中飘着油炸食物的香气,是记忆中过年的味道。
车子停在父亲任教的那所中学家属院楼下。这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居民楼,灰白色的外墙在岁月侵蚀和雨水冲刷下斑驳陆离,露出里面暗红的水泥底色。冬日萧索的枝桠在楼前投下稀疏的影子,更添几分陈旧与冷清。
父亲张建军早已等在单元门口。小半年不见,张欣晴才惊觉年过半百的父亲似乎苍老了许多——原本只是花白的鬓角已蔓延至大半头发,在昏暗的楼道灯下泛着灰白的光;身形比记忆中更显清瘦,那件穿了好几年的藏灰色羽绒服袖口已磨得发白起毛,衬得他沉默的背影愈发单薄。与母亲刘桥芳保养得宜、光彩照人、永远挺直优雅的脊背相比,岁月在父亲身上刻下的痕迹更深更重,像老屋墙角无声蔓延的青苔,缓慢而执拗。
“爸。”张欣晴下车,唤了一声。
张建军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回来了。路上还好开吗?”
“还好,车不多。”张欣晴走到他身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粉笔灰和旧书混合的气味——那是属于父亲的味道,十几年未曾变过。
继母王阿姨跟在父亲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穿着件半新的枣红色棉服,围着一条格子围巾,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局促的笑意。她是张欣晴初一那年父母离婚后,父亲经人介绍认识的,一年后重组了家庭。王阿姨是黄市原纺织厂的下岗女工,后来在超市做理货员,为人朴实勤快,嗓门有些大,但对张欣晴说不上多亲近,也从不刻意刁难,更多是一种客气而疏离的相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晴晴回来了,路上累了吧?”王阿姨笑着招呼,声音在楼道里有些回响。
“不累,王阿姨。”张欣晴礼貌地回应。
反倒是王志强,一见张欣晴就咧着嘴笑开了花,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个头蹿得飞快,已经比她高半个头了,脸上冒着几颗青春痘,眼神清澈明亮。
“姐!你可算回来了!你的新车真酷”他嚷嚷着凑过来,熟门熟路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就要钻进去,被王阿姨轻声呵斥了一句“没规矩,让你爸坐前面”,才挠着头嘿嘿笑着,不情不愿地钻进了后座。
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从小就像个小尾巴似的黏着她。她读大学寒暑假回来,他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地叫,问东问西;他上了初中,开始有了自己的小伙伴,但每次见着她,还是会兴奋地跟她分享学校里的趣事,有什么同学给的零食、自己攒钱买的小玩意儿,总会偷偷给她留一份。那份纯粹的依赖和亲近,是张欣晴在这个重组家庭里难得的、不带任何复杂计算的暖意。
相比之下,她对母亲后来生的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反倒没什么感情。那个被母亲精心呵护、穿着名牌童装、上着私立国际小学的小女孩,每次在省城母亲家里见面,都只是客套地打个招呼,便躲回自己房间玩iPad。她们之间隔着巨大的成长环境、生活方式和母亲投入程度的鸿沟,彼此像两个世界的陌生人。母亲刘桥芳为此没少伤脑筋,总想方设法让姐妹俩多亲近——安排一起逛街、看电影、吃高档餐厅,却总是收效甚微。那个叫林悦的小女孩看她的眼神,与其说是看姐姐,不如说是看一个偶尔来访的、需要保持礼貌的客人。
父亲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动作缓慢而仔细。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车内一时无话,只有王志强在后座兴奋地小声哼着歌,和王阿姨低声叮嘱“坐好,别乱动”的声音。
“爷爷奶奶都准备好了?”张欣晴发动车子,驶出家属院,问道。
“嗯,你奶奶从昨天就开始念叨了,杀了鸡,腌了鱼,蒸了年糕。”父亲的声音平缓,“你爷爷把院子扫了三遍,灯笼也挂上了。”
简单的对话后,车内又陷入沉默。这不是冷漠,而是他们父女之间多年形成的、无需多言的相处模式。父亲是数学老师,话不多,情绪内敛,表达关心的方式往往是默默做事——比如在她初中熬夜复习时,悄悄放在桌边的一杯热牛奶;比如高考前,每天清晨提前半小时起床为她准备的、绝不重样的早餐;比如她决定考江市公务员时,那通只说了一句“想好了就认真走,爸支持你”的电话。
车子驶出县城,开上通往乡下的省道。天色渐暗,远处零星的农家已亮起灯火,偶尔有鞭炮声从某个村落传来,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张欣晴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看了一眼,是钱宗林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照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高速公路护栏和阴沉的天空,没有任何文字。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画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旷与寂寥。这不像他平时的风格。她想了想,回复:“这是哪?注意休息。”
绿灯亮起,她收起手机,专心开车。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熟悉的乡村公路,拐进一条两旁种着水杉的村道,最终停在一座白墙黑瓦的老式院落前。院门敞开着,门楣上贴着崭新的春联,笔力遒劲,是爷爷的手笔。屋檐下挂着一对大红灯笼,在暮色中散发出温暖的光。
车刚停稳,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就从院里快步走了出来,是爷爷。奶奶也跟在后面,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晴晴回来啦!”奶奶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乡音,满是喜悦。
“爷爷,奶奶!”张欣晴下车,快步迎上去。王志强也跳下车,响亮地喊“爷爷、奶奶”,然后迫不及待地冲进院子,去看爷爷养的小狗。
王阿姨和父亲从后备箱拿出年货——大多是张欣晴母亲准备的那些昂贵礼品中,她挑选出来相对“朴实”的一部分,加上她自己买的营养品、水果。爷爷奶奶一边嗔怪“又乱花钱”,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看到那盒包装精致的阿胶和人参,奶奶直说“这得多少钱,我和你爷爷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但眼里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熟悉的院落,喧闹的爆竹声从邻家传来,灶房里飘出氤氲的饭菜香气——红烧肉的浓油赤酱,蒸鱼的鲜香,炖鸡汤的醇厚,还有年糕在蒸笼里散发的清甜米香。
她帮着奶奶贴完最后几副窗花,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好碗筷。父亲和王阿姨在厨房里帮忙,一个烧火,一个切菜,配合默契。王志强被爷爷派去放了一挂小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在院中回荡,硫磺味弥漫开来,年的气氛瞬间达到顶点。
年夜饭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爷爷开了瓶存放多年的白酒,给父亲和自己各倒了一小杯。奶奶给每个人都盛了鸡汤,特意把鸡腿夹到张欣晴碗里。
“晴晴工作辛苦,多吃点,补补。”奶奶看着她,眼里满是慈爱,“在江市还好吧?工作上同事对你好不好?”
“都好,奶奶,您别担心。”张欣晴低头喝汤,热气熏湿了眼眶。
席间话不多,但气氛温馨。爷爷问了几句她工作上的事,听说她参与的项目得了市里表扬,连连点头说“好,做实事好”。父亲偶尔插一两句,多是叮嘱“注意身体”、“做事要踏实”。王阿姨忙着给王志强夹菜,叮嘱他慢点吃。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的背景音填补了谈话的间隙。
这就是她的“家”——不完美,有裂痕,有重组后的微妙距离,但在这一刻,是踏实而温暖的。她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不需要揣测任何人心,不需要权衡任何利弊。她只是爷爷奶奶的孙女,父亲的女儿,一个回家过年的孩子。
二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看春晚。父亲和爷爷小酌后话多了些,聊起村里今年的收成、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王阿姨和奶奶在厨房收拾,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王志强拿着手机在院子里拍烟花,兴奋地大呼小叫。
张欣晴走到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乡村的夜空比城市清澈许多,能看见稀疏的星子。远处,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一瞬,旋即熄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是钱宗林的电话。
她走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接起:“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背景里似乎有极轻的音乐声,像是某种舒缓的钢琴曲。
“在干嘛?”钱宗林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在爷爷奶奶家,刚吃完年夜饭,在院子里看星星。”张欣晴靠着粗糙的树干,望着夜空,“你呢?到家了吗?”
“嗯,昨天就到了。”他顿了顿,“海宁,我老家。一个小城,离杭州不远。”
“哦。”张欣晴应了一声,不知该接什么。她想起他之前的信息里那张空旷的高速公路照片。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这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你们那儿,放炮了吗?”钱宗林忽然问。
“放了,我弟弟刚放了一挂。邻家也在放,挺热闹的。”
“嗯。”他应了一声,又沉默了。
张欣晴敏锐地感觉到,今晚的钱宗林有些不同。不是工作上那个犀利毒舌的钱科长,也不是篮球场上那个凌厉强势的队长,更不是烧烤摊上那个风度翩翩的“绅士”。此刻电话那头的他,似乎……卸下了一些什么,露出底下某种更真实、也更柔软的内里。
“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听起来好像有点累?喝酒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气声,像是叹息,又像只是放松。
“没喝多少,刚刚年夜饭陪大家喝了一点点。就是……回到老家,突然觉得有点安静。”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远处隐约的爆竹声掩盖,“我爷爷奶奶回房休息了,爸妈在楼下看电视,我弟从国外回来,在陪着他们一起。我一个人在房间。”
张欣晴心里微微一动。她没想到钱宗林会跟她说这些,这种近乎“倾诉”的状态,与他平日形象反差太大。
“过年嘛,家人在一起就好。”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啊。”钱宗林应道,随即转了话题,“你老家在黄市?”
“嗯,黄市下面的一个县,现在在乡下爷爷奶奶家。”
“我老家在海宁,盐官镇,你知道吧?观潮的地方。”他的语气稍微活泛了些,“这里有很多姓钱的名人,我也姓钱,跟钱学森、钱钟书一个钱。我爸妈当时就是冲着那两位,给我取名叫宗林,给我弟取名叫宗明。”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详细地跟她聊起自己的家庭和名字由来。张欣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不过我弟比较争气,读书好,现在在国外读商科,以后大概率是接我爸的班。”钱宗林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嘛……你也知道,走了另一条路。”
“你这条路走得也很好。”张欣晴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话有些突兀,脸上微微一热。
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声,很淡:“是吗?有时候我自己也怀疑。”
这话里的意味太复杂,张欣晴不知该如何接。好在钱宗林并没有等她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梳理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肯在创文办那么拼吗?”他问,但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以前在市监局,我挺‘佛系’的,上班干活,下班走人,界限划得清清楚楚,觉得那样就够了,对得起工资,也对得起自己。”
“嗯,听陈姐提过一点。”张欣晴老实说。
“后来被‘发配’到创文专班,本来以为是换个地方混日子。结果遇到了石市长——那时候他还是副书记。”钱宗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度,那是谈到真正敬佩的人时才会有的语气,“他是真的在干事,不是做样子。思路清晰,魄力足,关键是……他看人,不看背景,不看你怎么钻营,就看你能不能把事情办好,有没有那股敢扛事的劲儿。”
夜色渐深,远处的鞭炮声零星响起。张欣晴站在老槐树下,听着电话那端钱宗林的声音,忽然想起陈姐说过的话——说钱宗林在创文专班那段时间,简直像换了个人,“脱胎换骨”。
“专班那会儿,人手杂得离谱。”钱宗林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回忆的清晰感,“有各个单位塞过来的‘老油条’,有刚参加工作啥也不懂的新人,还有几个……”他顿了顿,语气微妙,“……还有几个快退休等着养老,但特别爱对别人工作指手画脚的老同志。”
张欣晴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这样的团队,任谁接手都会头疼。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活儿没法干。”钱宗林笑了声,那笑声里有自嘲,也有事后的释然,“可后来一想,反正也推不掉,那就试试呗。我就用了点我们体育生的笨办法。”
“体育生?笨办法?”张欣晴好奇。她知道钱宗林运动全能,但从没深究过背后的原因。
电话那头,钱宗林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就知道你会问”的意味。
“对,我是体育生。高中那会儿,我成绩不差,但也不算顶尖。想稳上985,光靠文化课有点悬。”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很平常的事,“我自己琢磨了一圈,发现走高水平运动员这条路,文化分要求能降一截,对我来说性价比最高。我身体素质本来就不错,协调性好,学什么都快。篮球、网球、田径……练哪项都行。后来选了篮球,一是喜欢,二是团队项目,能展现的综合素质更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张欣晴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清醒又果断的少年,冷静地评估自己的优劣,在人生关键节点上,为自己选择了一条看似“捷径”、实则需要付出更多汗水的路。那不是偷懒,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拼搏和算计。
“所以,你打篮球是专业的,这次篮球夺冠,是大学的基本功?”她问。
“算是吧。”钱宗林没否认,“打球不只是拼身体,更得用脑子。你得看懂对手的阵型,摸清队友的特点,什么时候该自己上,什么时候得把球传给位置更好的人。这些道理,跟带团队是相通的。”
他顿了顿,语气回到了正题:
“所以回到创文专班那摊事——老同志经验足、人面广,是队里的‘控球后卫’,”他娓娓道来,像在复盘一场经典赛事,“我让他们去梳理节奏、分配‘球权’,专门化解那些扯皮推诿的‘犯规麻烦’。”
“年轻人有冲劲、肯学习,是‘得分后卫’和‘小前锋’。我把最急最难的任务给他们,让他们去‘突破’、去‘得分’,打开局面。”
“那几个心细稳妥、但可能缺乏闯劲的同志,就是‘大前锋’和‘中锋’。我让他们负责落实、核对、保障,把基础打牢,‘篮板’抓稳。”
他说到这里,张欣晴已经听入了神。这比喻生动,但更难得的是其中的洞见——他能看见每个人身上那些被忽视或被定义为“缺点”的特质,并将之转化为团队需要的力量。
“不过……”她想起他刚才的停顿,“你刚才说,还有几个爱指手画脚的老同志?”
“对。”钱宗林的声音里多了点特别的意味,“这几个人有意思。自己不怎么干活,但很会看别人干活,看谁做得好就忍不住要‘指点’两句。标准的‘场边评论员’。”
“那你怎么安排?”张欣晴好奇。这种人最难办,说重了伤和气,不说又影响团队。
“我给他们成立了个‘质量观察与流程建议小组’。”他说得轻描淡写。
“什么?”
“名头挺好听是吧?”他语带调侃,“我明着告诉她们:你们经验丰富,眼光独到,最能发现问题。以后咱们正规化,每周五下午开个会,你们就负责‘挑刺’——不是针对人,是针对所有工作流程、文书格式、对接细节。提得有理有据,计入考核加分,还能形成简报直接报给市领导。”
张欣晴怔住了。这哪里是“安排”,这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人都有表现欲,尤其是长期觉得自己被埋没的人。”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你给她一个看似重要、还能直达天听的‘舞台’,她的劲儿就变了。从背后嘀嘀咕咕,变成正儿八经戴起老花镜翻文件、查规定。你还别说,她们挑的有些毛病虽然细碎,但确实存在,我们改了,工作更规范。”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种掌控局面的从容:“更重要的是——她们那点挑事的精力,被框在了一个固定的、对我们有利的渠道里。从团队的‘负能量’,变成了某种‘免费质量监督’。而且因为有了这个‘正式身份’,她们反而开始注意言行,开会都积极了。”
张欣晴握着手机,站在寒冷的夜空下,心里却滚烫。这不是简单的岗位分工,这是……对人心的精准洞察和巧妙疏导。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陈姐会用“脱胎换骨”来形容他那段时间。
“可……”她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当时专班那么多人,为什么石市长会选你来当这个‘教练’?你那时在市监局,不也是出了名的……”她斟酌用词,“……不太好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短短一瞬。然后,钱宗林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坦荡。
“问得好。”他说,“其实一开始,市监局让我进专班,就是巴不得把我这个‘刺头’送走。我估计石市长也听说过我的‘名声’。”
“那他为什么还选你?”张欣晴追问。
“后来我问他了。”钱宗林的声音沉静下来,“他说,他观察过我打球。”
“打球?”
“嗯。市里机关之前的篮球赛,我也参加过。他说他看过我的简历,特意让人找出我了打球的视频,发现我有个特点——”钱宗林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对话,“‘你在场上,不光自己打得好,你还会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打好。哪怕是个替补,你也能让他上场那几分钟发挥价值。’”
夜风拂过槐树枝丫,发出细微的声响。张欣晴静静听着。
“石市长说,创文专班就像一支临时拼凑的杂牌军。”钱宗林继续道,语气里多了一份敬重,“他要的不是一个最能得分的明星球员,他要的是一个……能让这支杂牌军打出战斗力的人。一个能看到每个人身上那点‘可用之处’,并且能把那点用处放大、拼凑起来的人。”
“所以他就选了你。”张欣晴轻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所以他选了我。”钱宗林确认道,声音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被懂得后的平静,“他说,有些人眼里只有任务,有些人眼里只有人。他要的,是眼里既能看清任务,更能看清人——而且知道怎么让这些人,心甘情愿去完成任务的那个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张欣晴此刻才真正听懂了其中的千钧重量。
要在那么一个临时拼凑、人心各异的团队里,不仅要看到每个人表面的长处,还要洞察那些暗处的情绪、未言的诉求,再把所有这一切——包括那些看似负面的能量——都编织进一个向前的合力里。
这需要的不仅是极强的洞察力、组织能力和领导智慧。
这需要的是一种更深邃的懂得。懂得系统如何运转,懂得人心如何起伏,懂得如何把一盘看似散乱的棋,一步步下成活局。
“那段时间,真是没日没夜。石市长经常半夜还在发工作指示,我们就得随时响应。有时候为了一个数据、一个现场细节,能跟其他部门扯皮好几天。”钱宗林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经历过实战淬炼的笃定,“累是真累,但……有成就感。你看着一条脏乱差的背街小巷变得整洁,看着一个拥堵多年的路口被疏通,看着老百姓从抱怨到点赞,那种感觉……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石市长看见了我的这些‘小动作’,他没说什么漂亮话,就在一次总结会上,当众说了一句:‘钱宗林这个小同志,有思路,能扛事,是能打硬仗的干部。’就这一句。”
张欣晴握着手机,站在槐树下,远处又有烟花升空,炸开一片绚烂。她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向来以“散漫”、“佛系”甚至“难搞”著称的年轻科长,在高压任务下被激发出的潜能和担当,被一位真正识人用人的领导看见并肯定。那不仅仅是一句表扬,那是一种价值被确认、道路被点亮的瞬间。
“所以这次他调你去政府办,也是因为信任你。”张欣晴轻声说。
“可能吧。”钱宗林没有否认,但语气里没有志得意满,反而有种更深沉的、近乎慎重的平静,“但政府办那个地方……不一样。离权力中心更近,看得更清楚,但也更容易被卷进去。石市长赏识我,是因为我能干活。但到了那个层面,光会干活……可能还不够。”
这话里的清醒甚至警觉,让张欣晴微微一愣。她以为他会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毕竟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但他似乎想得更深,也看得更透。
“你……压力很大吗?”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钱宗林的声音传来,很轻,却很清晰:“张欣晴,有时候我觉得,人就像一颗棋子。被放在哪里,不由自己决定。但怎么走,走得怎么样,得看自己。我以前在市监局,是颗‘闲棋’,可以自己决定怎么‘懒’。后来在创文办,是被用起来的‘过河卒’,只能往前。现在要去政府办……大概是颗‘车’了吧,能横冲直撞,但也更容易成为靶子。”
这个比喻让张欣晴心头一震。她没想到他会用这么直白、甚至带着点悲凉色彩的方式来描述自己的处境。
“但不管是什么棋子,下棋的人,得知道自己为什么下这盘棋。”钱宗林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戏谑的调子,但底下的认真不容错辨,“石市长是那个知道为什么下棋的人。我跟着他,是因为我觉得,他能把这盘棋下好,至少……是往好了下。这就够了。”
这话里的忠诚与选择,让张欣晴久久无言。她忽然明白,钱宗林那种看似“散漫不羁”的背后,是一套极其清晰、也极其固执的价值判断和选择逻辑。他不轻易认同谁,但一旦认定了,就会全力以赴。
而这种认定,不仅仅是对领导者能力的认可,更是对其人格、理念和做事方式的深度认同。这是一种远比单纯“跟对人”更深刻、也更牢固的联结。
“你……”张欣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什么。安慰?鼓励?似乎都不合适。最后,她只是轻声说:“我相信你能做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这次的笑意真实了许多:“行,借你吉言。”
远处,新年倒计时的钟声似乎隐约可闻,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的欢呼声透过窗户传来。村子里,不知谁家率先点燃了最大的烟花,“咻——啪!”一声尖啸,一团巨大的金色花朵在夜空中璀璨绽放,照亮了半边天。
“新年快乐,钱科。”张欣晴望着那转瞬即逝的绚烂,轻声说。
“新年快乐,张欣晴。”钱宗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在烟花炸响的间隙,清晰而沉稳,“新的一年……少加点班,多笑一笑。”
电话挂断了。
张欣晴握着尚带余温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有多条未读信息,大多是新朋好友发来的祝贺信息。其中,刘向南发来的信息最长:
“欣晴,新年快乐。刚才致电想亲口问候,一直占线。想来你正在与家人欢聚,或信号不便。过去一年,见你于江市踏实前行,师兄甚感欣慰。新年伊始,愿你永葆初心与清澈,不困于眼前繁杂,不失却长远眼光。盼新年一切顺遂,我们年后再叙。刘向南”
文字一如既往的得体、温和,带着他特有的周全。
张欣晴快速地回复了一句“谢谢师兄,祝你新年胜旧年,万事胜意!”。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指尖冰凉。
“姐!快来!十二点了!放大烟花啦!”王志强在院门口等得不耐烦,再次兴奋地大喊。
张欣晴深吸一口清冷的、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将心头那纷乱复杂的思绪暂时搁置,朝那灯火温暖、人声亲切的院落中央走去。
“砰——啪!”
最大的烟花在头顶轰然炸开,绚烂到极致的光芒瞬间点亮夜空,化作万千流金,洒落满天星雨。
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本章末尾,钱宗林关于“人如棋子”的那段感悟,实为写作时灵光一现的产物。落笔后反复品读,却觉分外贴切——人生确需落子无悔的魄力,也需审时度势的智慧。很高兴能借他之口,道出这番体悟,与诸位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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