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13章(下) 风起青萍 ...
-
三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到下一周。招商专班的节奏依旧紧凑,张欣晴跟着李徇副局长跑了一个重点在谈的文创项目——由省外某知名设计团队主导的“城市记忆”复合空间,选址在荷花区老厂房改造项目最南端的位置,面积大概在3000平米。对方团队理念前卫,方案大胆,投资额也颇具吸引力,但提出的条件和对政策灵活性的要求,让区里相关部门颇感棘手。
周三一整天的对接并不顺利。设计方主理人,一位言辞犀利、对细节极其执着的海归女设计师,几乎推翻了区里前期设想的大部分合作框架。李徇经验老到,勉强维持着谈判氛围,但几个核心分歧点始终无法突破。散会时,双方约定各自回去重新评估,下周一再议。
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办公室,张欣晴心里沉甸甸的。她整理了会议纪要,将双方分歧要点、对方的核心诉求、以及己方(主要是区里几个部门)的底线和疑虑,梳理得清清楚楚,但如何破局,依然迷雾重重。她能感觉到李徇的压力,也能感觉到那个项目本身蕴含的价值,可夹在中间,使不上力的感觉格外磨人。
晚上回到住处,已是华灯初上。林晓不在家,屋里一片寂静。她草草吃了点东西,洗了澡,坐在书桌前,忍不住又翻出白天的记录,试图找出被忽略的线索,却只觉得思绪更乱。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钱宗林”的来电。时间指向晚上九点四十。这通电话来得比平时稍晚一些。她等他的电话,似乎也渐渐成了习惯的一部分——在不确定的时段里,守着手机,留意着每一次震动。她知道他忙,石市长回来的这两周,他几乎像个连轴转的陀螺。他们的见面从之前相对固定的周末,变成了见缝插针的“抽空”,聊天也大多在这样的晚间时分,取决于他何时能从不间断的会议、材料和行程中暂时脱身。
“喂?”她接起,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刚下班,现在在回去的路上。”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有极其轻微的车流声,带着工作后的淡淡倦意,但语调是松弛的,“今天怎么样?你们那个项目谈得如何?”
“嗯,不太顺利。”昨天她就跟钱宗林说了今天双方要见面的事。于是,她没有掩饰,将白天的僵局,对方设计师的难缠,区里各部门的保守反应,以及自己梳理出却无法解决的几个关键矛盾,一一说了。说到后面,语气里难免带上了困惑,“……感觉卡住了。对方的创意和商业模式确实有吸引力,但我们这边,条条框框太多,又怕担责任,很难推进。李局也在想办法,但一时好像找不到那个平衡点。”
她叙述的时候,钱宗林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等她说完,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思考。
“这种老厂房改造项目,平衡点和突破点往往不在明面上那些硬杠杠。”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分析问题的冷静语调,“我前阵子陪石市长看上海及其周边的几个案例,还有最近市里研究相关政策,有个感受——现在上面鼓励创新,但对‘规范’的要求也更高。所以关键不是硬碰硬,而是找到‘创新’和‘规范’都能自圆其说、甚至互相背书的那条路径。”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刚才提到,对方最在意的是空间改造的灵活性和未来收益分成,区里最担心的是合规风险和资产保值。这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有没有可能,把对方的‘灵活性’诉求,包装成‘分阶段、动态化的实施方案’?把‘收益分成’的争议,转化为与‘阶段性目标达成度’挂钩的‘弹性收益机制’?这样,既给了对方运作空间,也给了区里设置监管节点和风险阀门的理由。”
张欣晴听着,眼睛微微睁大。他跳出了具体条款的争论,直接指向了设计合作模式的底层逻辑。这思路,她隐约有感觉,却没能如此清晰地提炼出来。
“至于政策依据,”他接着说,“最近省里对城市更新、特别是工业遗产活化这类项目,有一些新的指导精神,强调‘鼓励探索、规范管理’。相关的会议纪要和政策口径,我明天让综合科的同事整理一份要点发你参考。你可以把这些精神,作为你们与对方沟通、同时也是说服区里内部部门的‘上方宝剑’之一。”
“另外,”他补充道,语气更缓了些,“这类项目,往往需要找到一个有力的内部推动者。你们区里,谁对文化创意、城市更新这类话题最感兴趣,或者以前有过相关尝试?有时候,观念转变比条款谈判更重要。”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操作步骤,而是提供了几个更高维的思考角度和可寻求的政策资源支持。但就是这样一番话,瞬间驱散了张欣晴眼前的迷雾,让她看到了破局的几种可能方向。他站在更全局的位置,对政策的理解和运用,对复杂问题的结构化思考能力,显然在她之上。这种差距,在此刻如此具体地显现出来。
“我明白了……这个思路很有启发。”她低声说,心里是豁然开朗的感谢,也有一丝清晰的认知——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谢谢,我明天就按这个方向,再和李局商量,重新梳理材料。”
“嗯,思路供你参考。具体怎么谈,还要靠你们在一线把握。”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分享了一些工作心得,“不过,也别有太大压力。谈判本就是互相试探、寻找共识的过程,一次谈不拢很正常。”
“嗯,我知道。”她应道。电话那头传来他轻微的哈欠声,很短暂,但被她捕捉到了。
“你……累了吧?快到家了吗?”她问。
“快了。还好,就是今天会多了点。”他声音里透出些许放松,“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好,你也是,开车小心。”
“嗯,挂了。”
电话挂断。张欣晴握着手机,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电脑屏幕上,还打开着下午混乱的会议纪要。
他的点拨像一盏灯,照亮了眼前的迷局。她一直知道他很优秀,但以往这种感觉是朦胧的,带点仰慕的。此刻,在具体的工作难题面前,这种优秀变得如此具体而实在,也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需要追赶的距离。
但这份认知,并没有带来沮丧或不安,反而奇异地混合着一种想要变得更强的动力。她喜欢的,本就是这样一个在专业领域游刃有余、能给她带来启发和依靠的男人。而她要做的,不是停留在原地仰望,而是努力向上,缩短这段距离,让自己也能在属于自己的战场上,绽放出足够匹配的光芒。
她不要做永远被保护、被指点的那一个。她要成为能与他并肩看风景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清亮。她关掉聊天窗口,重新点开项目文件,开始按照他刚才提供的思路,重新梳理要点,寻找能将“创新”与“规范”联结起来的线索。
夜渐深,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而她的台灯,依旧散发着温暖而坚定的光。
四
在钱宗林的提点下,张欣晴连夜重新梳理了思路。她将“分阶段实施”与“弹性收益机制”作为核心,结合他提到的省里最新政策精神,重新草拟了一份分析报告与谈判策略要点,第二天一早就报给了李徇副局长。
李徇仔细看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眼里露出赞赏:“小张,这个思路调整得很对路,比我们之前纠结于具体条款扯皮要高明。特别是把政策新精神用进来,就有了底气。”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提到要找内部的理解者和推动者……让我想想。其实,这个方向,洪区长应该会感兴趣。”
“洪区长?” 张欣晴有些意外。
“对。” 李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大概四五年前,那时候洪区长还是常务副区长,就曾经想推动过一个类似的文化创意园区项目,也是想利用老厂房。可惜当时各方面的条件都不成熟,政策壁垒多,思想也不够解放,最后没谈成。洪区长为此遗憾了很久。我当时跟着跑过一阵,所以有印象。他对这种能盘活旧资源、做出新特色的项目,是一直有情怀和期待的。”
这个信息让张欣晴精神一振。如果能把洪区长这份未竟的“情怀”和遗憾,与眼下这个有望成功的项目联系起来,无疑能获得巨大的内部支持。
“我明白了,李局。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在合适的时机,向洪区长汇报一下这个项目的进展和新的思路?” 张欣晴试探着问。
李徇笑了:“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要讲方法,不能太刻意。这样,你再把材料完善一下,特别是对方团队在专业领域的实力、以及这个项目可能带来的综合效益,讲清楚。下次项目协调会,我看看能不能请洪区长来听一下。只要他能认可这个方向,很多内部的阻力就好化解了。”
事情果然如李徇所望。在第二天上午项目内部推进协调会上,洪区长亲自到场。听了设计团队的重新阐述,以及李徇结合新政策、新思路所做的补充汇报后,洪区长沉吟良久,最后拍了板:“这个项目有创意,也有可操作性。不能因为怕担责任,就把有潜力、符合高质量发展方向的好项目拒之门外。老厂房改造,市里鼓励,省里有新精神,我们荷花区更要敢于探索。原则同意这个合作方向,具体细节,李徇你们牵头,依法依规,大胆去谈,有什么困难直接报给我。”
洪区长的定调,如同一道强光,驱散了内部残余的犹疑阴云。谈判进入了快车道。对方团队感受到了区里的诚意和高效,也做出了相应让步。张欣晴作为具体联络和材料筹备的核心人员,瞬间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协调会议纪要、修订协议条款、测算各类数据、准备上报材料……工作细碎而繁重,却充满了目标明确的充实感。
傍晚六点多,她终于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脖颈。手机适时震动,是钱宗林。
“下班了?下楼,在你单位门口。”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是车流声。
张欣晴这才惊觉时间,匆匆收拾下楼。坐进车里,熟悉的清爽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
“累了吧?带你去吃点好的,补充能量。”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发动车子。
晚餐选在一家安静的餐厅。几口热汤下肚,暖意弥漫开来,张欣晴才觉得真正缓过一口气。她放下勺子,看向对面的人,语气带着歉然和一丝藏不住的忙碌:“今天上午洪区长刚拍板,项目进入冲刺阶段了。这个周末……我恐怕都得泡在办公室,最后核对协议和数据,赶周一的对接会。”
钱宗林正给她夹菜,闻言动作未停,将菜放入她碟中,才抬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戏谑的弧度:“看来我这老师当得有点太成功,把女朋友培养成女超人了。结果女超人周末要拯救世界,没空接见我这个凡夫俗子了?”
张欣晴脸上微热,心里的歉意被他的调侃冲淡了些:“什么女超人……别取笑我。就是刚好撞在最后关口了。对不起啊,上周我们说好的一天……”
“工作要紧。”他打断她,语气平稳,透着全然的体谅,“项目推到这一步不容易,集中精力拿下是正事。你没空,我星期天正好去打场网球,这几个月我已经连续鸽了球友好几次网球局,再不去,他们该说我‘重色轻友’了。” 他巧妙地将自己可能有的“空档”转化为对她忙碌的理解,甚至为自己找到了“正当”活动。“余姨那你们每周六下午定好的球局呢?你跟她打好招呼了吗?”
“我跟余阿姨说好了,时间改到明天晚上了。那你打网球也注意强度,别太拼。”她轻声说,也给他夹了筷子菜。
“嗯。你也是,白天加班,晚上打球不要太累。”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脸上停留,“我明晚应该没事,去接你们陪你们打球。”
“知道了,谢谢钱科长。”张欣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顿晚餐吃得很慢,是忙碌生活中偷来的一段宁静共处。虽然周末的完整约会泡汤了,但此刻的踏实陪伴和彼此体谅,让那份失落变得微不足道。
送她到小区门口,她下车前,忽然倾身,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迅速下车,快步离开,只有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心事。
钱宗林坐在车里,抬手轻触脸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低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