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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two 你说是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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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下午两三点左右。
他们被拉进拉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白色的藏式小楼。窗檐挂着彩色帷幔。二楼的栏杆上晾着游客的衣服和毛巾,被高原的阳光晒得发白。
民宿叫“卓玛客栈”,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格桑花,六月份开得正好,粉的白的,在风里摇。
老板娘叫白玛,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女人,非常热情地给他们献哈达,领着他们进楼。
程七愿脚步生风,和白玛聊得热火朝天。江明嵊落在后面,左手拿着他的背包,右手去拎着被她遗忘的箱子。
程七愿这个没头脑的家伙,兴奋劲上来行李都不要了。
他叹口气,喊一声:“带脑子来了吗?”
她步伐没停,倒着走,冲他笑,笑得比院落的格桑花还要灿烂:“有缘人,麻烦你啦。”
他说,缘分是这么使的?
她叉腰,趾高气扬地嗯了一声。
江明嵊冷哼,步伐不禁慢了下来。
“不怕我给你扔了?”
“扔之前把你欠我的五百块钱还我。”
“德行。”江明嵊嗤笑一声,下意识提了提她的箱子。不重。
她难道也和他一样,为了逃避什么来的西藏吗?
罢了。他摇头。
就当是缘分。
程七愿走进小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藏式长桌,摆着登记本、几串佛珠。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照片、车票和标签。
她看到了最近的一张,时间是2018年5月2日。
休息区拼着几组旧沙发,沙发套是藏式花纹,中间还有个圈,是被游客坐的。
旁边有书架,上面放着很多旧书。大多被人翻烂,看不出书脊上的文字。
江明嵊走到她身边,侧身站立,漆黑的眼瞳在她身上打个转:“怎么?不见你像看书的。”
她抿唇,给他展现一个“核善”的笑容:“说话能好听点吗?”
“行,”他双手插进夹克外套的衣兜,吸了口气说,“不见你像搞文艺的。”
“好听吧。”
她舌尖抵了抵腮帮子,被无语笑了。将脑袋转向另一边,不去看他,抬起手,就着空气对他的肩头虚来了一拳:
“你当心哦。别那天舔一下嘴唇把自己毒死了。”
“行。”
江明嵊看起来心情挺好,没继续和她小学生吵架。
白玛给他们端上热乎乎的酥油茶。
她端起来闻了闻,一股奶腥味冲进鼻子,眉头紧紧的皱了一下。
他被她反应逗笑,依旧呛她:“有毒?”
“没你嘴毒。”她回怼,尝试喝酥油茶。
第一口下去,竟然有点咸。第二口,又有些腻。喝到第三口,开始有点不一样了。
咸味不再突兀,反而解了茶的苦。奶腥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暖洋洋的醇厚。
她想,如果是在冷得缩手缩脚的时候,喝这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是会让人瞬间“活”过来的。
“好喝?”江明嵊端着碗没喝,似乎等她喝完。
她斜一眼看他:“超级无敌苦,你千万别喝。”
他看着她嘴唇一圈的一层油光,嘴角微勾,看着手中的酥油茶。
程七愿察觉到他的眼光,没理。这人没品,爱喝不喝。
她剩最后一口时,发现白玛有些期待地看着江明嵊。于是她凑近他身后,有些严肃地,小声冲他砸了一声嘴:“你快喝啊,别辜负人家一片心意。”
“好。”
意料之外,江明嵊没有怼她,而是一碗饮尽。
她没多想,去和白玛说茶非常好喝。
江明嵊也跟上。这酥油茶还挺神奇,一开始有些说不上来的苦,但过后,是一胸腔的暖。
白玛登记好后,给了二人钥匙。二人沿着窄窄的木梯上二楼。木地板踩上去会嘎吱嘎吱响。墙上挂着唐卡,落了点灰。尽头是公共卫生间和淋浴间。
命运再一次给二人连了线。
他住205,她住203,门对门。
她感慨:巧的太离谱了吧。
他看起来倒像是习惯了,将钥匙插进门锁:“你不是说,我在追求你吗?”
“这下高兴坏了吧。”
“感受江少爷厚爱,”她咔一声开了锁,率先进屋,关门那刻,朝他笑:“看来我今天得锁好门,免得梦见什么。”
她没等他回答,关门开灯。
房间不大,10平米左右。一张大床,床单是白色的,被套是碎花的或者藏式的。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一个烟灰缸、一瓶免费矿泉水。
窗户正对床,白天拉开窗帘,阳光能晒到床上。
角落放着一个氧气管,上头的墙壁贴着安全须知,还有一张手写的“温馨提示”:请勿在床上吸氧,以免发生危险。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坐在床上休息。
从下车到现在,她吸了几次氧。就偶尔感觉头疼,有点恶心,没有高反。
奇怪。
这儿的信号有些延迟,她的手机一直在转圈。她趁缓冲的功夫拿出充电器充电,刚插上充电器,一条接一条消息蹦出来。
霍医生十几条不同时间段的消息。
【霍冲】:你不会真去西藏了吧。
【霍冲】:你现在的身体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去了很有可能回不来。
【霍冲】: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和师傅交代。
程七愿划着消息,想象着霍冲焦急的神情。
他是母亲最得意的徒弟。母亲和她一样的病症,几年前去世了,她救了一辈子人,唯独救不了自己。
同样,母亲最骄傲的徒弟,斩获无数医学大奖,却斩不断死神的钩索。没过半年,父亲也跟着去了。
只剩她一个人。
正因到头来都是死,所以她不想将剩下的时间浪费在病床上。趁着还能走,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她打字回复:没事。我很好。都没高反。
【7y】:回不来就不回来,也没什么值得回去的。这景很美,埋在这还有风做伴。要是下雪,我还能得到一张软软的被子。
【7y】:妈妈不会怪你。你也别担心我。
【7y】:安啦。
消息转了几圈,弹出他的回答。
【霍冲】:你平时运动少,身体耗氧量低,到了高原反而容易适应。这不并代表你现在很健康。
啊,这样。亏她还庆幸来了这一趟西藏呢。
霍冲直接一个电话拨了过来。
手机突然振动,她吓一跳,接通后就是他的怒音,夹杂着多数的无奈:“程七愿,你不认我这个医生,也该叫我一声哥。能别意气用事了吗。”
“回来吧。我给你订飞机票。”
“我真没事,”她实在不想同霍冲争辩,拿远手机,用嘴巴模仿电流滋滋声,“哎呀我这里信号不好,先挂了。”
她一口气呵成,手机还没放下,看到江明嵊站在门口。
?
江明嵊察觉到她的疑惑,食指敲了敲门,声音很沙哑,混浊:“你没关好,我一敲就开了。”
“真来追求我啊。”她坏笑,但见他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捂着腹部,便起身:“你高反了啊?”
“嗯,”他点头,“你房间有烧水壶吗?借用一下。”
她扭头看向桌子,拿起那个白蓝色,不大,底下满是茶垢的烧水壶:“你快点回去躺着啊。”
他嗯一声,听起来很虚弱。
“我帮你烧吧。”她绕过他接壶的手,拽着他胳膊往205走。江明嵊张了张口,想拒绝,但恶心感涌上来,他只好闭紧嘴巴。
205
江明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程七愿倒水的声音,脑海里回播她刚才打电话语气与内容。
她,和他一样吗?
他感觉太阳穴那里像有人在用锤子轻轻敲。还一直犯恶心。眼皮也很重,视野一下子缩小了。
突然咔嚓一声,他一瞬睁开眼,转头看向她。
程七愿在摆弄他桌上的相机,哑然失笑:“不好意思啊,浪费你一点内存。需要给你叫医生吗?”
“不用。”他不知怎的,这会没了刚才那样难受。他看着她依旧生龙活虎的样子,问
“你怎么没事?”
她笑:“嚯,你这话说的。你还希望我有事啊。”
205的窗帘没拉开,昏黄一片。头顶的灯也只发出一点点黄不溜秋,带点黢黑的光。
她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八颗牙,比灯亮,挪不开眼。
仿佛,又回到了舞台上,那个干坐着就魅力四射的歌手。
或是,那个更久远的舞台,高马尾少女在高唱《good time》
意气风发,肆意张扬。
房间很安静,只有烧火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程七愿正在网上查高反的注意事项,忽想到什么,走到床前,朝他伸出手:“手机给我。”
“趁火打劫啊。”话这样说,他还是乖乖从口袋掏出手机,递给她。
交递的瞬间,手指相碰。他仿佛触电,酥麻感由此传遍全身。
她做了个拿着手机跑的假动作,咂嘴一笑:“密码。”
12.31
他此时脑袋莫名发晕,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嚯。咱俩还真有缘,生日都是同一天。腊月的尾巴。”
“嗯,”他鼻音哼了一声,看向她,“篝火晚会,你去吗?”
“当然,我还要出片呢。”
“好了,”她朝他晃晃手机,而后放在床头柜上,“我存了我的联系方式。你要是有啥症状随时联系我。”
江明嵊头发凌乱,半张脸掩在枕头里,若此时外面投进一道洁白的月光,活脱脱的月下君子。他没说话,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她。
她想到刚才他问的问题:“你安心躺着,我做你的眼睛,晚会上的趣事第一时间给你传讯。”
他笑:“我还没瞎。腿也没断。我自己去。”
“行。水记得喝,我先走了。”
“多谢。我就不送你了。”
她头也没回,挥挥手,外套因她的动作大展,像一只丰满的鸟翼:“也没指望。”
就在她开门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了江明嵊低沉的声音
“抱歉。浪费了你这么多时间。”
她一怔,旋即大笑:“抱什么歉,时间永远在那流逝。和我窝在房间里是一样的。你难受需要陪伴,我在这帮忙,就不是浪费时间。”
“咱俩也是老乡。老乡在外互相帮助,有何不妥。真要感谢的话,”她一顿,回眸一笑
“你就快快好起来。”
门关了。她像一阵风来过,留下一地余香。
“叮——”水烧开了。
他没说话,听着自己咚咚咚比平时快十倍的心跳声,眼珠一转,看向藏在角落里的另一只烧水壶。
角落里有一道橘红的光,是从窗帘缝漏出来的。
他顺着帘角掀开窗帘。
落日悬在山坡,夕阳如镰刀横切在一排排树梢上,树的绿叶三分之一就变成了橙红色,三分之一是两种青黄颜色的渐变,最后三分之一笼罩在黑影里,变成了蓝灰色。
像人生的不同阶段。
而他,在这时,和她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