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记》黑川见藤

6、我喜欢你 沈砚之待他

　　沈砚之待他，终究是不同的。

　　会特意为他留一碟温热的桂花糕，记得他爱吃甜口，不许旁人争抢；会在他被地痞欺辱时，淡淡一句护他周全，将他拢在身后；会由着他絮絮叨叨说些市井琐事，不恼他粗鄙，不嫌他聒噪；甚至会耐着性子，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指尖的温度清浅却真切。
　　那些细碎的、隐晦的温柔，像一束微光，硬生生照进他暗无天日的泥泞里，让他忍不住贪心，忍不住奢望，忍不住觉得，自己或许不是全然一无是处，或许在那位清冷公子心里，能有一星半点的分量。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知道自己粗鄙不堪，知道两人身份云泥之别，可那份妄念一旦生根，便疯长不止，压都压不住。

　　他今日来，不过是想讨一块温糕，想再看一眼那人清冷的眉眼，哪怕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也觉得心安。

　　正厅方向，传来温雅从容的笑语，不是沈砚之惯有的清冷淡漠，也不是下人的恭谨低声，而是世家子弟之间独有的、亲近又得体的谈笑，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那份格格不入的贵气。

　　苏小棠脚步猛地顿住，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沉到谷底，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下意识缩到廊柱的阴影里，身子贴着凉硬的木柱，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敢微微探出头，隔着一段距离，往厅内望去。
　　只一眼，他便浑身冰凉，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连指尖都开始泛冷。

　　厅中站着一位锦衣玉冠的公子，身着淡青云纹锦袍，腰束玉带，玉冠束发，眉眼温雅，气度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名门世家养出的矜贵体面，自带一层高高在上的疏离，他站在沈砚之面前，一手握着锦扇，一手轻轻地扶着他的腰。

　　是京中柳家的小公子柳文轩，与沈砚之自幼相识，家世相当，才情相配，是京中人人都赞的天造地设之人。

　　柳文轩手中捧着一盒雕花木制点心盒，纹饰精致，木料名贵，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稀罕物，绝非他能触碰的东西。他望着沈砚之，笑意温温，目光柔婉，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亲昵又自然：

　　“阿之，前日多亏你出手相助，化解我家生意危机，这点心不成敬意，是特意让人从江南寻来的，你且尝尝。”

　　一声“阿之”，亲昵得理所当然，顺理成章，像是喊了千百遍，熟稔又亲近。

　　苏小棠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紧身上的粗布短打，粗糙的布料勒进掌心，掐出深深的红痕，疼得他指尖发麻，可他却浑然不觉。
　　厅内，沈砚之立在正中，一身白衣胜雪，身姿孤挺如竹，神色依旧清淡疏离，眉眼间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颔首，声线清冷平淡：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那模样，疏离又礼貌，矜贵又淡然，是苏小棠熟悉的模样，可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刺目得厉害，扎得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忽然就清醒了，清醒得近乎残忍。

　　沈砚之那样的人，本就该站在云巅之上，与柳文轩这般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相交，吟诗作画，游湖泛舟，谈生意，论诗文，过着体面雅致的日子。

　　他们站在一起，便是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干净，高贵，般配，容不下半点杂质。

　　而他苏小棠，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街头泥里爬出来的贱民，粗鄙不堪，大字不识，一身寒酸，满身风尘，连给沈砚之提鞋都不配。

　　他只不过是个玩物

　　沈砚之对他的那点好，不是公子哥儿闲来无事的怜悯，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是随手对街边孤苦之人的一点善意，根本算不上什么特殊。

　　是他自己不知好歹，是他自己痴心妄想，是他自己犯贱，把别人的施舍当成偏爱，把一时的善意当成长久的温柔，竟真的以为自己能靠近那束光，能在那人心里有一席之地。

　　真是可笑，又可悲。

　　心口的酸涩汹涌而上，又酸又涩，又苦又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着，喘不过气，连带着眼眶都开始发烫。
　　他活了十几年，吃过再多苦，受过再多罪，被人骂作贱种，被人踩进泥里，寒冬腊月饿到昏厥，都未曾掉过一滴泪。
　　他总觉得，自己命贱，扛得住，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有弱者才会哭。

　　“苏小棠，你不能哭，不要像个懦夫一样”

　　不过是看着沈砚之与旁人温和相对，不过是听见一句亲昵的称呼，不过是认清自己的卑贱，他就委屈得快要撑不住，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几乎要落下来。

　　他才刚刚生出一点妄念，才刚刚动了心，就被现实狠狠打回泥泞深处，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厅内的对话还在继续，柳文轩目光含着浅淡的期待，望着沈砚之，语气温柔：

　　“近日南湖桃花开得极盛，我备了精致画舫，清茶点心都已备好，不知你可否赏光，与我一同游湖赏春？”
　　游湖，
　　赏春，
　　画舫，
　　桃花。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狠狠敲在苏小棠的心口，提醒着他的卑贱，他的多余，他的不自量力。

　　他想象得出那样的画面，沈砚之白衣立于船头，风拂衣袂，清冷矜贵，柳文轩伴在身侧，笑语温温，相得益彰。
　　而他，只配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一切，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轩轩，你来有事找我吧”

　　柳文轩露出个甜甜的笑“阿之猜的没错”

　　“其实，我喜欢你”

　　他站在廊下，缩在阴影里，像一只肮脏的老鼠，不敢出声，不敢露面，生怕自己的粗鄙寒酸，污了沈砚之的眼，扰了两人的雅兴。

　　他甚至觉得，自己此刻站在这里，都是一种罪过，一种冒犯。

　　“苏小棠，你来了。”

　　青竹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轻轻的，带着几分寻常的恭敬，却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苏小棠耳边。

　　他浑身一僵，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瞬间成了厅内两人目光的焦点。

　　沈砚之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廊下他的身上，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眼眸，依旧清冷，没什么波澜，看不清情绪，只是淡淡扫过，没有半分波澜。

　　柳文轩也顺着视线看来，上下打量了苏小棠一番，目光不算恶意，却带着自上而下的疏离与鄙夷，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显然是觉得这般粗鄙之人，出现在沈府，太过碍眼。

　　“这位是？”

　　柳文轩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那客气的疏离，比直接辱骂更伤人。

　　苏小棠垂着头，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才勉强压下眼眶的滚烫。

　　他等着沈砚之开口，心里还存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奢望，奢望他能说一句亲近的话，哪怕只是一句“相识之人”，也好过彻底的否定。

　　可沈砚之只是淡淡看着他，神色平静，声线无波，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像两把钝刀，狠狠凌迟着他最后一点尊严：
　　“故人。”

　　故人。

　　疏离，客气，轻描淡写。

　　不过是见过几面的故人，连朋友都算不上，连亲近都谈不上，彻底抹掉了所有过往的细碎温柔，抹掉了他所有的痴心妄想。
　　原来，他在沈砚之心里，连一个寻常熟人都算不上，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故人。

　　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奢望，彻底碎了，碎得彻彻底底，再也拼不起来。

　　苏小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麻木的卑微，他强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是在街头学来的、最卑微讨好的礼节，拱手弯腰，姿态放得极低，低到尘埃里：

　　“公子，小人冒昧前来，打扰公子与贵客叙话，是小人不懂规矩，这便告退，再也不敢前来叨扰。”
　　小人，贵客，叨扰。

　　字字句句，都在贬低自己，都在划清界限，都在告诉自己，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该有任何牵连。

　　说完，他不等沈砚之开口，不等柳文轩回应，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厅内的身影，转身就走。

　　脚步仓皇，却异常坚定，一步都不敢停，也一步都不会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落泪，就会暴露自己的狼狈，就会让沈砚之看到他这般卑贱又可怜的模样。
　　不如就此离开，彻底消失，断了这份妄念，断了这份念想，从此回归自己的泥泞，再也不触碰那束不属于自己的光。

　　他一路冲出沈府大门，沿着长街狂奔，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眼眶生疼，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粗糙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停下，一直往前跑，跑到无人的窄巷，才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双手抱住膝盖，把头埋进去，终于忍不住，无声地哽咽。

　　没有哭声，只有肩膀微微颤抖，只有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只有深入骨髓的自卑与酸涩。

　　他早该明白的，云就是云，泥就是泥，云怎会俯身看泥，泥又怎配攀附云。

　　是他自己太蠢，太贪心，太犯贱，才会生出那般不自量力的妄念，才会把施舍当偏爱，把过客当归人。

　　沈府的温暖，沈砚之的温柔，从来都不属于他，不过是黄粱一梦，梦醒了，就该回到原位。

　　巷子里阴冷潮湿，像极了他过往的日子，没有半分光亮，只有无尽的寒凉与卑微。

　　他缓缓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麻木，褪去了所有的欢喜与奢望，只剩一片死寂。

　　往后，他再也不会去沈府，再也不会见沈砚之，再也不会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

　　就当从未相识过，就当那些温柔从未有过，就当这场妄念，从未生根。

　　他本就是尘泥贱民，就该守着自己的卑贱，过完这一生，不该妄想，不该靠近，更不该动心。

　　而沈砚之，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清冷公子，与世家贵友吟诗游湖，岁月静好，从此，两人再无瓜葛，死生不复相见。

　　窄巷寂静，只剩风的声响，少年缩在角落，将所有妄念与心动，彻底碾碎，埋进尘埃里，再也不会提起。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该写啥好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