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多大点事啊 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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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多大点事啊。”带着点才开口的沙哑，但是好听。
她身体一僵，打了个哆嗦，立刻扭头，目光飞速移动——在明知道不可能是母亲的情况下，还是下意识这样。随后她微微低头，才看见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
“怎么，怕我吃了你啊？”少年挑眉。
她没说话。
“不怕就退回来点，我可不想偿命。”
“嗯。”她退回来了点，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做核酸的标准距离。
那人完全靠着椅背，她注意到他的腰部和椅背完全没有缝隙。他的脸被清晨的日出衬得有些苍白，鼻梁高挺，嘴唇不薄不厚，下颚线棱角分明。腰完全陷在椅背里，软塌塌的，绑着一条已经起了几个球的安全带。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白衬衫也已洗得发白，衣服裤子在他身上显得略微宽大，他穿得单薄。两条腿呈外八，膝盖无力地分开，她看得出来，他的腿一点力气都没有。
可让她难以忘怀的是那双眼睛。眼睫毛很长，但那不是重点——那双眼睛亮亮的，像装满了整个星辰。
她看见他嘴角向上动了动，那算不上笑。
“我大概在半年前，医生告诉我神经断了，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大小便都控制不了，双腿、腰腹都没有力气和知觉，坐都坐不起来了。更别提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手死死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能看见暗青色血管的手上。那双手是他的全部。指甲已有些长了。讲完，他移开目光看向远方，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似乎在消化这些。
“那你每天都很辛苦吗？”她的声音还是细，还是小，但不怎么怯懦了。
“辛苦，不然呢？辛苦就去死吗？”他顿了一下，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觉得，无论你经历什么，想想我，我可比你惨多了。”
他的嘴角始终是勾起的，但眼睛在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些她看不懂的深沉。
她眼眶有点儿湿，是心疼的。她点头。
“嗯。”
“你以后不要总说嗯，知道了吗？这样会被别人欺负的。”他说。
一阵寂静过后，她好像才反应过来。
“欺负？什么样的算欺负？”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又说：“嗯。”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被气笑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秒，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有说话。
他又说：“你为什么要跳楼？”
这话让她有些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些。她一股脑地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声音极小，有的时候停顿许久，使劲眨了眨眼睛之后才继续说。他也不催，就等着她说完。
“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他也不管她听不听，就开始说。
“我不仅仅是个瘫子。在我还没记事时，我爹妈都死了，我跟我奶奶一起住。所以我从小就是因为奶奶年老，家里穷，我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但我奶奶总会把最好的给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奶奶对我很好，但是她供不动我学了，她也老了，她就想着让我毕业。所以我初中刚上就辍学了。搬砖，开出租车，什么都干。”
他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出租车是从哪来的，奶奶拼命想给我谋一个生路吧。所以到现在我还是开出租车活着。搬砖的时候突然觉得腰疼，疼得厉害，但因为实在没攒下多少钱，没去医院，延误了治疗。一觉醒来就成现在这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的。但她还是听出了话里的心酸与无奈。
两个少年人就在天台上，听着风声，互诉心事。
又过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来这？”她问。
“我不开心的时候来这散散心。”他掏出一根烟。
“这是什么？”
“烟啊。”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不知道烟？”
“嗯。”她有些不好意思。
他无奈地笑了笑。
“如果别人给你什么东西，你要学会拒绝，不然别人会觉得你好欺负的。”他的声音甚至带了点着急，似乎怕被骗、被欺负的是她，而不是他。
她怔了一下，似乎还在消化这句话。
他点了烟，吸了一口，又看着她发愣的样子，又看了看手里的烟，还是掐了。
“看你这样，学习一定挺好吧。”
“我还行。”她脸有点红，有点紧张。
“肯定的呀，我一下就看出来了。”他看她第一眼就知道她跟别人不一样。看起来很乖，穿得不好，鹅蛋脸，圆眼睛，身材单薄，头发有些乱，脸上没多少肉，底子不差，胖起来应该好看。令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没什么惊艳的，因为你看她的时候，她眼里没有厌恶和嫌弃，也没有同情或怜悯。他被那种目光定住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多久没有看到这种毫无杂质、纯粹的目光了？他记不清了。
所以他觉得，她是好学生，善良的学生。
“行了，太阳升起来了，我先走了。”
他使劲转动轮椅。那个安全带其实并不结实，没有多大弹性，他每次一推轮椅，上半身就会不受控制地前倾，每推一下得用一只手调整姿势，很费力。可路途到了一半，他突然停下。
“对了，你叫什么？”
“林云声。”她细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
“你说啥？听不清。”
“林云声。”她的声音大了些。
“林什么？什么云？什么声？”
她看着他的背影，随即笑了。
“林云声！”她的声音又大了很多。
他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留下一句：“傅云征。”
便费力地推着轮椅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多大点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