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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带走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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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看季德彪,没有看那个举着半截碎酒瓶愣在原地的男人,没有看自己手臂上还在往外渗的血——他眼里只有她。
三万六千裙裾摇香,他只看池中的月亮。
他看她的方式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她还好,她还完整,她还在。
“你他妈谁啊?!”季德彪的酒被吓醒了一半,举着半截碎酒瓶往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吼道。
那少年没理他。
他甚至没偏一下头。
他就那么垂着眼看着慈安,目光从她肿起来的左脸移到她嘴角渗血的伤口,再移到她手腕上那些新旧交叠的青紫痕迹,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看得极慢,极仔细,眼底那层平日里浮着的、漫不经心的雾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到最深的地方。
他动了动胳膊,从她头顶上方收回来,碎玻璃碴子从他袖子上簌簌地往下掉,叮叮当当砸在地上。他把那只受伤的胳膊垂到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也不看,只是微微弯下腰,另一只手伸出去——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尖干干净净的,没有伤口,没有酒渍,就这么摊开在她面前,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着,像在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落进来。
他看着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和沙哑,尾音微微下沉,听着温和,底子里全是硬度。
“起来。”
就两个字。
慈安仰着头看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的血还没干,整个人坐在地上,狼狈得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麻雀。
她看着他的手,眼睛,看着他胳膊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德彪这才反应过来,举着碎酒瓶指着那少年的后脑勺,嗓门又拔高了:“老子问你话呢!你他妈谁啊?我教训我女儿关你屁事——”
那少年终于动了。
他偏过头,看着季德彪,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可那丝笑冷得能结冰,眼底没有半点温度,像深冬腊月里刮过来的一阵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你女儿?”他说,声音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嚼一颗糖,嚼碎了才咽下去,“你也配?有你这么为人父母的吗?”
季德彪被他这眼神看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碎酒瓶晃了晃,嘴上还在逞强:“你、你少管闲事!我教训我自己家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我管了。”
少年打断他的话,声音不大,可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重得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地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不紧不慢的,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两根手指捏住季德彪手里的碎酒瓶瓶口,轻轻一掰——没使劲,只是把它从季德彪手里拿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发出刺耳的脆响。
“你——”季德彪的酒彻底醒了,脸上的横肉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可他不敢动了。他在这个混了十几年的酒吧里见过太多人,一眼就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少年,不是他能惹的。
那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还在渗血的口子,又抬起头,目光越过季德彪,越过那个躲在季德彪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的女人,落回到还坐在地上的慈安身上。
他看着她肿起来的半边脸、嘴角的血、手腕上的淤青、膝盖上磕出来的红印,看着她瘦得像纸片一样的身子、洗得发白的校服、磨穿了底的帆布鞋——他看了很久,久到整个卡座区域都安静了下来,久到旁边几桌客人都不说话了,端着酒杯看着这边。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季德彪,嘴角那丝冷笑彻底消失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身上的伤,”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都是你打的?”
季德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少年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指尖滴落的血,一滴,两滴,落在砖地上,和刚才慈安的眼泪混在一起。
“你把她当什么?”
他转过身,再次弯下腰,那只干净的手还伸在慈安面前,纹丝不动。
这一次他没有说“起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片还没干涸的泪光,看着她红肿的脸颊和颤抖的睫毛,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有我在,没人能再碰你一下。”
季德彪被那少年一个眼神钉在原地,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
可周围几桌客人已经停了酒杯,齐刷刷往这边看过来,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后背上,把他那点所剩无几的脸面钉在了墙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里头闪过一丝恼羞成怒的光,最后猛地一梗脖子,嗓门拔得整个卡座区都能听见——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他往前逼了半步,手指头几乎戳到那少年胸口,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老子教训自己闺女,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你毛还没长齐呢就学着人家英雄救美?你他妈——”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一道又脆又亮的女声从侧边切进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混不吝的嚣张,尾音上扬,含着什么东西含含糊糊的。所有人循着声音望过去——
卡座侧面的高脚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女生,一条腿踩在凳脚横杠上,另一条腿晃荡着。她穿着和慈安和那少年一模一样的校服。
可她把校服穿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味道——上衣外套敞着,露出里面一件黑色乐队T恤,领口开得大,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袖子卷到胳膊肘,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羊毛卷,蓬松地披散在肩头,发尾染了一小撮暗红色。
在酒嘴里叼着一根白色的棒棒糖棍子,棒棒糖的圆球被她含在腮帮子里,顶得左边脸颊鼓出来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弧度。
她化着妆——眉毛描得又黑又利,眼尾勾了一道上挑的眼线,整张脸明艳、张扬、带着一种不加收敛的攻击性。
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球鞋落地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这位可是祁家的少爷祁野,能买十条你的狗命,听懂了吗?”
她说“十条你的狗命”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咸了点。
慈安认得她,是她初中时的校花——姜灼,性格泼辣,经常和一群混子混在一起。
季德彪垂眼一看那女生手腕上晃荡的手链和脚上那双够他喝三个月酒的球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白衬衫上沾着血、袖子碎了一个口子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少年,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在这条街上混了二十多年,别的不行,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这少年从刚才到现在,没报过家门,没搬过靠山,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说过,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下颌微抬,垂着眼看人的那个姿态,光是搁在那儿就让人后脊梁发凉。
季德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那根戳出去的手指头慢慢缩了回来。
祁野没再看季德彪一眼,脱下校服外套,弯下腰,把外套披在了慈安肩上。
那件外套太大了,罩在慈安身上像一床被子,领口滑到她肩膀下面,袖子长出好大一截,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小的、红肿的、挂着泪痕的脸。
祁野直起身,转过身,面对季德彪。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不大,可季德彪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人,”祁野看着季德彪,声音不大,语气平淡,“我带走了。”
季德彪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怎么能白白地让别人带走?谁来赔偿他的损失。
“她是我的女儿!”季德彪的嗓门又拔高了,声带被酒精泡得发紧,“你算老几?你说带走就带走?你他妈——”
他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忽然扯出一个让人恶心的笑,“你想带走她也行,给钱。老子养了她这么多年,吃我的喝我的,你说带走就带走,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说“养了她这么多年”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温情,像在说一件他囤了很久终于等到涨价可以出手的货。
祁野看着季德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右手抬起来,修长的手指搭上左手手腕,不紧不慢地解开了腕表的搭扣。
他两根手指捏着表壳,随手往季德彪脚下一扔。
那表落在砖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季德彪低头看着脚边那只表,瞳孔缩了一下。他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认识,表还是认得出来的——那只表够他在这酒吧里喝三年的酒。
“够不够?”祁野问,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