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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挡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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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给又能怎样呢。
她太清楚了。上个月她晚到了十分钟,季德彪一巴掌扇过来,她耳朵嗡嗡响了三天。上上个月她少带了五十块钱,季德彪一脚踹在她膝盖上,她跪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膝盖青了一个多月。她身上这些伤——左颧骨上那块还没褪干净的青紫是上周的,嘴角那道结了痂的裂口是十天前的,胳膊内侧那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是更早以前的,层层叠叠,新伤摞旧伤,像一本人被翻烂了的账本,每一页都写着同三个字——跑不掉。
慈安抹了一把眼角,那滴泪还没来得及掉下来就被她用手背蹭掉了,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她低着头走上前,把手里那几百块钱递出去,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季德彪一把夺过去,粗糙的手指蹭过她掌心,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他低头数了数,嘴里骂骂咧咧:“就这么点?你打发叫花子呢?”
他没等慈安回答,已经转过身去,把那把钱往身边那女人手里一塞,脸上堆起谄媚的笑,那笑挤得他满脸横肉都皱在一起,丑陋又卑微:“宝贝,拿着,这几百都给你,去买条裙子穿。”
那女人接过钱,低头数了数,嘴角刚翘起来一半,忽然余光扫到了慈安。
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酒吧的灯光正好从侧面打过来,橙红色的光晕落在慈安脸上,把她那张脸照得纤毫毕现——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上那块淤青不但没有折损她的美,反而像白瓷上落了一道裂痕,让人看了心里莫名揪一下。眉眼弯而细,眼睛又圆又亮,瞳仁是很深的棕色,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里头汪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欲落不落的,睫毛又长又密,被灯光一照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秀,鼻尖小巧,嘴唇因为刚才咬得太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微微肿起来,像一颗被揉搓过的樱桃。
她整个人站在五光十色的酒吧里,身上那件校服干净得刺眼,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空调吹得轻轻晃,和周围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比起来,她干净得像一捧刚从山里挖出来的雪。
那女人捏着钱的手停在了半空,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僵住了。她眯起眼睛,从上到下把慈安打量了一遍,目光里那点漫不经心一点一点褪去,逐渐戒备起来——她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多年,太知道一张这样的脸值多少钱了。这张脸要是放到二楼那些卡座上,放到那些大老板面前,她们这些人全得靠边站。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随即勾起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把钱往自己怀里一揣,转过身挽住季德彪的胳膊,声音捏得又细又嗲,像一只看见鱼腥的猫:“德彪——”
她拖着尾音,手指在季德彪胸口画着圈,“你这个粗犷的大老爷们,竟然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儿呀?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你都不告诉我?”
季德彪喝得舌头都大了,被那女人一夸,居然还露出几分莫名其妙的得意,大着舌头说:“再、再美能有你美?”
那女人“咯咯”笑了两声,笑声尖锐,在嘈杂的酒吧里像一根针扎进人的耳膜。她手指勾住季德彪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了拽,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慈安听见:“你既然是她的爸爸,那我以后嫁给你,不就是她妈妈了?我看这小丫头长得怪水灵的,让她跪下来喊我一声妈妈,不过分吧?”
她说“妈妈”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眼角却往下压着,那表情像一只逗弄老鼠的猫,不急着吃,要先玩够了再说。
季德彪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大手一挥,像是拍死一只苍蝇一样轻描淡写:“你高兴就好。”
他转过身,那张被酒精泡得发红的脸对着慈安,浑浊的眼珠子里没有一点温度,嘴唇翻动,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慈安!跪下来,喊她妈妈。”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命令。
那女人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慈安,嘴角那抹笑得意得像一朵开败了的花,烂在枝头上还要撑出一副盛放的姿态。
慈安站在那里,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片,可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她看着季德彪,又看了看那个女人,慢慢地、很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不”字她没说出口,可她的眼睛说了。
季德彪的脸一瞬间变了颜色,从酒后的潮红变成了一种近乎铁青的怒色,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嘴唇哆嗦着,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这小崽子,老子说话你听不见是不是?!老子让你跪你就跪,让你喊你就喊,你他妈翅膀硬了是吧?!”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音,他的巴掌已经扇了过来。
那一巴掌用了全力,掌心裹着风,结结实实掴在慈安左脸上。慈安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倒去,膝盖撞上冰冷的地砖,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半边脸瞬间肿起来,五个指印清晰地印在她白得透明的皮肤上。她耳朵里嗡嗡直响,眼前金星乱冒,嘴角那道还没好全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来。
她撑着地面,掌心按在湿冷的地砖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滚烫的,可她没敢哭出声,只是压着嗓子,声音又细又哑:“爸……你醒醒吧,这女人就是为了骗你的钱的……”
那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塌下来,眼神从居高临下变成了一种被踩了尾巴的恼羞成怒。
她松开季德彪的胳膊,走上前两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响,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慈安,声音又尖又利:“你这小丫头片子说什么呢?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骗钱了?我好心好意要当你妈,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血口喷人?德彪你看看你这好女儿,跟她那个死掉的妈一个德性,不识好歹!”
她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慈安最软的那块肉里。
慈安浑身一震,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咬着牙,一声都没有吭。
季德彪被那女人一煽风点火,整张脸都扭曲了,眼珠子凸出来,他猛地弯腰从旁边的桌上抓起一个啤酒瓶,绿色的玻璃瓶身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他手指攥着瓶脖子,青筋暴起,朝着慈安就抡了过去——
“好,今天老子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那酒瓶带着风声砸下来。
慈安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那股风扑到脸上,闻到了啤酒瓶口溢出来的麦芽气味,甚至听到了玻璃划破空气时细微的嗡鸣。她等着那一下剧痛落在头上、落在肩上、落在身上任何一个地方——她已经习惯了,她太习惯了,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玻璃碎了,血流了,她疼得蜷缩在地上,然后季德彪骂骂咧咧地走开,留下她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擦干净血,像一条被踢了一脚的野狗,舔舔伤口,第二天照常去上学。
可那一瞬间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剧痛,没有玻璃碎片扎进皮肉的刺痛,没有季德彪的咆哮。
她听见了一声沉闷的撞击——不是砸在肉上的声音,是玻璃砸在骨头上的声音,硬碰硬,脆生生地炸开,然后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细碎的、锋利的、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她浑身发抖,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一幕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背对着她,像一堵墙,把她和那个举着酒瓶的男人隔开了。
那个人的右臂横在她头顶上方,小臂外侧正对着季德彪手里的酒瓶——酒瓶已经碎了,绿色的玻璃碴子崩了一地,碎茬子还扎在那人的校服袖子上,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面前的砖地上,溅起细小的酒花。
他的胳膊上被玻璃划出了一道口子,血从白色的校服里洇出来,一小片,一小片,像冬天里开在雪地上的红梅。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垂着眼,低着头,看着坐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的慈安。
头顶的灯球刚好转到这一片,紫色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画——眉骨高挺,眉尾锋利地压下去,眼睛又黑又深,里头映着她的倒影,小小一个,缩在他瞳孔最深处,脸上还挂着泪,嘴角还带着血,狼狈得不像话。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出一片阴影,把那点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痞气全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