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今天也在努力还款》洛商韵

1、苏醒

　　　　外城区像城市璀璨霓虹背面溃烂的伤疤，307所在的这座筒子楼，是无数废弃工业管道、扭曲钢筋和劣质合成板材粗暴焊接，层层堆叠起来的畸形巨物。
　　像一头趴伏在污水里的机械巨兽，锈迹如同凝固的脓血，从它每一个关节缝隙中渗出。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复合型腐烂的气息，混合着垃圾堆深处蛋白质腐败的腥臊、公共排污管道泄露的恶臭，以及无处不在，仿佛渗入每一个金属分子里的铁锈尘埃。这气味浓得化不开，甚至能尝到舌尖那股金属的铁腥。
　　所谓的“门”只是一块严重变形、布满凹痕的合金挡板，靠几根粗大的螺栓和一条锈死的链条象征性地挂着，推开时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秋珮再次醒来时，就躺在307的小床上。
　　首先感觉到的不是折磨她三年的病痛感，而是从大脑深处传来的刺痛。
　　像是有一把已经工作了三天三夜的电钻，不仅噪音大，还摩擦发热。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有些模糊，用力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五米外的东西已经能看得非常清晰。
　　仅凭这一点，她就感觉到不太对劲。她虽然一直不喜欢戴眼镜，但也有两百度的近视。现在视野清晰得不像话，连对面墙壁上剥落墙皮的裂纹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微微侧身，右手抵着床面缓缓直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怔了一下——太轻松了，没有熟悉的肌肉无力感，没有那种试图控制身体却只换来一阵细微颤抖的挫败。她的手臂平稳地支撑起上半身的重量，动作流畅得像从未生过病。
　　她环顾了一眼四周。
　　——很破败。
　　家具只有一套桌椅和她躺着的这张床，床是简易的合金支架加合成纤维垫子，摸上去手感粗糙。一侧的墙皮有些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混凝土结构；另一边完好的墙面上贴着许多海报，花花绿绿的印刷品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廉价的光泽。
　　这些字她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她就看不懂了。
　　【仿生义体，您的最佳选择！——承乾医疗集团，让残缺成为历史】
　　【新时代美容医疗超值划算，面部重塑七折优惠，利率竟低至一个点！——新世界医疗中心】
　　【光脑超值甩卖，九千九十九联邦币即可拥有！第三代基础款，连接城市网络，畅享信息时代】
　　【警惕精神污染！发现异常请立即拨打治安部热线：117-317】
　　……
　　秋珮看不懂但秋珮感到大为震惊。
　　她仅用一秒钟就接受自己穿越了这个事实。毕竟在病床上躺了三年，她早就学会了对任何超出常理的事情保持平静。
　　这原身的家里已经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家徒四壁了，看上去温饱都是问题，还有心思想着整容呢。
　　想到整容，秋珮立刻下床想看看自己这张脸长什么样，别给她整成什么绝世美女了，她的气质还没到那种地步，加上常年病气，面上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苍白脆弱。
　　桌子上有一块发光的圆盘，直径约十五厘米，厚度不到一厘米，边缘是哑光金属材质，正面泛着莹白色的柔和光芒。
　　她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应该就是海报里说的光脑。说明书还静静地躺在旁边，应该是原身刚买的，刚使用不久。
　　她按照说明书上的示意图，用手指在圆盘边缘轻轻滑动。莹白光芒闪烁了一下，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操作界面，文字是中文，但夹杂着一些她不认识的术语和图标。
　　她调出摄像模式，镜头反转下，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秋珮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这张脸与她原来竟然有八分相似，欠缺的两分大约是在皮肤纹理与黑眼圈上。
　　原身像是被追杀了整整一周不曾合眼，眼下的乌青让秋珮毫不怀疑下一秒就会猝死。脸色甚至比她原来还难看，嘴唇干裂，头发被压出不规则的波浪，在脑后束成一个凌乱的马尾。
　　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死了，不然也不会有她的事。
　　她对着光脑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脸也扯了扯嘴角，这张脸比她记忆中的自己年轻些，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但被疲惫和某种深入骨髓的焦虑摧残得像是三十岁。
　　“好吧，”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至少脸没变，不用重新学表情管理。”
　　秋珮继续捣鼓着光脑。这东西的操作逻辑比她想象的直观，大概十分钟后，她已经能调出基本信息界面、账户系统和内置的城市网络入口。
　　越看越头大。
　　她大概了解了这是一个在两百年前经历过一次“生命大洗礼”的世界。光脑的历史百科条目里记载得很简略：“星历31年，全球性灾难事件‘大洗礼’爆发，现存历史资料严重缺失。据考，事件导致全球人口锐减87%，生态系统重构，并首次确认‘精神污染’与‘辐射污染’现象。”
　　现在的人类将这场浩劫称为“人类大逃亡”，但具体逃什么、往哪逃，条目语焉不详。
　　这场浩劫后，世界出现了两种新型污染：精神污染和辐射污染。前者似乎与意识、认知有关，条目警告“非专业人员请勿接触任何疑似精神污染源”；后者则更接近传统意义上的核辐射，但又有所不同，条目提到“辐射污染区存在物理规则异常”。
　　但凡是有生命的活体都会受到这两种污染的影响。为了人类安全，联邦最高管理机构——理事会，将这片土地分为外城区、内城区和污染区，其中内城区又根据安全等级和居住权限分为白区、灰区、黑区。
　　原身租住的这间房子正处在外城，因此一个月的租金只有八百联邦币。
　　光脑的地图显示，整个外城区像一条肮脏的绷带，缠绕在内城区光鲜亮丽的核心区域外围。而307所在的筒子楼，位于外城区的边缘，再往外就是标注着红色警告符号的“缓冲带”，缓冲带之外，则是大片的、被标记为灰色的。
　　秋珮点进光脑的账户系统。
　　一串前面带负号的红色数字立即跳转出来，字体加粗，颜色刺眼。
　　【个人账户余额：-1，000，000联邦币】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债务类型：高等教育部助学贷款】
　　【贷款发放机构：联邦第一银行】
　　【还款期限：星历242年9月1日前】
　　【当前状态：未逾期】
　　【为了您的信用考虑，建议优先偿还本期利息450，000联邦币】
　　秋珮盯着那串数字，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天塌了。”
　　她喃喃道，声音里透着股荒谬的笑意。
　　一百万，负的。
　　她秋珮，在蓝星时虽然治病花了不少钱，但自己还有些比赛奖金和积蓄，从未背过债。现在倒好，一来就欠了个天文数字。
　　星际时代的资本家也太黑了，本金利息将近五五开？高利贷都没这么夸张。
　　她瘫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大脑深处的刺痛还在持续，但似乎适应之后，变成了一种背景噪音般的嗡鸣。
　　看得出来光脑是刚拿到手不久，里面除了一些个人基本资料外，应用少得可怜。她翻了翻文件库，只找到寥寥几个文档：身份证件副本，简陋的租房合同，体检报告，以及一封录取通知书。
　　她点开那份带有官方徽标图案的文档。
　　【联邦治安管理理事会-第317号分部】
　　【录用通知，致秋珮女士
　　经审核，你已通过联邦治安部基础岗位标准考核，综合评定等级：C
　　现根据你的身份信息、考核成绩及外城区岗位需求，将你分配至治安部第317号分部-外勤行动科。
　　报到地点：外城区第七区，治安部317号分部大楼
　　报到时间：星历231年9月1日，上午9:00
　　重要提示：
　　1.本次录用包含为期六个月的试用期，试用期薪资标准为每月8，000联邦币，绩效另算，转正后根据评定调整。
　　2.录用时已从你的账户扣除岗位保证金五万联邦币，该保证金将在你通过试用期后返还。若未能按时报到、试用期离职或被辞退，保证金将不予退还。
　　3.治安部工作涉及精神污染及辐射污染风险，所有人员需严格遵守安全规程，分部将提供基础防护装备及岗前培训。
　　欢迎加入联邦治安部，为维护城区安全与稳定贡献力量。】
　　秋珮闭了闭眼。
　　她原来还想当个黑户，注销原身的信息，然后找个角落重新开始。
　　但光脑里关于“公民信用评级”的说明让她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评级过低或成为黑户，将无法租赁房屋、使用公共交通、申请大多数工作，甚至购买食物和饮用水都会受限。在这样一个高度数字管控的社会里，没有合法身份恐怕寸步难行。
　　原身脚一蹬走了，她是轻松了，烂摊子全交给她来收拾。
　　治安部—外勤行动科。
　　这个单位名称听起来就很耗费精力，而且看提示，显然不是什么安全舒适的办公室工作。
　　光是涉及精神污染及辐射污染风险这两条就够让人头皮发麻。
　　但再看看账户里那鲜红的负一百万，以及每月八千联邦币的试用期薪资。
　　八千块在一百万面前如同杯水车薪，但至少是个开始，而且通过试用期后还能拿回五万保证金。
　　那封录用通知像一根救命稻草，虽然细得可怜，但眼下她别无选择。
　　秋珮尝试活动自己的身体。
　　她在生病前是省队的跆拳道运动员，主攻竞技，在最有希望进国家队的那年，一次常规体检后，一切戛然而止。
　　神经源性因素导致进行性肌肉萎缩——诊断书上的字眼冰冷而残酷。三年治疗，病情时好时坏，但总体趋势是向下滑落，最后那段时间，她连自己从床上坐起来都需要人搀扶。
　　而这具身体……
　　她站起身，在狭窄的房间里慢慢走了几步，然后尝试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关节灵活，韧带柔软度适中，肌肉虽然不算强壮，但至少匀称，且完全听从大脑的指挥。
　　久违的、对肢体精准控制的感觉回来了。甚至比生病前更敏锐一些？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但这具身体确实没有她原来那种长期训练留下的细微劳损感，像是一张白纸。
　　她心中难免澎湃，一种混合着重获新生的狂喜和命运弄人的荒谬感冲撞着她，甚至暂时压过了负债一百万带来的沉重压力。
　　她走回桌边，再次看向光脑屏幕上的债务数字和录取通知。
　　“就当是花了点钱治好了病。”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还赚了，毕竟这个病在蓝星是无解之症。”
　　比躺在病床上等死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