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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余生:林听潮篇 沈归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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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归舟走的那天,林听潮没有哭。
他抱着他,抱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久到周晓东来了,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后来周晓东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听潮,”他说,“让他走吧。”
林听潮没动。
他只是抱着他,像这十几年一样。
沈归舟被烧成一把灰,装进一个小盒子里。
林听潮抱着那个盒子,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阴沉沉的天,一滴眼泪都没掉。
周晓东在旁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后来他把盒子带上山,和他爸葬在一起。
那个山坡能看见海。
他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
“沈归舟,”他说,“你等着我。”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海。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和那年一样。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一个人走在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巷子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年沈归舟站在这儿等他,等了一夜。
他想起那天早上,他从那边跑过来,沈归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低下头,继续走。
回到家,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他伸手摸到开关,灯亮了。
屋里还是老样子。那张床,那个柜子,那扇窗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归舟的拖鞋还摆在门口。沈归舟的外套还挂在墙上。沈归舟的牙刷还放在杯子里。
他看着那些东西,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躺到床上。
那张一米五的床,突然变大了。
他翻了个身,抱住沈归舟的枕头。
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去,闭上眼。
第一天,他没起来。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从亮变黑,又从黑变亮。
周晓东来敲门,敲了半个小时,没人应。他找了房东拿钥匙,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林听潮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林听潮。”他走过去,喊他。
林听潮没应。
周晓东在床边坐下,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堵得慌。
“起来吃点东西。”他说。
林听潮还是没应。
周晓东叹了口气,去厨房下了碗面,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我放这儿了,你饿了就吃。”他说。
他走了。
那碗面从热变凉,从凉变坨,林听潮一口没动。
第二天,还是一样。
第三天,还是一样。
第四天,他起来了。
他去厕所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眶深陷,脸色蜡黄,像鬼一样。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洗完之后,他去厨房把那碗坨了的面倒了,重新下了一碗。
他吃完,换上衣服,出门了。
他去了码头。
工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林听潮?你怎么来了?”
林听潮看着他,说:“来上班。”
工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指了指货堆,说:“去吧。”
林听潮走过去,搬起一箱货。
一箱,两箱,三箱。
和以前一样。
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没有人会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搬了。
晚上回去,他一个人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
床太大了。
他翻了个身,抱住沈归舟的枕头。
枕头上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但他还是抱着。
就像他还在。
日子一天一天过。
他每天去码头,每天搬货,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着那间六十平米的小屋发呆。
周晓东隔三差五来看他,带点菜,带点酒,陪他坐一会儿。
“你好点没?”周晓东问。
他点点头。
周晓东看着他,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没好。
他只是活着。
有一天,他开始收拾沈归舟的东西。
他的衣服,他的书,他的牙刷,他用过的毛巾。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一会儿,再一样一样放回去。
最后他打开柜子最上面一层,那里有一个盒子,是沈归舟从南方带回来的。
他从来没打开过。
今天他打开了。
盒子里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张火车票,一沓皱巴巴的工资条,一张照片,还有一个本子。
火车票是从海城去南方的,日期是沈归舟走的那天。
工资条上的数字从三千到五千到八千,一张一张摞起来,是他那五年挣的钱。
照片是他们俩的合照,那年周晓东在大排档拍的。照片里,沈归舟难得地笑了,笑得很好看。
他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红了。
他拿起那个本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
“林听潮,等我。”
那是沈归舟的日记。
从离开那天开始写,写到回来那天。
他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今天到了南方,很热。住进一间小旅店,三十块一晚。躺在床上,想他。”
“进厂了,电子厂,流水线。一天十二个小时,累。但不想停,停下来就想他。”
“工友问我家在哪,我说海城。他说海城好啊,我说嗯。我没告诉他,海城好,是因为有他在。”
“今天发了工资,三千五。攒着,给他还债。”
“路上看见一个人,背影有点像他。追上去看了,不是。站在路边,愣了半小时。”
“过年了,一个人在宿舍。外面放烟花,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生日快乐。发完才想起来,那个号早就不用了。”
“今天被打了。躺在地上,看着天,想,不能死,死了就见不到他了。”
“又换了个工地,能多挣点。累,但值得。”
“三年了。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等。”
“今天听说光头进去了。高兴得不行。去买了票,明天就回去。”
“火车上睡不着,一直看窗外。想他,想他,想他。”
“到了。站在码头门口,看见他了。他跑过来,抱住我。那一刻我想,这辈子值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林听潮,我回来了。”
他看完那本日记,抱着它,哭了很久。
他哭那五年,沈归舟一个人在外面受的那些苦。
他哭那些夜里,沈归舟躺在工棚里想他的时候。
他哭最后那几个月,沈归舟躺在病床上,还笑着跟他说没事。
他哭那个说“下辈子还遇见你”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堤坝。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坐在那儿,看着黑沉沉的海面,看了很久。
他拿出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林听潮,我回来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日记合上,放进怀里。
他对着海面,轻轻说了一句。
“沈归舟,我也等你。”
后来,他把那本日记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有些页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字被他看了太多次,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他最喜欢的是那句:
“路上看见一个人,背影有点像他。追上去看了,不是。站在路边,愣了半小时。”
每次看到这里,他都会笑一下。
笑那个傻子。
笑那个追着陌生人跑的人。
笑那个等了五年的人。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第一年过去的时候,周晓东问他:“你还打算这么过下去?”
他看着他:“什么?”
“就……一个人。”周晓东说,“不想再找一个?”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找了。”
周晓东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这辈子,就他了。”
周晓东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还是每天去码头。
还是每天搬货,每天一个人吃饭,每天一个人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
但他不再只是活着。
他开始做别的事。
他把阳台上的花养得更好了。红的黄的,开得很鲜艳,和沈归舟在的时候一样。
他学着做饭。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开始,到后来能做一桌子菜。虽然只有他一个人吃,但他还是做。
他把墙上那张照片擦了又擦,不让它落一点灰。
照片里,沈归舟笑得很好看。
每年清明,他都会去公墓。
先给他爸妈磕头,再给沈归舟磕头。
他跪在沈归舟的墓碑前,点上三根烟,放在碑前。
“沈归舟,”他说,“我来看你了。”
然后他就坐在那儿,跟他说话。
说这一年怎么过的,说码头又来了新人,说阳台上的花开得很好。
说他还活着。
说他还在等。
有一年清明,周晓东陪他一起去。
周晓东看着他那样子,忽然问:“林听潮,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到等不动的时候。”他说。
周晓东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没再说什么。
第三年的时候,他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发烧,但拖了很久没好。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发着烧,迷迷糊糊的。
他想起那年沈归舟生病的时候,他守在旁边,给他擦脸,给他喂水,给他换被吐脏的衣服。
现在他一个人,连倒杯水的人都没有。
他躺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沈归舟在那边,是不是也一个人?
后来烧退了,他好了。
他起来给自己煮了一碗粥,慢慢地喝完。
他看着那碗空碗,忽然想,一个人也得好好活着。
沈归舟让他好好活着。
第五年的时候,他换了个工作。
搬不动货了,就在码头找了个看门的活。工资少了一半,但清闲。
他每天坐在门房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货。
有时候会看见年轻的小伙子,和他当年一样,搬着箱子,满头是汗。
他会多看几眼。
他想,沈归舟当年也是这样。
第十年的时候,周晓东也走了。
病走的,和他妈一样,和沈归舟一样。
他去医院看他的时候,周晓东躺在病床上,瘦得不成样子。
“林听潮,”周晓东说,“我先走了。”
他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周晓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他妈真能等,”他说,“等了这么多年。”
他也笑了。
“习惯了。”他说。
周晓东走的那天,他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又一个走了。
周晓东的丧事是他帮忙办的。
很简单,和当年他妈一样,和沈归舟一样。
他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这辈子认识的人,越来越少了。
第二十年的时候,他的头发白了。
他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满头白发,愣了一会儿。
他想,沈归舟要是活着,也该老了。
也会满头白发,也会满脸皱纹。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他还是每天去码头看门。
还是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还是每天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沈归舟,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笑得很好看。
他看着那张照片,有时候会想,如果他还活着,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一起在海边散步。
也许一起在阳台晒太阳。
也许一起抱怨物价太贵,身体不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在等。
第三十年的时候,他走不动了。
他把码头的工作辞了,每天就待在那间六十平米的小屋里。
阳台上那些花,他养不动了,就让隔壁的小姑娘帮忙照看。
墙上那张照片,他还是每天擦。
那个本子,他还是每天看。
有一天,隔壁的小姑娘问他:“爷爷,您每天看的是什么呀?”
他笑了笑,说:“是一个人的日记。”
小姑娘问:“是谁的呀?”
他说:“是我爱的人的。”
小姑娘歪着头,不太懂,但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又把日记翻出来看。
翻到最后一页,那一行字已经模糊了,但他还是看得清。
“林听潮,我回来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日记合上,放在胸口。
他想起那年,沈归舟站在码头门口,看着他。
他想起沈归舟说,我回来了。
他想起沈归舟说,下辈子还遇见你。
第四十年的时候,他走的那天晚上,又去了堤坝。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扶着栏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坐在那儿,看着黑沉沉的海面,看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林听潮,我回来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怀里。
他对着海面,轻轻说了一句。
“沈归舟,我来找你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坐在堤坝上,靠着栏杆,闭着眼睛。
他走得很安详。
怀里抱着一个本子,本子上有几行字。
最后一页,被人翻得起了毛边。
上面写着:
“林听潮,我回来了。”
后来,周晓东的儿子把他和沈归舟葬在了一起。
在那个山坡上,能看见海的地方。
两个墓碑并排立着,一个写着沈归舟,一个写着林听潮。
风吹过来的时候,草会轻轻摇晃。
阳光照在墓碑上,暖洋洋的。
和那年一样。
很多年后,有个年轻人来扫墓。
他听长辈说起过这两个人的故事。一个等了五年,一个等了四十年。
他站在那两个墓碑前,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走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
墓碑上,两张照片挨得很近。
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在笑。
他们的故事,没有人记得了。
但海记得。
风记得。
那个山坡记得。
那年夏天,有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孩,走进一家快餐店。
有个倒水的少年,问他:“不好吃?”
那年高考结束的晚上,他们坐在天台上,说以后一起去海城。
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他们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床上,抱着彼此。
那五年,一个人等,一个人赶。
那四十年,一个人守着回忆,一个人在地下等。
最后,他们又在一起了。
在那个山坡上,能看见海的地方。
风吹过来的时候,草会轻轻摇晃。
像在说什么。
也许是在说——
他们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