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等待:林听潮篇 沈归舟 ...
-
沈归舟走后的第一天,林听潮去了码头。
他和往常一样搬货,一箱一箱,机械地重复。中午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阴凉处走,走到一半才想起来,那里不会有人等着他一起啃冷包子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一个人坐在阴凉处,啃着冷包子,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人。
他想,沈归舟现在到哪儿了?
第一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他伸手摸到开关,灯亮了。
屋里还是老样子。那张床,那个柜子,那扇对着墙的窗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归舟的拖鞋还摆在门口。沈归舟的外套还挂在墙上。沈归舟的牙刷还放在杯子里。
他看着那些东西,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躺到床上。
那张一米二的床,突然变大了。
他翻了个身,抱住沈归舟的枕头。
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去,闭上眼。
第二天,他去交房租。
房东是个老太太,收了钱,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朋友呢?”她问。
林听潮愣了一下,说:“回老家了。”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
林听潮转身要走,她又叫住他。
“小伙子,”她说,“你那屋的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我找人给你修修。”
林听潮说好。
他走出去,站在楼道里,忽然想,沈归舟在的时候,窗户漏风他们也没觉得冷。
第三天,周晓东来了。
他带了一瓶酒和几个菜,推门进来,看见林听潮坐在床上发呆。
“林听潮。”他喊他。
林听潮抬起头,看着他。
周晓东把东西放下,在他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
林听潮点点头。
周晓东看着他,叹了口气。
“别装了,”他说,“你那脸色,跟鬼似的。”
林听潮没说话。
周晓东把酒打开,倒了两杯。
“来,喝点。”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很晚。
林听潮喝多了,开始说胡话。
“东子,”他说,“你说他会回来吗?”
周晓东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过的。”林听潮继续说,“他说会回来的。”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
周晓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的,”他说,“他会的。”
第四天,林听潮去了堤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就是想去。
他坐在那儿,看着黑沉沉的海面,看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想起以前,他也常来这里。那时候是一个人,后来是两个人,现在又是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坐到天黑。
回去的时候,他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了一下。
沈归舟那天就是站在这儿等他的。
等了一夜。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第一个星期是最难熬的。
他每天早上醒来,会下意识地往旁边看。每天早上,看见空荡荡的半张床,心里都会空一下。
他去洗漱,会看见沈归舟的牙刷和毛巾。他做饭,会多拿一副碗筷。他吃饭,会习惯性地往对面看一眼。
对面没有人。
他告诉自己,会习惯的。
但他知道,他不想习惯。
第一个月的时候,他收到一笔钱。
五万块,从外地打来的,没有汇款人信息。
他看着那笔钱,看了很久。
他知道是谁打的。
他把那五万块取出来,加上自己攒的,一起交给了光头。
光头数着钱,笑得很开心。
“行啊小子,最近发财了?”
林听潮没说话。
他只是想,沈归舟在那边,是不是也在拼命?
那天晚上,他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钱收到了。你还好吗?”
发完,他等着。
等了一夜,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他又发了一条。
“你在哪儿?”
还是没回复。
第三天,他再发。
这次直接显示发送失败。
那个号码停机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
他告诉自己,没事的。他只是换了号码。
他会回来的。
第二个月的时候,他妈打电话来。
“小潮,”她说,“沈归舟呢?”
林听潮顿了顿,说:“回老家了。”
“哦,”他妈说,“那什么时候回来?”
林听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阵子吧。”他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的外套,看了很久。
那一年过年,他一个人。
周晓东回老家了,码头的工友都走了。他一个人在那间出租屋里,就着一包花生米,喝一瓶劣质白酒。
窗外有烟花升起来。
他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想起去年过年,他们三个人挤在这间屋里,喝着酒,吃着烧鸡,说着这一年的事。
沈归舟坐在他旁边,手一直在桌子底下握着他的。
他把酒倒满,对着空气举了举杯。
“新年快乐,沈归舟。”他说。
那一年春天,他妈走了。
他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夜,看着那盏红灯从亮到灭。医生出来,说了几句话,他没听清。
他只看见那张空床。
床头柜上还放着那束百合,是他上个星期买的,已经蔫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电话给周晓东。
“东子,”他说,“我妈走了。”
丧事是周晓东帮忙办的。
很简单,就几个人。他妈被烧成一把灰,装进一个小盒子里。
他抱着那个盒子,站在殡仪馆门口,一滴眼泪都没掉。
周晓东在旁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后来他把盒子和他爸葬在一起。
他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
“爸,妈,”他说,“我把妈带来了。你们在那边,好好过。”
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
山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他给那个永远收不到消息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走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
他想,沈归舟现在在干什么?
他知道吗?
他能不能回来?
日子继续过。
他继续去码头,继续搬货,继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他把沈归舟的东西都留着。衣服、鞋子、牙刷、毛巾,一样都没扔。
有时候他会拿起那件外套,闻一闻。
已经没有味道了。
但他还是闻。
第二年的时候,他收到第二笔钱。
五万块,还是从外地打来的。
他把钱取出来,加上自己攒的,又交给了光头。
光头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小子,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在替你还?”
林听潮没说话。
光头摇摇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堤坝。
他坐在那儿,看着海,忽然想起沈归舟说过的那些话。
“林听潮,以后咱们一起去看海。”
“等还完债,咱们去三亚,看真正的海。”
“到时候我背着你,在海边跑。”
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轻轻说了一句。
“我等你。”
第三年的时候,他开始习惯一个人了。
习惯早上醒来,旁边没有人。习惯吃饭的时候,只拿一副碗筷。习惯晚上躺下,抱着一个枕头。
但有些习惯,他改不掉。
他每天出门前,还是会下意识地往沈归舟的拖鞋上看一眼。每天回来,还是会喊一声“我回来了”。喊完才发现,屋里没有人应他。
他站在门口,愣几秒,然后关上门。
第四年的时候,周晓东给他介绍了一个人。
“林听潮,”周晓东说,“你这样下去不行。我给你介绍个对象,见一见吧。”
林听潮看着他,摇摇头。
“不见。”
“为什么?”
林听潮没说话。
周晓东叹了口气。
“你还在等他?”
林听潮点点头。
周晓东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林听潮,”他说,“万一他不回来了呢?”
林听潮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我就一直等。”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周晓东那句话。
万一他不回来了呢?
他翻了个身,抱住枕头。
他想起沈归舟走之前那天晚上,抱着他,抱得很紧。
紧得像怕他跑掉。
现在他知道,不是怕他跑掉,是他自己要跑掉。
他对着黑暗,轻轻说了一句。
“你会回来的。”
第四年年底,他又收到一笔钱。
这次是十万。
他看着那笔钱,手在抖。
五万,五万,十万。
三年了,他已经还了二十万。
他知道沈归舟在那边有多拼命。
他把那十万块存进卡里,等着光头来收。
那天晚上,他给那个永远收不到消息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还差六十万。我等你。”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
第五年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老了。
不是真的老,是那种……被日子磨老了。
他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他才二十七岁,看起来像三十多。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会儿。
他想,沈归舟也老了吧?
他们见面的时候,还能认出对方吗?
那一年,他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每天下班回来,他会坐在阳台上,抽一根烟,看着远处的天。
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就是看。
看着天一点一点变黑,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想起那年高考结束的晚上,他和沈归舟坐在县城的天台上,也是这么看着灯火亮起来。
那时候沈归舟说,以后咱们一起去海城。
他们来了。
但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看。
第五年快结束的时候,光头进去了。
消息是周晓东告诉他的。
“林听潮!林听潮!光头进去了!”
林听潮愣了一下:“什么?”
“判了十年!”周晓东说,“那伙人全进去了!”
林听潮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是很轻的笑,嘴角微微翘起来。
周晓东看着他,愣住了。
“你笑什么?”
林听潮摇摇头,没说话。
他只是想,沈归舟知道了吗?
他是不是快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堤坝上,看着海,等了很久。
他不知道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条消息。
也许是在等一个人。
他就那么坐着,坐到半夜。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五年前,沈归舟站在这儿等他的那个晚上。
他在心里说,沈归舟,我等你。
第六年开始的时候,他收到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他的名字。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
“还剩二十万。快了。”
他看着那几个字,手在抖。
他把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卡放进抽屉里,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钱包里。
那天晚上,他给那个永远收不到消息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我等你。”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白白的。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几千里之外,有一个人正坐着火车,往海城赶。
那个人瘦了,黑了,手上全是茧子。
但他眼睛里有光。
因为他要回家了。
那天下午,林听潮在码头搬货。
和往常一样,一箱一箱地搬,汗水顺着脸往下流。
下午的时候,周晓东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林听潮!林听潮!”
林听潮看着他:“怎么了?”
周晓东指着码头外面,说不出话来。
林听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有一个人站在码头门口。
瘦了很多,黑了很多,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有点长。
但林听潮认得他。
他认得那个身影,认得那个站姿,认得他看自己的眼神。
他扔下手里的箱子,跑了过去。
两个人站在码头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他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也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五年了。
五年不见。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走到他面前。
“林听潮。”他喊他的名字。
他的眼泪掉下来。
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
“我回来了。”他说。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一步,抱住了他。
他也抱住他。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在码头门口,在来来往往的目光里。
回去的路上,他们谁都没说话。
只是一直握着对方的手。
握得很紧,很紧。
像是怕再松开。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
和五年前一样,面对面躺着,看着彼此。
“五年了。”他说。
“嗯。”他应他。
“你去哪儿了?”
“南方,很多地方。”他说,“换了好几个厂,最后在一个建筑工地干了三年。”
他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粗糙的,黑瘦的,和五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苦吗?”他问。
他握住他的手。
“不苦。”他说,“想着你,就不苦。”
他的眼眶红了。
他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眼睛。
“别哭,”他说,“我回来了。”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这五年怎么过的,说那些债怎么还的,说光头怎么进去的。
说到最后,他说:“林听潮,以后不走了。”
他看着他。
“真的?”
“真的。”他说,“债还完了,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陪着你。”
他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抱着他,闭上眼。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白白的。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一个人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五年的等待,在他心里也埋下了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叫习惯。
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等。
后来沈归舟回来了,他还是会偶尔半夜惊醒,伸手摸一摸旁边,确认他还在。
沈归舟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但他知道,那是五年等待留下的印记。
有些东西,回不来了。
但没关系。
只要他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