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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承明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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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明殿殿门大开,迟见怜闯入时,门口的侍卫没有拦她。
迟见怜冲进殿内,一眼就看见了沈序衡。
他坐在案几前,手里捧着一盏茶,神情淡然。
而案几上,放着一枚虎符。
旁边站着一个将军模样的男人,正躬身禀报:“大人,丢失的虎符已经寻回。”
寻回。
迟见怜的脚步钉在原地。
那将军回过头,看见她,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她和沈序衡。
沈序衡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情绪。
“公主来了。”他说,语气淡淡的,“坐。”
迟见怜没有坐。
她站在那里,盯着案几上那枚虎符,胸口剧烈起伏。
沈序衡看了她一眼,也不勉强,自顾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公主应该也听说了吧。靖王不知怎么,偷了一枚虎符,到军营去私调大军,当场被拿下。”
沈序衡放下茶盏,伸手拿起案几上那枚虎符,放在掌心把玩。小巧的虎符在他手中翻转,衬得他的手指愈发修长分明。
“我已替公主教训过他了。”他说,“到底是先帝手足,不好做得太绝。逐回封地,永不许入京。公主觉得,这处置可还妥当?”
迟见怜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沈序衡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依旧是沉沉的,深不见底。可这一次,迟见怜在那深处,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怜悯吗?
还是……失望?
她分不清。
沈序衡看了她片刻,忽然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把那枚虎符递到她眼前。
“虎符是个贵重物。”他像在嘱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公主还是稍上点心,不要再弄丢了。”
迟见怜低头,看着那枚虎符,又看着沈序衡的脸色,迟疑地伸手去接。
她的指尖在抖。
沈序衡把那枚虎符放进她掌心。
“去吧。”他说,转过身,往案几那边走去,“往后仔细些。”
迟见怜站在那里,攥紧了手里的虎符,看着他的背影。
他什么都知道,她再装乖也没用了。
“沈序衡。”迟见怜想知道自己败在哪里,所以她咬着牙,问:“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靖王手里有虎符,为什么调不动兵?你的人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整个军营都换成你的心腹!”
沈序衡很久不答,迟见怜等得心焦,认为沈序衡或许不会回答了。
“那是先帝的私兵。”但他还是说了。
“什么?”
“先帝登基前,曾暗中养过一支私兵,人数不多,但个个忠心耿耿。先帝驾崩前,将他们交给了我。”
他顿了顿。
“这支私兵,认人不认符。”
认人不认符。
迟见怜耳边嗡嗡作响。
她本以为靖王是唯一能制衡沈序衡的人……
“既然私兵认人不认符,那你还将这虎符给我做什么?”迟见怜气得有些发抖,“你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演戏,很有意思?”
沈序衡沉默片刻,忽然说:“很有意思。”
“你……”
“看公主学着忍气吞声、学着讨好、学着算计……臣确实觉得很有意思。”沈序衡打断了迟见怜。
他慢慢地走近她,用自己的影子笼住她,他垂眼俯视她,毫不遮掩阴翳眸色:“公主学会了忍,学会了假笑,学会了很多。但公主有没有学会思考一件事?”
这一刻,迟见怜觉得沈序衡即可恶,又可怕。
他问:“你有没有想过,若靖王真的入京,他会怎么对你弟弟?”
迟见怜愣住了。
她的弟弟才7岁,还是个稚子,如何担得起这天下的大任。
若靖王入京,赶沈序衡下台,也不过是换个人做摄政王,甚至……赶幼帝下台,亲披龙袍,坐上龙椅……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沈序衡的目光。
“皇叔怎会是那样的人!”她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冲,“他是我皇叔!是先帝的亲弟弟!他怎么可能——”
沈序衡看着她那副样子,脸上的冷意愈发地重。
“为何不可能?”他说,“历史上被亲兄弟拉下马的皇帝还少吗?”
迟见怜的呼吸一滞。
“来人。”沈序衡不想再同她争辩了,“公主感染风寒,生了重病。”
什么?
“送公主回宫,请太医医治。”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殿门外的侍卫身上。
侍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迟疑,齐声应是。
迟见怜终于反应过来。
“沈序衡!”她猛地往前冲了一步,却被上前的侍卫挡住,“你什么意思?!”
沈序衡没有看她。
他垂着眼,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为求公主静养,公主非令不得出,他人无令不得入。”
“沈序衡!”怒火烧得她浑身发抖,她破口大骂起来:“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你把我关起来算什么?!你以为关得住我?!我告诉你,只要我不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
她盯着台阶上那道身影,恨得咬牙切齿。
“将来若有机会能翻身,”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我一定会把今日受到的羞辱,千百倍还给你!”
殿内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沈序衡却只是轻笑一声:
“好。”
*
迟见怜被禁足后,她把寝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花瓶、茶盏、妆奁匣子,满地碎瓷片子,宫女们跪了一排,大气不敢喘。
次日,她消停了。不是不气了,而是有人来了。
白须白发,步履从容,一身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却洗不去那一身清贵之气。
来者是太子太傅,陈砚青。
三朝元老,帝师。
她父皇的授业恩师。
迟见怜连忙起身,要行礼,陈砚青摆了摆手:“公主不必多礼。老臣如今不是太傅,只是个教书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教公主读书的。”
迟见怜惊讶不已:“是沈序衡让您来的?”
陈砚青已经撩袍坐下,从随身带的书箱里取出一卷竹简,摊开在案上,他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今日,老臣给公主讲讲,何为帝王之术。”
帝王之术。
迟见怜从没想过,自己会学这个。
她是公主,不是太子。父皇在世时,从没让她碰过这些。她只知道怎么骑马射箭、怎么刁蛮任性、怎么在这深宫里横着走。
可现在,陈砚青坐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讲给她听。
何为权衡,何为制衡,何为用人,何为收心。
何为天子之怒,何为天子之慈,何为天子之忍,何为天子之不忍。
她听着听着,有些入迷。
可听得越多,心里的疑问就越重。
这日,课毕,陈砚青收拾竹简,迟见怜终于忍不住开口:
“太傅。他为什么让我学这些?”
陈砚青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那卷竹简重新摊开,指着上面的一个字,说:“公主,这个字,认得吗?”
迟见怜低头看去。
是个“隐”字。
“何为隐?”陈砚青问,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往下说,“隐者,藏也。藏其锋,藏其芒,藏其真意。”
他抬起眼,看着她。
“有些事,藏在底下。有些人,也藏在底下。”
迟见怜不大能明白对方的话:
“太傅的意思是……”
陈砚青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那卷竹简收好,放进书箱,站起身来。
“公主聪慧,有些事,不必老臣多言。多看,多想,自会明白。”
*
那夜,迟见怜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砚青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心烦意乱。
跟着太傅学习这些时日,她似乎有些懂了。
从前父皇也说过,君子论迹不论心。
论迹,沈序衡确实是在摄政后,醉心朝政,按理说,他可以随便处理她这个公主,但他却给她请帝师。
难道他不怕,她夺回权势后,把他给斩了?
迟见怜不由得想起了那个梦,梦里,父皇临终托孤,沈序衡临危受命。
怎么可能……
一阵困意袭来,迟见怜梦到自己回到了宝华殿,她本以为会梦到父皇,但是画面一转,她看到的还是沈序衡。
但这一次,殿里多了一个人。
太医院的张院判正在给沈序衡把脉,眉头皱得很紧。
“大人,您这身子……不能再熬了。”张院判皱着眉,可见他所诊出来的脉象是极差,“积劳成疾,肝气郁结,长此以往,恐有油尽灯枯之虞。”
沈序衡靠在榻上,阖着眼,神色淡淡的:“知道了。”
“大人!”张院判急了,“您知道什么?您这脉象,搁在常人身上早该卧床休养了!您再不歇着,真会出大事的!”
沈序衡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张院判就住了嘴。
沈序衡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边关急报一日三封,朝中那些人天天盯着我出错,我不能停。”
若是从前,迟见怜必定要狠狠啐上一口,暗骂沈序衡装病装可怜。但跟着太傅学了许久,她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
她想,她为什么会做这个梦,难道冥冥之中,天意在暗示她一些什么?
迟见怜转醒时,天已经亮了。
她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梦里的场景太真实了,张院判的脸、说的话、沈序衡那个疲惫的眼神……
她咬了咬唇,叫来心腹宫女:“去打听一下,张院判这几天是不是去过宝华殿。”
宫女领命而去。
下午,宫女回来禀报:“公主,问到了。张院判这几日确实去过宝华殿,不止一次。宝华殿的人嘴严,问不出具体做什么,但听太医院的人说……张院判这几日配的方子,都是温补调理的。”
迟见怜心里一沉。
温补调理。
梦里的“积劳成疾”……对上了。
一日无话,入夜,迟见怜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入睡。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在梦里看到沈序衡的真实状况。
这次入梦,她看见沈序衡在处理朝政。案几上堆满了奏折,他一份份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有人来报:“大人,户部尚书求见,说是……今年的赋税收不上来,有几处大旱,要朝廷拨粮赈灾。”
沈序衡放下手里的奏折,揉了揉眉心:“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接下来的场景,是沈序衡和户部尚书商议赈灾的事。迟见怜听着听着,心里渐渐有了数。
大旱、赋税、赈灾……
这些事,她明天可以让人去打听。
第二天,她让人去问。果然,户部这几天确实在为几处旱灾焦头烂额,和梦里说的一模一样。
迟见怜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确认了一件事:
沈序衡的梦里,全都是真的。
他的疲惫是真的,他的病是真的,他的压力是真的,他说的那些话……也是真的。
迟见怜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她想,跟着太傅学了这么久,她也该给太傅交一份作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