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旧仰春》鱼张将将将

2、 沈观止：“你很可爱。” 屏幕上

　　屏幕上那张佩奇震惊表情包被快速切成黑屏，许春朝在一天之内速成机械舞，一帧一帧地扭动着自己的脖子,抬眼朝沈观止的方向看去。
　　视线刚撞过去，就被沈观止的目光生生截停。
　　紧接着，对方扬起了一个与之前见到的别无二致的笑容。
　　沈观止他什么表情！
　　…… 这人笑得也太让人心里发毛了。
　　许春朝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还有什么比偷偷议论别人的时候，当场被正主抓包更尴尬的事情。

　　“好了专心一点，我们来看下一道题。”讲台上语文老师的声音将许春朝已经飘走的魂拉了回来。
　　许春朝慌忙撤回与沈观止对视的目光，刚一抬头，就与慢步从讲台走下来的语文老师对上了视线。
　　“现在讲到哪题啦，大家不要走神。”老师走到他桌边，轻轻叩了叩桌面，“‘子之力不足以举君’怎么翻译，重点在这个‘举’字对不对……”
　　许春朝脸颊还烫得厉害，只能对着语文老师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轻轻点了下头，一副 “我知道了、马上认真听课” 的乖巧模样。
　　等老师走过，他才把脊背绷得笔直，假装全神贯注盯着试卷，耳根却还在悄悄发红。
　　余光里，沈观止脸上的笑意依旧没有散去。

　　叮铃铃 ——
　　下课铃一响，紧绷的背脊瞬间垮了下来。
　　困意排山倒海涌上来，许春朝把胳膊一叠，将脸埋了进去，磨蹭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意识模糊前，他的视线刚好对着沈观止。
　　刚才太慌没仔细看……
　　其实这人不笑的时候还好，笑起来也不算难看。
　　好像…… 是有梨涡的？
　　鼻子还挺高。
　　难怪宋颂会喜欢他……

　　哎，沈观止的脸怎么变大了！
　　光怪陆离的画面和想法在一瞬间被迫抽离，许春朝猛然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下意识想要拉开和面前之人的距离，他迅速将靠在胳膊处的头抬起，却没想到将距离拉得更近了。
　　太近了，近到许春朝第一次看清沈观止的脸。
　　原来梨涡只有一边有。
　　这人皮肤还挺好的。
　　许春朝边在心里喃喃，边试图将身体后撤。
　　但是他忘记了，自己后脑勺靠着的是窗台，等他想起时，已经来不及了。

　　意料中碰撞的疼痛感并没有感受到，后脑的头发被宽大的手掌拢住，沈观止的右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放在了许春朝的脑袋和玻璃之间。
　　“醒了吗？刚刚预备铃响了，”沈观止想了想，又开口：“想把你叫醒而已，吓到你了吗？”
　　许春朝感受着后脑传来的触感，想提起被自己枕到发麻的手臂隔开自己和沈观止，却发现怎么都提不起劲，只好将手指搭在沈观止的肩膀处。
　　好在对方好像读懂了他的意思，将放在脑后的手掌放下。
　　“没有，谢……谢谢你。”许春朝抿了抿唇。
　　“下节课是英语课，可以先把卷子拿出来。”沈观止又恢复到了原来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转身时，许春朝还是看到了那一抹极浅的梨涡和偷偷勾起的嘴角。

　　好吧，其实沈观止也没这么讨厌。
　　刚刚沈观止俯身帮他时，许春朝闻到的那股柠檬皂荚味已经被从窗口灌进来的风吹散，窗外的枝叶依旧被热风吹得一晃一晃，同样的风也穿过窗侧拉开的缝隙扑到许春朝脸上，只是这次的风将早上燎起的烦躁吹得一干二净。
　　其实，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难以忍受，大家都挺好的。
　　只是原本要走的路被堵死了而已，换一条路走也不错。

　　好了，现在这条路也走不通了，和一道数学大题纠缠了一节晚自习的许春朝这样想。
　　别让文科生学理科可以吗，虽然文科我也学不好。
　　课间趴在桌子上装死的许春朝连连叹气。

　　装水回来的沈观止看到的就是课桌上毛茸茸的脑袋和桌上敞开的数学练习册挤出来的脸颊肉。
　　他从抽屉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水杯上附着的水滴，还是忍不住勾起一边嘴角。
　　骨节分明的手指将擦干的水杯放在桌前，接着，沈观止的手指又放在了新同桌的练习册上。
　　“这里考的是今天上课说的空间向量，你看一下数学书上面的分配律和结合律。”沈观止说。
　　好像戳到他的脸了。

　　“我知道呀，可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用。”许春朝有气无力地抬起头，脸颊上还蹭了点写完没干的墨渍。
　　“其实很多题目都是有引导性的，你看这个第一小题的证明是不是可以用到第二小题上……”沈观止说。
　　“唉，我好像听懂了！”许春朝耷拉了一天的眼皮终于抬起来，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盯着沈观止。
　　"谢谢你噢沈观止！"许春朝笑了笑。
　　“嗯，你开学考的试卷还有没有老师没讲的题目，可以告诉我。”沈观止说。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呀？”许春朝问。
　　“不会，刚刚下课的时候邹老师让我问你的。”沈观止回。
　　“噢噢，好的。”许春朝似懂非懂，还是点了点头，拿出了做好标记的试卷。
　　我怎么没看到班主任，今天是她值班吗？
　　算了，不问白不问，问·沈观止比问邹扒皮，噢不，邹老师好。

　　伴随着悠扬的萨克斯风音乐响起，下晚自习后的教室，说话声变得格外清晰。
　　后桌的男生嚷嚷着要去食堂买宵夜吃。
　　“沈哥，你去不去啊？”许春朝正后方的男生俯身拍了拍沈观止的肩膀。
　　不等沈观止回答，又一个男生走上前替他开口：“他不去，观止这周办了走读。”
　　在班里待了一天，许春朝对众人还不算熟悉，只勉强记住了后桌叫郭磊，眼前这个是李知夏，看着和沈观止关系很是不错。
　　“嗯。”沈观止淡淡应了一声。
　　“那还是一起走呗，反正都经过校门。”郭磊说。
　　眼见沈观止就要起身，许春朝连忙在郭磊和李知夏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抬头与沈观止对上目光，没说话，只用眼神示意。
　　好在沈观止像是读懂了他的眼神和心思，看向郭磊和李知夏开口：“你们先走吧，我要去办公室拿一下老师让我发的试卷。”
　　“那我们先走了啊。”郭磊揽着李知夏往教室门口走，朝沈观止摆了摆手。

　　树梢上的勒杜鹃被风吹落了不少，花瓣散落在地上，有的被踩出了汁液，黏附在地砖上。
　　低头走路的许春朝小心翼翼地避开新落下来的花瓣，一言不发地和沈观止一起并肩走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小道上。
　　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许春朝又轻轻拽了拽沈观止的衣角，停下行走的脚步，面向沈观止的方向。
　　沈观止也跟着停了下来，安静地等着许春朝开口。
　　“那个……谢谢你给我讲题，还有就是对不起啊，今天和我朋友不是要说你坏话的意思。”许春朝小声说。

　　沈观止低头，映入眼帘的便是许春朝那双像含了水一般的大眼睛和恳切的眼神。
　　喉咙骤然干涩得发紧，沈观止咽了口口水，才将那股莫名的紧绷感压下去，嘴巴里面变得很干，只能轻轻应了一声：“嗯。”
　　“还有，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老是笑我啊？” 许春朝抿了抿唇，有些别扭地继续，“我知道我今天有点嚣张，又不聪明，还总做些尴尬事…… 但也没那么好笑吧？”
　　“你想知道为什么？”沈观止又笑了，对上了那双眼睛。
　　“嗯…… 其实我也知道有点傻，你要笑就笑吧”许春朝低下头絮絮叨叨个不停，好像是要将今天脑子里面产生的所有纠结的想法都一股脑地倒出。
　　许春朝本来是小圆脸，因为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从沈观止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头顶歪歪的发旋和收束的下半张脸。
　　饱满的唇瓣上镶了一颗圆润小巧的唇珠，说话时一点一点地动着，像小鸡啄米似的。

　　"也不是不让你笑，就是……"许春朝继续说。
　　许春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观止平静又清晰的声音打断：“因为你很可爱。”
　　说话的时候眼睛仍然一瞬不停地放在许春朝身上。
　　“好吧，你可以笑……”许春朝下意识接话。
　　话音落了两秒，他才猛地僵住，抬头对上沈观止的目光，呆呆地询问：“什么？”
　　于是沈观止对着那双原本被挡住的眼睛，笑着将那句话重复了一次。

　　沈观止说：“你很可爱。”
　　直到坐在妈妈的车上，沈观止的声音仍然好像一直在许春朝的耳侧不断回响，男生已经过了变声期的声音低沉又有力，话音重重地砸在了许春朝的心上。
　　“你姐姐今天在学校又有演出了，要不是工作实在走不开，我现在该在看清砚的演出。”沈母握着方向盘，语气里满是惋惜。
　　“嗯，姐姐很厉害。”许春朝双手抱着放在胸前的书包，将脸转向车窗一侧，避开了妈妈的目光。
　　车窗开着一道小缝隙，许春朝用脸感受着有点凉意的晚风，盖在上眼皮上的刘海被风掀开，露出漂亮却失了神采的眉眼。
　　“如果不是摔伤了，你也应该像你姐姐一样，站在更大的舞台上面跳舞的。”沈母顿了顿，像是察觉到自己语气太重，又软了些：“不说这些了，今天去了新班级，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许春朝低下头，指尖开始绞着书包肩带。
　　“刚刚妈妈在门口接你的时候，好像看到你和新同学一起走了？”沈母又问，试图打破沉默。
　　“嗯，他是新同桌。”许春朝回，目光仍然放在肩带上。
　　“能适应新环境就行，要认真学习知道吗？你比不得你姐姐，本来就跳得没清砚好，现在又走不了跳舞这条路，真的要好好学习。”像是被许春朝不咸不淡的态度刺激到了，沈母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轻响。
　　母子二人在接下来的车程中都保持着沉默。
　　原本就压在许春朝心头的大石被短暂移开之后又再次出现，如影随形的烦闷感挥之不去。
　　打在脸上的晚风并不舒适，将脸上的水分尽数卷走，可许春朝还是抬手将车窗开大了些。

　　再一次打开装满奖杯的纸箱，许春朝还是愣在原地很久。
　　片刻后，他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将一旁放在地上的舞鞋也塞进纸箱里。
　　不大不小，正正好好。
　　许春朝扯过胶带，将纸箱缠了一圈又一圈，封得密不透风，而后一鼓作气把沉重的箱子推进床底。
　　他站在床边，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再见。”

　　噔噔——
　　书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刚洗完澡的许春朝一手用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一手拿起手机指纹解锁，顺势坐在椅子上。
　　屏幕亮起，一条好友验证弹了出来：
　　【stop_：我是群聊“高二（12）班班群”的stop_】
　　指尖顿在屏幕上方，许春朝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