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弄真

2、记忆中是好人啊 本以为是死

　　四周的风声似乎都停下。

　　裴子和慢悠悠地往后退了一步，等待一个回答。

　　何妄悠低头看了眼被拷上的左手，甚至轻轻晃了晃，跟着灵链一点点转过身去，余光一瞟，发现这手铐的另一端居然拷着裴子和的右手。

　　中间的链子由裴子和的灵力构成，虽然看似无形，但除非注入更加强大的力量，否则这副手铐不会被解开。

　　师兄情急之下居然把他们俩拷在一起了……何妄悠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对面裴子和悄悄观察着师妹的神情，右手指尖轻轻一动。
　　其实刚才是他太着急了，可能因为实在害怕师妹又一次从眼前消失，居然非常失态地用手铐拷住她的左手。

　　本来只拷了何妄悠一只手，但他冷静下来一想，觉得师妹肯定要生气。于是此人当机立断，把手铐的另一端用在了自己的右手。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实在是正确无比，因为师妹暂时还没有生气的意思。
　　但坏消息是，师妹看起来什么都不想多说。

　　何妄悠盯着裴子和看了一会儿，忽然像脱镯子一样，非常干脆地用另一只手脱下手铐，抛回给裴子和。

　　似乎这种常用的法器，根本锁不住她。

　　裴子和眼底划过一丝诧异。

　　她笑眯眯地：“这位道友，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把我认成了哪位故人，但有一件事情，我现在就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

　　紧接着一阵风倏然卷过，漫天梅花挟着落草飞叶回旋在漩涡中。她指尖亮起一点微光，方才偷偷画下的阵法终于启动，牵引着月色向她涌来，一瞬间竟恍若白昼。

　　少女如鬼魅般消失在飞旋的花叶中，她笑着挥了挥手：“再见。”

　　——————

　　夜间，躺在床上的何妄悠如同锅里的烙饼，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棂上的花纹是另式的月晷，月光安静地从这头走到了另一头，并不会为了什么而停留。

　　何妄悠揉了揉自己的脸，猛地坐起身来，从怀里摸出一面样式古朴的镜子。借着月光，镜子里倒映着她的眉眼。

　　“怎么，今天见了旧相好，终于开始想起我的存在了？”镜子里传来懒洋洋的女声。

　　“不是旧相好，”何妄悠认真地纠正，“是曾经的师兄。”

　　“有什么区别吗？”女声疑惑道，“当年我的师兄也是我的相好。”

　　何妄悠放弃和这个魅力无边的女人解释两者的区别，直入主题：“我睡不着，有点担心我们的计划。”

　　“因为你的师兄？”女声说，“确实，我也觉得他身上有古怪，感觉有种很熟悉的气息。你最好再去试探试探他，真有问题杀了算了。”

　　“……我会考虑的。感觉他多半已经发现了我身上的异常，应该说，因为我觉得肯定瞒不过他，所以并没有加以掩饰，”何妄悠说，“我以前魂魄不全，根本无法修炼，师兄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成功。再加上我突然消失十年又全须全尾地出现，他肯定会怀疑我。”

　　镜子“啧”了一声：“他对你还挺上心。”

　　“还可以。”何妄悠先是给予肯定，又开始担忧，“师兄是个好人，如果知道我这次的目标是放出鬼帝为祸人间，肯定会阻止我的。”

　　镜子里的鬼帝：“……什么叫为祸人间，你能不能尊重我一点！”

　　何妄悠才不管她，自言自语道：“我算过了，要想顺利入选群英大会，我现在必须在努力提升修为的同时接下足够的宗门任务来刷够积分——啊！你打我干什么！”

　　“本王还活着的时候一向将生活与修炼平衡得很好，”鬼帝似乎打了个哈欠，“你怎么没遗传到我这一大优点。”

　　“因为我们俩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何妄悠面无表情地提醒她。

　　鬼帝不置可否，忽然问：“完成这一切后，你想做什么？”

　　何妄悠一愣，仔细思考了一下：“重新回到黄泉地府吧，毕竟我为数不多的熟人都在那里，虽然可能死得都差不多了，但总比人间境好一点。”

　　“你师兄不是熟人？没想过留在中洲？”

　　“……到时候中洲不通缉我就不错了，我怎么敢留下。”

　　“但是地府可是吃人的地方，中洲才是属于生人的地方，你所做出的选择，是因为不愿，还是不能？”

　　鬼帝轻轻一笑：“根据我的了解，地府那群家伙更是怕我怕得要命，你若是敢回去，若是没有足够的修为傍身，只怕连全尸都很难剩下。”

　　何妄悠望着镜子沉默片刻，流淌的目光似夜色。远山也在她的双眸里翻滚，可她的声音凉薄如水：“也许我更想留在中洲，可是，我真的有选择吗？”

　　镜子里的女声像是一种魔咒：“阿悠，你是曼沙养大的孩子，而曼沙是我的孩子。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着同样不屈的意志，当我们握紧手中的武器，连神明的双手也无法将我们阻挡。”

　　“当儿时被驱逐的幼子，终于拿着武器回到了满目疮痍的故乡。纵使和魔鬼交易了你的生命，你仍然拥有你的方向。”

　　她循循善诱，“在抵达终点之前，不要幻想对准自己的长矛，不如让所有反对的声音化为累累白骨，被抛弃在弱水逆流深处。”意思是敢拦着你的都给它杀了。

　　何妄悠似乎不为所动，凝视着月光下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总是带来厄运和终结的手，很少承载幸运和温暖的手，属于一位回乡的游子，漂浮的过客，被遗忘的旅者。

　　良久，鬼帝曼殊忽然说：“其实我觉得，你与其心绪难平，不如去和你那师兄谈一谈。”

　　何妄悠缓慢地眨了下眼：“这和大师兄有什么关系？”

　　曼殊：“……”
　　其实我就是觉得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就是在纠结晚上遇到的故人。

　　“他乡遇故知，多么美妙的情节？”她感叹道，“可你居然就那么跑了，真是胆小鬼。要我说，你不如现在就去找他，跟他说声好久不见，看看他的反应。”

　　“我又不知道他在哪里。”

　　曼殊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没看到你走之前悄悄在他身上下了定位禁制。”

　　何妄悠双手抱膝，柔软的发丝落在她匀称的手臂上，她很无辜地说：“师兄虽然修为高深，但命里注定容易为人所利用。我既然在这里遇到了他，当然得留意他的安危。”

　　静谧的月色中，氤氲的黑气从她的之间溢出，仿佛有生命一般，灵巧地在她指尖打着旋，最后缓缓消散于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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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虚峰上落客楼。

　　裴子和刚设好结界，立刻打开讯简，拨出通讯，对面的回应出奇地快：“大师兄，找我什么事？”

　　是一个温和的男声，背景似乎有人在放声大笑。

　　裴子和直接切入主题：“阿梧，我找到小师妹了，她没有死。”

　　那头倏然安静，明显是设下了隔音阵法。苏梧顿了顿，震惊道：“小师妹？”

　　“对，就是忘忧。我去打听了一下，她现在变成了天算宗云归舟的徒弟，名字也变了成了何妄悠——虚妄的妄，悠然的悠。就是假装不认识，还说什么这位道友你认错人了……”

　　“天算宗？”二师弟很不客气地打断了师兄的喋喋不休，“可是我记得师妹不能修炼的啊，怎么变成神婆了，你确定没有认错人？”

　　裴子和肯定道：“我不可能认错。”

　　另一头的苏梧沉默了一下，被他说服：“也对，谁认错阿悠也不会是你认错，毕竟有人十年了还被困在师妹走了的心魔里……”

　　“苏梧。”裴子和警告他。

　　“对不起，”苏梧话音一转，“所以按你说的，师妹假装不认识你……你们俩现在都在天算宗？我也想见师妹。”

　　“对，现在在天算宗，虽然她今天当着我的面遁走了，”裴子和变得有些犹豫，“我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一点先兆都没有。”

　　他回忆起方才那一幕，微微皱起眉头。直觉告诉他到处都不对劲，但他强行忽略了所有问题。

　　“从你的眼皮底下逃走了，大师兄，你不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吗，”苏梧知道他这师兄遇到小师妹的事就不太清醒，提醒道，“师父那边刚有突破，小师妹就忽然出现了，实在是有点巧。阿悠这么单纯善良的小孩，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出乎他的意料，裴子和说：“我也想过，但是又觉得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担心一下师妹知道师父在干嘛以后会不会直接大义灭亲。”

　　提到他们的师父，两人心照不宣地无言片刻。

　　苏梧沉默了一下，又被他说服了：“你说的对，阿悠这孩子打小就正派，又有点死心眼，我们还是先瞒着比较好，瞒不下去了再说。”

　　“对了师兄，听说你要定亲了，小师妹知道吗？”

　　裴子和被他说懵了：“我吗？我定什么亲？”

　　“和临渊门的宋静水啊，听说那明山派的白掌门昨日亲自到访临渊山，和掌门宋虚照相谈甚欢呢。”苏梧似乎有些惊讶，“此事目前在中洲倒是尚未流传开来，只不过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师兄，居然也未曾听闻吗？”

　　裴子和知道他这师弟一向消息灵通，他既然这么说了，多半是真的。况且天算宗近年来与宿月谷越发交好，明山派出于制衡的目的向临渊门抛出橄榄枝，也许并不是一时兴起。

　　他似笑非笑：“就凭那个老东西，也想做我的主？”

　　“师兄，你不能意气用事，”苏梧意有所指，“那徐静水我曾见过一面，非常骄傲美丽的一个人，不算是傻子，修为也很不错，行事虽然有些不计后果，但师兄你曾经不也是如此吗？况且又听说她多年前对你一见钟情，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苏梧，你今天说话十分奇怪，我不同意当然就是不同意，”裴子和微微挑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梧的语气终于变得认真：“我想告诉你那些旁观者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师兄，我知道你行事向来随心所欲，又从不在乎他人眼光。可是这一点，明山掌门又何尝不知？倘若他同你说，只是借此事作为由头与临渊门交好而不会成真，你是否会默许他的行为？再者，若是阿悠知道了你的默许，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裴子和奇道：“这和阿悠又有什么关系？”

　　苏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觉得。若是她听说了这件事，你觉得她还会愿意和你好好聊聊吗？如此一来，你的心魔还有破除的可能吗？”

　　“……她现在甚至不愿意承认。”裴子和一顿，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话说回来，你说的很有道理，我记得她非常讨厌临渊门的人。”

　　苏梧心想这我倒是不知道，而且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不过他没有纠正的意思，只是说：“师兄，你看起来非常冷静。我其实以为，师妹回来了，你会更加高兴一点。”

　　当年裴子和回山以后发现师妹还是偷偷走了，气得和师父大吵一架后独自下山寻人。哪怕这么多年来一无所获，他也坚持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信念而寻找着。

　　裴子和说：“没办法，可能我现在有点生气，已经很努力在保持冷静了。”

　　苏梧大笑起来，他彻底相信小师妹真的出现了，因为能让裴子和这么生气又不敢发火的人，这么多年也就只有她一个。

　　他诚恳地说：“师兄，恭喜你。”

　　本以为是死结的心魔，原来留下了一线生机。

　　明灭的光影中，裴子和轻笑一声，算是应了这句话，伸手掐灭了通讯。

　　而苏梧在通讯结束以后，静坐原地良久，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当时的年少的自己望着认认真真挥剑的师妹，终于问出了存在已久的困惑：“阿忧，大师兄的剑术远胜于我，你为何不愿让他教你？”

　　小师妹忘忧是裴子和从一台镇魂棺里救出来的，从来都最亲近大师兄。学剑这件事情上，一向是两位师兄谁有空谁来教，苏梧是纯闲着，裴子和的话，不管有没有空都会把时间留出来。

　　只是最近师妹忽然躲着大师兄，总是跟着二师兄学。时间一长，连两位师兄都发现了。裴子和不明所以，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惹到了师妹。

　　树下的少女停下手中的剑，一边擦汗一边说：“二师兄你不要妄自菲薄！你明明也是十岁筑基的天才，教我完全绰绰有余了！”

　　筑基后便突破了平人境，成功进入地芜境，是踏上修仙之旅的第一步，很多人终其一生很难迈出这开头的第一步。

　　苏梧知道师妹说话一向很好听，并没有被她带到沟里去，继续说出了他的推测：“你们俩又吵架了？大师兄那嘴这么多年都那样，但他对你真的是最好的……”

　　“哎呀哎呀，真的不是！”忘忧小心地把木剑收回鞘中，环顾一周，确认眼下山里只有他们师兄妹两人。

　　然后她说：“二师兄，你不要再乱想啦，如果你能答应为我保密，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苏梧点点头，为了表示他说到做到，还抬手设下一道隔音结界，示意师妹放心说。

　　忘忧最后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好吧，其实我也很奇怪，就像二师兄你说的，我也能感觉到大师兄对我特别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我越好，我就越害怕。”

　　“害怕？”苏梧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没有理解，“大师兄虽然看起来冷心冷肺，但是肯定不会伤害我们俩的，尤其是你，师妹。”

　　“我知道，我不是在害怕这个，”忘忧摸着自己的心口，试图描述，“但我还是感到不安，万一大师兄哪天离山了，我肯定会更难过呀，与其以后感到悲伤，不如现在就习惯这种感觉。”

　　苏梧说：“那么让二师兄教就是没问题的吗？”

　　忘忧大喊：“我不是这个意思啊二师兄！你快帮我想想，这是为什么啊！”

　　苏梧笑了一下，不再逗她，也拧着眉头帮她想，忽然他福至心灵，猛地一拍脑门。

　　他觉得师妹应该是喜欢大师兄。

　　他想起大师兄之前和他说过，师妹每次吃东西的时候，总要把最喜欢的东西推得最远，或者放在最后面，烤竹枭的脆皮要留到最后一口，夹心糖糕的最中间也要留到最后一口吞掉。师妹越喜欢什么，就越远离什么。

　　人也是一样，师妹最喜欢的人，就要推到最远。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推论十分合理，但看着眼前小女孩一脸求知的眼神，苏梧犹豫了片刻，最终没好意思说出口。

　　万一他猜错了呢？

　　反正她还没意识到，反正他们三个总是住在这里，要不还是等她长大一点再告诉她吧？

　　最终这个下午的谈话就这样被轻轻揭过，以至于往后的许多个深夜，苏梧都在想，如果当时他做的再多一点，后来师妹是不是就不会不告而别？师兄是不是就不会心魔缠身、修为不得寸进？他们三个人，就还能像从前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一起？

　　而如今十载离别，一朝重逢，究竟会是再续前缘，还是物是人非……

　　最终他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师妹，不管你如今怎么想，二师兄只能帮你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