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贴纸条了！》烟灰君

6、chapter5 擀面棒 然而老

　　然而老天最爱与他唱反调。
　　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李文安好监控的第二天，他下楼丢完垃圾上来，迎面碰上了住他对面的邻居。
　　朱某。
　　朱某此人块头很大，膀宽腰圆，走起路来可以看到面部颤动的横肉，说话起来声音也是沙哑的，每一个音调砸向李文的时候像在拉锯子。
　　“傻X，小心我找人弄你。”
　　丢下这句话，李文的胸口被猛戳几下，右胳膊被狠狠撞击，害得他一个趔趄。
　　朱某则在这条狭窄的走道，挤过他，扬长而去。
　　他刚开始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还在想自己在什么时候又得罪了朱某。

　　朱某是在李文搬来前就在的老住户了，印象中两人没怎么谈话，加上之前他总是早出晚归，更加没机会碰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听到朱某对他的碎碎念，逢人就说他沉默阴森，可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刚开始李文还会下意识看向自己衣摆和袖口，出门前特意打理，排除形象上出了问题。
　　或者检查下门口垃圾有没有及时扔，影响走道清洁等等。
　　但这些都不是。
　　久而久之就算了。

　　他本就不爱与人发生冲突，也不愿逞口舌之快，只要没太过分，一般忍忍也就过去了。

　　世上就是会有无缘无故的恨意。
　　他习惯了。

　　但是当他走近家门时，他看到了安好的监控镜头被粘上了一层厚重的胶布。
　　下面的墙上还写了一句话。
　　用黑色记号笔写的，油墨焊在墙面。
　　拍你吗，傻X！

　　李文先是愣住一秒，而身后试着撕开一角胶布。
　　但是胶的粘性很大，即使全部撕下来，胶的残留物仍糊在摄像镜头上。
　　后面他又拿热水去擦，试图泡软这一层胶，尝试了各种办法，然而镜头已经产生了刮痕。
　　没有破坏摄像头，却损坏了监控画面的清晰度。
　　这就是邻居朱某的警告。
　　使用小手段最大程度让别人难受。

　　李文手里握着冷掉的纸巾，心里也很冷。
　　按照物品金额，就算立案了也只是进去关几天，回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朱某说不定还会想法子整人。
　　有传言朱某是在外面混的狠角儿，所谓的狗咬人，光脚不怕穿鞋。
　　住这一栋的人也因此都不敢吱声惹他。
　　李文缓缓叹气，他也一样啊。

　　没想到收集证据迈出的第一步就被打断了。
　　怪他一门心思放在跟踪骚扰这种事上，忘了朱某是个挑事儿的刺头，尤其是对他莫名看不顺眼，怎么可能容忍摄像头正对自己家门。

　　他点开监控，除了完整录下邻居朱某破坏摄像头的画面，期间也拍到了这条走道上其他进出的住户，确实触及到了其他人的隐私。

　　李文很快拆掉了监控，白墙上只剩下打的孔洞和黑色油性字迹。
　　安装时无比迫切，最后却这么快以一种出乎意料却又情理之中的方式收场。
　　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墙上这句话意有所指，仿佛在狠狠嘲笑自己安装监控的行为是幼稚的。

　　摄像头没了，但是今天新的纸条还没来。
　　他原本打算就守在猫眼跟前，直到那个人出现在他门口，能将其抓个现行。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个方法是行不通的，他没有那么好的精力一直盯外面。
　　万一那人不来呢。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这件事他是被动的一方，对他而言本就是极大的消耗。

　　现在证据太少了，他都没弄懂那人的意图。
　　虽然有所耳闻类似的变态尾随骚扰的案件，但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只是一个失业人员，身上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工作的事还一筹莫展，却还要操心被跟踪这样魔幻的事，他什么时候能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中去。
　　当务之急是找到工作。
　　他不求别的，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两点一线就好。

　　拆下监控虽然有一定的挫败感，但也让他意识到另外的问题。
　　像这种喜欢骚扰他人的变态就热衷于观察受害者的反应。
　　或慌张或恐惧。

　　所以只要他不给回应就行了，这样的话对方就会慢慢地失去兴趣，自然也就不会再找他。

　　不能像那天晚上那样，连跟踪狂的特征都没看清就怕到逃跑或身体僵直。
　　但那天晚上实在太黑太安静了。
　　为减少这种情况，他决定晚上尽量不走夜路，而白天人多的地方那家伙也没可趁之机。

　　至于拆下来的监控，他在手里掂了掂，闲置了可惜，虽然画质有所损坏，但放在家里还是可以用的。
　　思索片刻，他将其放到了一摞纸箱的最上面，镜头正对大门，一样可以起到威慑效果。

　　做完这些，李文瘫坐在电脑椅上，仰头呆望天花板，失业后他越来越容易累了。
　　那种精神上漂泊无依的空虚感，只要停下来做事就会被那种感觉淹没。

　　这就是焦虑的滋味，一旦大脑得以空闲就席卷而来，慢慢地侵蚀他，慢慢让他变得什么也不想做。
　　忽然他拉开抽屉，拉到顶的碰撞声打破了他难言的沉浸苦闷。
　　什么都不要多想。
　　他要做的是认真投简历，不放过任何一个面试机会，顺利入职，然后回归正常生活。
　　呼出一口长气。
　　掩面低头时，他注意到抽屉里有个颜色花里胡哨的小盒子。
　　啊，是那天便利店员给的小熊软糖。
　　撕开包装袋，他丢了一只“小熊”到嘴里，开始咀嚼，甜味在口腔内扩散开，看来这一瓶都是水果味。
　　偶尔吃吃甜的，也不赖，他想。

　　他稍微打起精神，很快继续投身于求职中。

　　然而纸条一天不落地持续出现在门口，和那些门口的小广告一样，如果他不出门处理，就会层层叠叠，越攒越多。
　　新的黄色纸条会继续贴到旧纸条上，都可以当小册子翻页了。
　　走道上无论谁看见了都很惹眼。
　　如果有谁过来好奇地翻着看，指不定会传出什么奇怪传言。
　　他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纠结片刻，他还是把纸条都撕了下来，他要把它们丢到垃圾桶里，用透明塑料袋，扔到楼底下。
　　但扔之前他还是翻开粗略看了一眼，不得不说字迹处于一种难辨又可辨的状态，写下的每一笔都像是画出来的，深浅不一，像是一个不识字的文盲在对照字典一个个查，又一个个画。
　　配上这些无谓的“关心话”，不适感更加强烈了。

　　李文感觉随着自己每一次出门，那股异常的视线越来越鲜明。
　　脖后颈泛起鸡皮疙瘩，那种目光就黏在背后。
　　有时是出门吃饭，有时是下楼扔垃圾。
　　可每当他去寻找视线的源头时都一无所获，那个人精得马上就藏到人群里。

　　如果自己长了后眼睛，这个人肯定能马上被抓。
　　李文开始胡思乱想，这是他空余时间为数不多的畅想环节。
　　实在难受，任谁被这样盯着、跟着都会不适吧。
　　如果自己每次出门都会被人尾随，那他减少出门丢垃圾的次数就好了。

　　这时候门被咚咚敲两声，是他点的外卖到了。
　　从猫眼看确定是那位常跑的外卖员，他从容开门，手里却猝不及防地接上了两样东西。
　　一份是他的外卖，另一样则是一袋……水果？
　　什么……意思？

　　他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请问，这袋青提是不是送错了？”
　　外卖小哥都快转身离开了，闻言扭过头来，一把展开了袋子上的下单信息瞅了瞅。
　　“没错啊，就是给你的啊。”
　　“但是，我不认识这个下单的人……”
　　外卖小哥挑眉，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文，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不定是谁送给你的惊喜呢。”
　　李文看向外卖员，突然觉得这位小哥的面孔此时也变得有些陌生。

　　“能查询到这个号码是谁下单的吗？”
　　见李文面色有些凝重，外卖小哥也收起笑容，他摆了摆手，“这个我怎么知道，你就算找平台查也查不到啊，这可是顾客的隐私。”

　　袋子里的青提看着很新鲜，一颗颗饱满圆润，青翠欲滴，上面还挂了水珠，甚至还洗好了。
　　李文盯着其中一颗硕大的青提，果皮上的脉络清晰可见，密密汇聚于果蒂两端，显然是熟得快要撑破了，就这么缀在黑色枯枝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掉落。
　　可他觉得这些果皮脉络像一张逐渐收拢的蛛网。
　　他猛地回过神来，奋力挣脱，这一袋品相极好的青提便骤然坠地，几颗青提掉出来，滚上尘土。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订单上是隐私号，完全查不到是谁点的。
　　就算骚扰，应该也只有莫名奇妙的纸条才对。
　　这样的变化让他心惊。

　　这袋青提里放着一张纸条。
　　明黄色，铅笔字。

　　一贯轻描淡写的语气。
　　【补充点维生素C】

　　李文靠在门背后，不住地喘息。
　　刚才外卖员说，“这可是顾客的隐私。”
　　隐私。可是他的隐私呢？

　　他连外卖都不点了，可门还是会每天被敲响，像一道道催命符。
　　他假装听不见，每次都会捂住耳朵。
　　外卖小哥起初还会喊一声，“你的外卖到了！”
　　再到后来只是一声很短很轻的敲门。
　　之后一切都归于寂静。

　　他吃着泡面，敲着他的键盘，感觉一切都没什么异常，只要他不开门。

　　最后一个外包项目收尾了。
　　李文伸了伸懒腰，听到自己尾椎骨咔嚓一声，于是只得放缓动作。
　　想起上次由于他低血糖而延期提交的外包项目，他终于敢点开和对接人的聊天，却发现别人已经将他删除了。
　　聊天界面出现一行提示，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
　　如合同上约定，那次的外包款项已经被扣了违约金。
　　他已经为他的错误付出了代价。

　　取下眼镜，他揉了揉眉心和鼻梁。
　　长时间戴着这个备用眼镜，鼻托把鼻梁压出了很深的红印子，他一直在房里找原先的眼镜，但确实各个角落都翻遍了。
　　除非掉到了那些纸箱的缝隙里，那他也只能放弃了。

　　他看向墙上的时钟，说起来都今天这个点了，外卖员应该来敲门了。
　　那袋青提让他到现在都觉得毛骨悚然。
　　莫名奇妙的纸条，现在还演变成送吃的了，让人费解。
　　但他已经好久没开门了，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希望，那个变态会不会就此放弃了？

　　这几天他一直闭门不出，连垃圾都没下楼丢。
　　为了躲避持续不断的骚扰行为，他这段时间天天吃泡面。
　　厨房的沥水槽堆满了泡面桶，他尽量用水冲干净了，才避免产生异味。

　　猫眼上还粘着那张废纸，因为之前李文时常翻动看外面，胶已经有些不牢固了，被窗边吹进来的风吹着轻轻颤抖。
　　贴在上面还是很碍眼的。
　　他现在或许可以把这张废纸撕下来了。

　　就在他畅想之际，大门再次响了。
　　不是轻轻的敲击，是用巴掌狠狠拍打大门，或者说用拳头锤得哐哐响，这让李文想到了电影里面上门讨债的情节。

　　敲门声接连不断，让人心慌。

　　难道说，是那个变态？
　　这么明目张胆，要来硬的吗。
　　他或许就在等待这一天，他可以报警了。

　　门一直在响，声音越来越大。
　　李文咽了咽口水，他瞄向厨房，从一排挂着的用具中挑了一根最趁手的。
　　擀面棒，以防万一。

　　他感觉自己有些喘气，怀疑掌心冒出的汗还能不能握稳手里的这根擀面棒。
　　到底是谁，到底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