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贴纸条了！》烟灰君

34、chapter33 幕间的 冥冥之中，

　　辅警小胡盯着缓缓落到自己左手臂上的麻蚊子，这死蚊子正洋洋得意地将它的口器戳进他的皮肤，准备大饮特饮。
　　看招！他呵的一声，手臂猛地用力一紧，这死蚊子就卡在他的皮肤上动弹不得了。
　　接着五指山压下，该蚊子就华丽而光荣地从三维降维成二维，死得不能再死。

　　然而上半身是用肉眼防住了，下半身只要露了一点皮肤，哪怕只是一条缝。等回过神来，躲在暗处的蚊子早已吸饱逃之夭夭，小胡左挠右挠掐十字，痒得是抓心挠肝。

　　“别拍了，看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一位老辅警推开虚掩着的门，掏出一盒大名鼎鼎的蚊香，在小胡崇拜的目光下，利落完整地剥开缠得严丝合缝的黑色蚊香圈儿，复又掰开一个薄薄的铁皮，尖尖插上蚊香眼，打火机点燃几下，很快，一缕呛人但又令人心安的青烟缓缓升起，充斥于整个值班室。

　　“我出去这会儿没什么事吧。”
　　老辅警一只腿翘到另一个椅子上，另一只腿的脚跟懒散地搭在地上，身体左挪右挪，以一种极为惬意舒适的姿势窝在靠椅里，翘起尾指伸到嘴里，开始剔牙。

　　“没事，电话都没响呢，还蛮清闲的……”小胡如实回答。
　　谁知老辅警脸色一板，看着很有些唬人，“别念！在我们这里，最忌讳的就是念！很多东西它没发生，却因为有人念了而发生了，就比如近期的那个事。”

　　小胡看辅警说得玄乎，心里也不由得发毛。老辅警说的事，他也知道。
　　他考进来还没上班多久，一进来就跟着民警连夜加班好长一段时间。
　　因为辖区内通报了一场的警情，性质极其恶劣，是由先前的连环袭击案升级成的恶性凶杀案，案情初期，派出所全体上下可谓是忙得焦头烂额，他还跟着到案发现场维护了秩序。但他因为胆子小，心里边害怕等诸多因素，没敢回头细看躺在地上的尸体。

　　一条性命就这么没了。

　　见小胡紧皱眉头，老辅警反而咧开一嘴黄牙，“倒也不用那么紧张，不说它就行了。诶，跟你说个别的事。”老辅警招招手，示意小胡离自己近点。

　　“你可知道派到咱们这里的陆警官陆正方是什么来头。”
　　小胡说陆队是上面派来增援凶杀案的。
　　“啧啧，你这个年纪也得学会观事啊。”老辅警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没看到咱们所长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吗。”
　　小胡一脸疑惑，他是真没注意，不是，他都不怎么敢看所长。

　　“哎！人家是那个！”老辅警声音压得更低了，朝小胡挤眉弄眼，希望他能意会。
　　然而小胡只是眨巴眼睛，一点儿也不捧场。

　　老辅警表情因此更加神秘了，竖起食指朝天上耸了耸，“他上面有人，听说是市里的！”
　　小胡说哦，那陆队很厉害了。
　　“这种凶杀案千载难逢，是多少干部眼中的香饽饽，陆警官那么年轻，上面就是来派他到基层历练的，还指派他来负责这个案件，明摆着是非常器重他，等这案件处理好了……”
　　老辅警把嘴一瘪，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已经预知了未来，“人家可是马上就要回去当大官了！”

　　小胡点头，觉得老辅警分析得在理。陆队为人高冷，做事雷厉风行，尽管陆队目前没有直接吩咐他做什么事，但看着气质确实挺不一般的。

　　老辅警抖完他的猜测，像抖完了他的几滴尿。人窝在靠椅里，神情一下子变得舒坦自在，他说小胡呐，语气颇有种过来人的点拨，你刚来，脑袋要放灵光点，要分清楚谁和谁是一队，像陆队这种神仙下凡的，咱可千万别得罪咯，也千万别往他眼前凑，影响了人家的仕途，我们这些小罗罗哪担得起责啊。

　　“唉，同人不同命。”老辅警一声长叹，似道尽了半生心酸，“人家下来一趟，要配合有人手，要功绩有案件，瞌睡送枕头，真是顺遂。”
　　丢完这句他自认为精彩的结束语，半天也没听小胡吱声。
　　老辅警睁开一只眼睛，准备看这后生醍醐灌顶的模样，结果入目是小胡一张O字型的嘴巴。
　　他顺着小胡的目光转头去看，看到一位穿蓝制服，佩戴肩章的警察站在值班室门口朝他们微笑并走了进来。

　　老辅警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起来站直了。他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胡队。
　　小胡也跟着喊。

　　“没事儿，刚才不停电了吗，我就是来看看设备运行的怎么样，空调还制冷吧？设备一切正常？”

　　“正常正常。”老辅警有些紧张地搓着手。

　　“你们拿着这个。”
　　小胡在旁边接过，看清楚是两根棒冰。
　　“都月底了，还这么热呢，大家辛苦了，注意别中暑。”胡队露出一种关切的微笑，这让小胡不由得在心里为胡队点赞，胡队真是会体贴人啊。

　　就在值班室的门快关上时，胡队又探进来半边身子，问道，“今天值班的，我记得还有章吧。他人呢？”

　　“他，他出去吃饭了。”老辅警顺口编了个理由，章那小子指不定待哪凉快去了，要他们这些辅警帮他撑着。

　　“行，我给他打个电话。”

　　胡队走后，老辅警面色有点难看，没想到胡队会专门绕到值班室这里看情况，自己这张嘴哟，就是管不住想聊八卦，不知道胡队听去了多少。
　　老辅警扭头看见小胡已经吃起了冰棒，莫名火起，吃吃吃，你不知道胡队是什么人……说完这句他又识相地闭上嘴，怕隔墙有耳。自己要管住嘴，要谨言慎行，胡队和教导员走得近，可千万不要有什么小报告打到他老人家耳朵里啊。
　　老辅警心思百转千回，最后只丢了一个眼神给小胡，意思是我提醒你到这儿，你自求多福。
　　但是小胡吃得津津有味，压根儿没理。

　　结果过了没一会儿，值班室电话响了，小胡和老辅警纷纷耷拉下脸，得嘞，出警吧。

　　另一边“擅长打小报告”的胡队已经把手里的棒冰在所里发了一圈儿，他提着剩下的推开办案室的门，看到堆积如山的文件里，趴着一个人，正埋头奋笔疾书。
　　这个人就是“过得顺遂”的陆警官陆正方。

　　他的眼睛正来回扫视对比电脑屏幕上截留出的画面，受限于监控设备画质，嫌疑人在各个路段都没有展露出很明显的个人特征，这让他十分头疼，而作案人员明显熟悉该辖区各个监控路段，两起袭击案件都发生在没有监控的背街小巷，最新一起升级成的凶杀案，也受限于监控设备，只仓促地捕捉到作案人员的背影。
　　上面领导高度重视，频频施压，然而案件线索却陷入了死胡同，迟迟没有新的进展。

　　该死，相关部门为什么没有给这些地方安监控，陆正方一脸阴鸷，他是没想到A市还能有地方没覆盖上天眼。
　　陆正方烦躁地挠头，恨不得猛锤桌面，但看到满桌的纸笔文件，只得悻悻作罢。

　　胡队瞥了陆正方一眼，把剩下的棒冰丢到了角落里的小冰箱，刚才喊他吃不吃，这人都没听见。

　　“啊，三水，你回来了，帮我看看这里……”
　　胡队，本名胡淼，只得一脸无奈地跟着陆正方一起凑到电脑屏幕前，听他指出的细节开始分析，然而两人还是没什么头绪。

　　“我说正方，你这人真够犟的，该写的情况说明我们所已经递交上去了，有的线索是随着时间才能有转机的，你急也急不得啊。”
　　“我闲不得。你看看嫌疑人的身形，袭击案和新增的凶杀案是一人所为的可能性有多大？”

　　胡淼知道陆正方是油盐不进，急忙说我饿了还没吃饭，接着撕开一桶黑椒牛排口味的方便面。
　　“给我也来一桶。”陆正方举手。

　　“这什么口味。”陆正方吃了一口就搁在手边没再动，一旁的胡淼倒是吃得满脸通红，他就好这种调料味重的。

　　空调房里吃热乎东西会有一种反季节的爽感，胡淼吸完最后一口泡面，又喝了一口汤才舍得停。
　　和陆正方刚接触时，胡淼以为是哪位领导送下来刷履历的“宝贝”，处事态度傲慢不说，还经常不看眼色在会上驳老同事的面，但正式相处下来，办案能力确实了得，只是说话不中听了些。

　　“大忙人，你别忘了你还有份检讨书要写。”胡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尽管陆正方确实有背景，但那位被无意刺到的领导也不是吃素的，就怼着他的态度作风作文章。
　　陆年轻气盛，资历又浅，不可能让所有人都信服。

　　陆正方经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有这件事。他立刻从高耸的蓝色文件夹里翻出薄薄的一张通报批评整改书。
　　“关于陆正方民警办案沟通态度问题的通报批评及整改通知书
　　全体民辅警：
　　为进一步规范执法办案行为，严肃警风警纪………”

　　他拿起这张纸，迅速浏览到“问题基本情况”这一栏，开始借着通报内容回顾他那天和被害人家属沟通案情的经过。

　　被害人家属情绪崩溃，一个大男人哭得泣不成声。可每逢问话却又能喘几口气回答得逻辑清晰，给人的感觉实在特别。
　　他眉头一皱，还是点开鼠标去查了报案人的基本信息，该被害人家属同时也是案发现场的第一目击者，对亲属本人造成的精神冲击可想而知，但他还能正常回答问题。
　　陆正方记不清自己当时是说了什么话激怒了这位被害人家属，他事后也回想了一番，还是认为自己说的都是常规的刑侦话术。

　　但那位家属眼神一下变了，变得怨毒狠冽，他说，总有一天你也会尝到失去最珍贵之人的痛苦。
　　当时陆正方注意力全在案件线索上，对此不甚在意。

　　他点开信息资料卡片，看完了被害人家属较为完整的个人履历，他喃喃道，“黎舒白，他竟然有这样的过往吗……”

　　“嗨，嗨？”胡淼在陆正方眼前打了个响指，指了指桌上震动着的手机。

　　陆正方刷地一下抄起手机，人瞬间冲出门外找了个安静角落，活也不干了，案件也不思考了，因为他的宁宁破天荒给他打电话了。
　　“焰焰焰宁，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
　　“可以！可以的！”
　　电话那边是葛焰宁有规律的呼吸起伏，听得陆正方是一阵荡漾，但他稳住心神，等待葛焰宁接下来的话。
　　“......这个月的中秋节我们见个面呗？”
　　“好！”陆正方脱口而出，这正和他意，这个时间足够他准备惊喜了。

　　两人又拉些日常简单聊了下，最后还是葛焰宁那边干脆挂断电话。
　　陆正方搓了把脸，点开手机相册里的图片，是一对设计简约的银戒，细看镶了一圈碎钻。
　　他要向葛焰宁求婚。

　　这么多年了，两人好不容易重逢，这次一定不要再错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天上悬起的月亮，月圆之时也就是他的求婚之日。
　　陆正方情不自禁傻笑起来，手臂把外面的蚊子喂饱了都浑然不觉。

　　彼时的陆正方还沉浸在与葛焰宁交往的喜悦之中，意气风发的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命运的转折来得如此突然，残酷而绝裂。
　　在知晓葛焰宁出事后，他开始咂摸命运的无常。

　　“总有一天你也会尝到失去最珍贵之人的痛苦。”
　　他突然想起这句话。是因果报应吗？可他做错了什么，焰宁又做错了什么。

　　冥冥之中，言语的力量就这样反噬到他的身上。
　　竟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