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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2 梦非梦 一切都回不 ...

  •   走道灯炮一亮一灭,发出滋滋的声响,恨不得下一秒就要寿终正寝。
      他往门外望去,走道尽头漆黑一片。
      不知哪吹来的风,让人牙齿都开始打颤。
      刚才敲门声过后,他可以确定没有听到脚步声。
      想到这里他面色愈发苍白,哆嗦着把门关上了。

      恶作剧?
      走道墙上总有小孩子的涂鸦,难道是他们留下的?
      李文捏着纸条边缘,有些茫然,他对所谓的帽子没有任何印象。

      与其说这是张纸条,不如说是纸屑,像是随手从本子上撕下来,边上全是不规则的毛糙锯齿。
      纸的颜色是那种明黄色,字则是用铅笔写的,潦草又笨拙,笔力不分轻重,像是小孩子照着课本画的字符。
      一瞬间李文想起了很多恐怖片的经典开头。
      他额角冒出了点冷汗,火速把快递放到门外。
      “还是把帽子放到外面比较好......万一失主想起来了可以直接拿走。”他嘴里念叨着。
      关好门,那种萦绕在身上无法言说的异样感骤然消失。
      很快,他被肚子发起的抗议转移了注意力。
      墙上的时钟接近21点,时候不早了,而且外卖送过来还要时间。
      算了。
      他索性打开冰箱,把仅剩的几个饭团拿出来简单加热。

      饭团在微波炉的红光里转动,李文背靠着洗手池出神,这间40平的租房总是被大大小小的纸箱塞满,看起来更像仓库,只有床、电脑桌、一台小冰箱和玄关处的鞋架看着稍微有点生活气息。
      拥挤、容易犯潮,但他宁愿定期做麻烦的除湿工作,也舍不得扔掉它们,这里面收纳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无法割舍的旧物。

      叮的一声,饭团香气飘逸出来,一分半说漫长也不漫长。

      李文重新坐到电脑跟前点亮显示屏,冷不丁地又和鬼脸对视上,好在这次他找到了边角上伪装成水印的透明小×,顺利关掉了令人不安的恐怖海报。
      这个网站总是这样,不受控制地放大电影封面,给人惊喜。
      他点开一部奇幻类冒险题材电影,封面是五个孩子站在一处悬崖边往下张望。这部作品他有印象,在他高中期间获得了奥卡最佳影片奖,当时班上同学几乎都在讨论情节,而他,当时因为各种原因没能看成,倒是被周围人剧透得七七八八。

      不过现在他全部忘干净了。

      影片开头是一座阳光普照下的平凡村落,几个孩子嬉笑着,听着村里老人讲他年轻时的故事,由此滋生向往外面的世界的念头。
      李文抱膝在椅子上蜷缩着,悲壮的交响乐响起,荧幕滚动完最后的致谢。
      房间重归安静。
      竟然是个坏结局,有人看似得到自己想要的,有人活着却不如死了。所有人在巨大的时间沟壑下面目全非。

      他起身去洗漱。关机的一瞬,机箱风扇声戛然而止。
      这表示他一天的任务也结束了。

      放下眼镜,视角再次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化成奶油般的色块。
      李文倒在床铺上,揉着发痛的鼻梁和眼睛,然后在床上左右蛄蛹着掖好被子。
      “晚安。”他在心中对自己道了声。
      呼吸逐渐放缓,鼻腔里游梭着的空气,它们正一刻不停地从外界被吸入肺里,带动心脏一并跳动。
      思维逐渐活络起来。
      这么说来他原先的眼镜掉哪去了,也是黑色的,但是重量比他现在戴的备用款要轻上很多,也好用多了。
      他有点纳闷,睡前总是习惯把眼镜放到床头柜,怎么会找不到。
      转念一想算了,总归是在这屋子里,特意找反而还找不出来。

      尽管闭紧了窗子,呼啸而过的车辆、刺耳的鸣笛还有邻里悉悉索索的说话声仍传到屋子里来。
      这间出租屋的隔音效果令人咂舌,但时间是一把最伟大的刻刀。当年他初来乍到彻夜难眠,现在不也习惯了。
      楼下冷不丁传来猫叫,李文脑海中浮现几只猫炸毛抢地盘的场景。

      猫真是一种特别有意思的生物,他不禁微笑,那么柔软脆弱却活得恣意。

      很小的时候他喂过一只黑猫,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每当他蹲在草丛边“喵喵喵”叫几声,不一会儿就会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竖起尾巴哒哒轻快地跑到他跟前,亲昵地蹭他的脚踝绕圈撒娇、翻肚皮,因此他的裤腿总是很脏,会被人提起耳朵训斥......
      那时他总是伸手去抚摸小猫的柔软的肚皮,那种温热的触感,令他至今难以忘怀。

      多么久远的记忆。他为什么总会想这些无用的东西。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工作,面试、修改简历,面试、修改简历,只要把这个过程不断循环重复,总有一次能成功。
      这样他就能回到两点一线的生活,这样他就能踏实了。
      失业意味着没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没有了体面的社会身份。
      人到中年的他,现在这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吧?
      母亲会怎么看他。

      他想,正是这次失业才让他意识到工作的重要性。
      是工作赋予了他意义,让他得以复现自我价值,赢得鲜花与掌声。
      自从失业后他心里就空荡荡的。
      好痛苦。
      他蜷缩成一团,这样能给自己一丝安全感。

      秋天夜间的气温很低,但他却忽然燥热到想踢掉被子。
      厨房的水龙头似乎没有拧紧,滴答的水珠接连坠入池中,水声则漾在无尽的黑暗里,分外的绵长,在寂静的空间中迎合着李文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

      有人站在床边,俯下身借着微弱的光去看李文的睡颜。
      一双冰冷的带着湿意的手,用指腹沿着面部轮廓细细地描摹,最后停留在眼尾,轻轻拭去了泪珠。

      ————————
      今天是个阴天,窗户被吹开了一条小缝,冷风呜呜地灌进来,将李文裸露在被窝外面的皮肤吹得冰凉。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昨天的梦境像泡水的报纸,捞起来皱巴巴的粘成一团,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只留下荒诞感挥之不去。

      他双手捂眼,感受掌心的热度一点点渗进皮肤。
      难得睡了个早觉,却做了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梦。
      还是很累,跟没休息一样。

      冰冷的水柱浇在手上,他抹了把脸,想起来今天是某个外包项目的截止日期。
      现在是早上7点。
      他坐到电脑桌跟前,心不在焉地点开文件,密密麻麻的代码在眼前跳动,他只需要冷静地调用函数,补充参数,点击运行,检查报错,再一一修改补漏,重复以上步骤,最后程序跑起来,实现需求目标即可。
      像一只工蜂构造正六边形的巢格,暗含严谨的工学之美。

      我很擅长排版和代码嵌套,他在心里默念。

      然而等他运行文件他怀疑自己眼花了。
      X模块呢?导入时运行错误?
      他分明记得项目只差收尾而已,怎么会缺失这么多模块?
      不死心地在电脑里翻找,最后他终于认清现实,是他把项目弄混淆了。

      竟然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李文心中升起一丝焦躁,如果他昨天点开文件检查......
      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他必须得加快进度了,赶在提交日期前。
      ......来得及。
      进行到最后模块,眼前代码变得扭曲模糊,他不得不撑住额头闭眼休息。
      还差一点,坚持住。

      脑袋开始撕裂般疼痛,没由来地一阵犯恶心,但距离提交的时间很近了,他短暂闭眼休息,待能看清屏幕上的代码就接着敲键盘。
      这是他这段时间接的一个大外包,一定要准时提交......!
      然而身体不听使唤,他想把项目封装,却眼前发黑,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趴在电脑桌上企图缓解,腹部绞痛,额头冷汗涔涔。
      低血糖了,屋里还有吃的没有。
      记忆又慢了一拍才调用起来,昨天已经把仅剩的饭团都吃完了。
      他浑身发软,再也支持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李文鼻尖一凉,抬头望向雾蒙蒙的天空。
      雨丝从遥远的高空降下,落到皮肤上凉丝丝的,没等站稳就化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湿意。
      有几滴溅到他眼里,仿佛惊到了骨头,他忍不住一个哆嗦。

      因为下雨,空气中浮动着的土腥味更重了。
      他这么想着,目光下移,发觉自己正站在一块崭新的墓碑前。

      【永世流芳:吴晓芳女士之墓】
      李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墓碑上的人像,椭圆形照片上的女人朝他微笑着,笑容宁静恬淡,女人戴着一顶红色贝雷帽。
      那抹颜色鲜亮得像一捧燃烧的火焰,灼得他双眼发酸。

      李文的记忆变得艰涩,像是卡在了时间的缝隙,往前是一片白茫茫,身后则是一片漆黑。周围的哭喊声如潮水般涌现,又忽地散去,他目光所及之处成了黑白默片。
      她是谁?
      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祭拜她?
      李文看到母亲朝自己和墓碑走来,表情狰狞而痛苦,她伸手拍拍自己的肩膀,似乎在对自己说什么,又突然捂住嘴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一个老男人过来扶住快要倒地的母亲,低声安慰着。
      母亲似乎想拉住李文的手,却被一个小孩哭着抱住腿,拽向了另一边。
      三个人一个家庭,多么其乐融融。

      李文觉得这个画面刺眼极了,于是低头,眼前却递来一张名片。

      这张名片的棱角异常的锐利,像刀尖般抵住了他的自尊心。
      男人神情是恰到好处的悲伤,眼里充满了李文最厌恶的怜悯。
      他冷冷地看着名片上的电话号码,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拨打这串数字。

      雨还在下着,细密的雨丝给所有事物的轮廓织上了一层柔和模糊的薄纱。

      李文久久伫立于墓碑前,看到雨水将照片上女人的面容模糊了,他伸手把水渍抹掉,但是很快照片又再次浸满水纹。

      一切都回不去了。

      一如他和她永远隔着无法破开的死亡。
      照片上的女人变成了一捧灰,倒进了小小的一方盒子,就躺在墓碑后方的泥土里。

      他缓缓蹲下来,双手抱膝缩成一团,亲昵地靠着墓碑,就像小时候自己依偎在她怀里一样。

      等等,她到底是谁啊,李文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躯壳里,从一开始就不受控制地做出一些动作,脑子里甚至蹦出陌生的想法,这到底是谁的记忆?

      妈,妈!
      他惊恐地朝母亲所在位置望去,却看到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所有人都没有五官,所有人白花花的面皮齐刷刷面向李文。
      不对,不对,他尖叫,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李文肾上腺素飙升,僵硬的身体勉强活动起来,他往墓碑后面跑,翻涌的土腥味让他几欲作呕,他一路狂奔,不知道踩乱了几个坟堆,后面的无脸人没有追来,但他一直在跑,周围漆黑的树木几欲折断,唰啦啦地朝他压来,阴沉的天空似乎也成了倒扣的碗要将他死死盖住。
      心脏被狠狠攥着,李文喉间发出嘶嘶的声音,他感到缺氧,呼吸越来越困难,直到一脚踩空,天地倒悬,强烈的失重感与眩晕让他眼冒金星。
      黑暗包裹了他很久,李文心脏狂跳,终于感受到了背后的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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