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灵行》清风不吹海

7、一战惊四方 凌城的秋，

　　凌城的秋，总是来得绵长而安静。

　　没有北方那般凛冽刺骨的寒风，也没有南方那般湿热黏腻的雾气，只是日复一日，将淡淡的清寒，漫进每一片枝叶、每一道石阶、每一处飞檐翘角。中央高等学院占地极广，依山而建，殿宇连绵，古木成林，一入秋，便像是被天地晕染开一幅淡金色的画卷。

　　风从远处的群山之间缓缓掠过，卷起半枯的灵叶，在空中悠悠打了几个旋，再轻飘飘落在蜿蜒绵长的青石阶上。脚步踏过，便会响起细碎而轻柔的沙沙声，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提醒着，时节已悄然更迭。

　　山巅最深处，望星阁。

　　此地是整个学院灵气最为浓郁、环境最为清幽、也最为森严的一处居所。寻常新生莫说入住，便是靠近山脚下的禁制范围，都会被值守的护卫客客气气拦下。唯有江宙芷，自入学那一日起，便被学院高层直接安排在此独居。

　　不是优待，也不是特殊偏袒。

　　只是宙族血脉，本就与天地星辰灵气最为契合，也唯有这般灵气纯度、这般清净之地，才配得上她日复一日、不动声色的修行。

　　阁内陈设极简，几乎没有多余装饰。

　　一张青石小案，一方蒲团，一扇临山小窗，窗外便是潺潺灵溪，溪水终年清澈，叮咚之声日夜不绝，像是天地自然的道音，潜移默化，洗练心神。

　　江宙芷正临窗而坐。

　　她一身素白浅衣，长发简单束起，垂落几缕在肩侧，衬得侧脸线条干净而柔和。只是那双眼睛，总是淡淡的，像山巅终年不散的轻雾，无波无澜，看不出太多情绪，也看不出紧张或是期待。

　　她指尖轻轻搭在一枚莹白的玉牌上。

　　玉牌质地温润，表面刻着细密而古老的纹路，灵气内敛，正是几日后春皇预选考核的准考证。

　　整个学院，早已因为这场预选而沸腾。

　　从清晨到深夜，到处都能看到少年少女们苦修的身影，广场上、林间、修炼室中，灵力波动此起彼伏，喧嚣、躁动、紧张、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整座学院都掀动起来。

　　所有人都清楚，春皇大学，是整个大陆无数修行者毕生仰望的圣地。能踏入其中，便意味着前程、地位、力量、未来，都将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通天大道。

　　而这场预选，便是通往那里的第一道门槛。

　　跨过去，才有继续攀登的资格；跨不过，便只能止步于此，泯然众人。

　　可这份足以让所有人心神不宁的大事，落在江宙芷这里，却仿佛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她依旧每日按时静坐、吐纳、引动星辰之力、打磨自身灵力。

　　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宙族血脉深植于骨，天生便凌驾于万族之上，对天地灵力的亲和、理解、掌控，都远非寻常族群可比。可她从没有因此而骄纵，也没有因此而好高骛远。

　　父母在世时便一再叮嘱她——

　　修行先修心，根基扎得越深，日后才能走得越远。

　　所以她从不追求那些花里胡哨、威力惊人的高阶术法，只一心一意，将最基础、最根本的东西，一遍遍锤炼，一遍遍打磨。

　　意念控物、隔空取物、简单空间扭曲、物质抽离、基础星云剑法、众星环身雏形……这些便是她如今全部的依仗。

　　有人或许会觉得，以她的血脉与天赋，只守着这些基础术法，太过浪费，太过平庸。

　　只有江宙芷自己清楚。

　　那些听起来惊天动地、让人敬畏的力量——时光倒流、次元穿梭、彻底形态的黑洞吞噬、宇宙风暴、宇宙重塑等等，都不是她现在这个年纪、这个阶段，可以触碰的东西。

　　时光倒流，要等她心智、修为、心性都真正成熟，彻底稳固神基之后，才有可能慢慢领悟、慢慢掌控。

　　次元穿梭，更是要等到她登临圣神之位，历经无数岁月打磨、无数生死磨砺，再辅以刻苦修炼，才有可能触及的至高境界。

　　至于隐身、瞬移，她如今连入门的门槛都还没有摸到，完全不会。

　　唯一勉强接触到一点高阶力量的，只有黑洞吞噬。

　　可也仅仅是皮毛中的皮毛，粗浅、生涩、极不熟练，控制力微弱，稍有不慎，灵力便会失控，甚至反噬自身。所以若非万不得已，她绝不会轻易动用。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位置。

　　少女之身，根基期，稳字当头。

　　不强求，不冒进，不炫耀，不外露。

　　安静修行，稳步前行，便足够。

　　“江宙芷——”

　　一道略带轻快、又刻意放低了声音的呼唤，从院门外轻轻传来，打破了山巅长久的安静。

　　江宙芷缓缓抬眸，目光投向门外。

　　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道身影出现在院门之外。

　　走在前面的少年，一身火红短打，发色也是张扬的赤红色，眉眼明亮，带着一股火族子弟独有的热烈与朝气，却又收敛了初见时的锋芒，多了几分坦荡与熟稔。

　　正是炎炽。

　　跟在他身侧略靠后的，则是一个身着浅蓝长衫的少年。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眉眼干净，周身气息淡而静，不喜欢多话，却自有一股沉稳可靠的感觉。

　　风凌。

　　自上次小测之后，这两人便算是与她有了交集，算不上形影不离的亲近，却也彼此认可，相处起来自然舒服，不卑不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无端敬畏。

　　炎炽手里拎着一个做工精致的食盒，一见到江宙芷，眼睛便微微一亮，下意识放轻脚步，像是怕打破这山巅的清净。

　　“我们没打扰到你吧？”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不少，“我一大早去清和斋排队，买了他们家最出名的凝灵粥，对修炼、稳灵力都好，特意给你带了一份。”

　　风凌则安静地走上前，将两本封面古朴、一看便有些年头的古籍，轻轻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春皇预选第一关，是万灵墟秘境试炼。”他语气清淡，言简意赅，“秘境之中，环境复杂，妖兽众多，关卡多变，单靠一系灵力，未必周全。这两本，一本是我风族基础功法《风行基础要术》，一本是炎炽火族的《火行初解》。你灵力兼容性强，多了解几系基础术法，秘境之中，能多几分稳妥。”

　　江宙芷站起身，缓步走到两人面前。

　　她微微颔首，声音轻而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多谢。”

　　她依旧尝不出世间五味。

　　甜、咸、酸、苦、鲜、香，所有常人能够感知的滋味，在她这里，都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模糊、淡漠，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可她依旧会认真接过，会按时食用，会郑重道谢。

　　这不是礼貌，而是修行。

　　衣食住行，一言一行，皆是修心。

　　炎炽把食盒放在石桌上，顺手打开，一股清淡而温润的灵气缓缓散开，不浓烈，不刺鼻，却让人闻之便觉得心神安定。

　　“你尝尝看，虽说你尝不出味道，但是灵气是实打实的。”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排了快一个时辰才买到，人真的超级多。”

　　江宙芷拿起桌边的玉勺，轻轻舀起一勺凝灵粥，小口、缓慢、有条不紊地送入口中。

　　动作平稳，姿态安静，没有丝毫急躁。

　　炎炽就站在一旁看着，看着看着，便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再过几天就是预选考核了，那可是春皇大学的试炼，多少人紧张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我昨晚，都紧张到后半夜才睡着。”他小声嘀咕，“一闭眼，全是秘境妖兽、各种关卡，醒了好几次。”

　　江宙芷缓缓咽下口中的粥，抬眸看向他，眼神清淡，语气认真而平静：“紧张，无用。”

　　炎炽：“……”

　　他一时语塞，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紧张也好，焦虑也罢，都不会让实力变强，也不会让秘境变得简单，只会乱了心境，影响发挥。

　　道理谁都懂，可真正能做到像她这般心如止水的，整个学院，也找不出几个。

　　风凌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压下嘴角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伸手翻开石桌上的古籍：“时间不多，不要浪费在闲聊上。这几日，我们便在下方林间一同修行，互相熟悉彼此的术法与节奏，正式进入秘境之后，也好互相照应，配合默契。”

　　江宙芷微微点头，语气清淡：“好。”

　　接下来几日，望星阁下方的林间空地，便多了三道修行的身影。

　　炎炽的灵力炽热张扬，火焰腾跃之间，带着焚尽一切的锐气，招式大开大合，少年意气十足，却又不失章法，家传火行术法被他施展得有模有样。

　　风凌则恰好相反，风系灵力轻灵、迅捷、隐蔽，风刃薄而锋利，来去无声，招招精准，直指要害，性格冷静，出手果断，极少有多余动作。

　　而江宙芷，便站在两人之间。

　　她出手极少，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偶尔在两人术法失控、或是力量失衡时，才会轻轻抬手。

　　素白的指尖微抬，一缕淡淡的银色灵力悄然散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耀眼夺目的光芒。

　　只是一片温和，却又无比坚定的空间扭曲，轻轻将炎炽失控的火焰、风凌偏斜的风刃，稳稳托住、定格、缓缓消散，收放自如，举重若轻。

　　偶尔，她也会亲自演示。

　　意念微动，远处的石子、落叶、枯枝，便会自行腾空，整齐排列，在空中缓缓流转，这是最基础的隔空取物、意念控物。

　　指尖轻点，空气微微荡漾，周遭草木、光线随之发生细微偏移，这是最基础、最内敛的空间扭曲。

　　再深一些，便是物质抽离。

　　一株杂草，一块顽石，在她指尖灵力引动之下，内部最纯粹的灵力，会被一点点温和抽离，不破坏本体，不引发暴动，平稳、轻柔、控制力惊人。

　　至于黑洞吞噬，她几乎从未在两人面前展露过半分。

　　一来，是控制力太差，极易失控；二来，是威力过于阴狠，不适宜日常修行演练；三来，她本就不喜展露过于霸道、过于惊人的力量。

　　低调、沉稳、内敛，才是她一贯的姿态。

　　林间偶尔会有路过的新生，远远瞥见这一幕，大多都会停下脚步，悄悄观望，低声议论。

　　“那就是江宙芷吧……小测直接把测灵石都撑爆的那个。”
　　“真的假的，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像很强的样子。”
　　“你懂什么，真正的强者，从来都不外露。你看她操控灵力的样子，轻描淡写，却稳得吓人。”
　　“唉，同样是新生，差距怎么就这么大……我们还在苦苦打磨基础术法，人家已经随手就能稳定空间了。”

　　议论声随风飘来，不远不近，刚好可以落入几人耳中。

　　炎炽听得耳根微微有些发烫，手上的火焰不由得又炽盛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少年人独有的好胜与不服输。

　　他不想永远被人压在身后，也想靠自己的力量，闯出一片天地。

　　风凌则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听到那些声音，只是一心一意，打磨自己的风系术法，眼神专注而坚定。

　　他从不与人攀比，却也有自己的道，自己的坚持。

　　而江宙芷，自始至终，神色都没有半分变化。

　　那些称赞也好，羡慕也罢，惊叹也好，敬畏也罢，于她而言，都不过是耳边一阵轻风，吹过，便散了，留不下半点波澜，也影响不了她半分心绪。

　　她依旧按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稳稳前行。

　　时光，就在这样安静而规律的修行中，缓缓流逝。

　　几日一晃而过。

　　春皇预选考核，正式到来。

　　这一日，天还未完全亮，东方天际只是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中央高等学院的中央广场，便已经人山人海，喧嚣震天。

　　无数新生整齐列队，衣着各异，气息不一，却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紧张、期待、忐忑、兴奋。

　　巨大的传送阵，在广场正中央缓缓展开。

　　银光流转，符文闪烁，浩瀚而古老的气息从中弥漫开来，带着秘境独有的苍茫与危险，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高台之上，数位导师静静伫立。

　　最前方，一身白衣、气质清冷如冰的凌霜，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不动声色地，在江宙芷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她执教多年，见过无数天骄奇才，也见过无数心性浮躁之辈。

　　像江宙芷这般，身负世间顶尖血脉，却依旧沉稳、低调、踏实、不骄不躁的少年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这份心性，远比天赋本身，更为难得。

　　“安静。”

　　凌霜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股自然而然的威严，如同冰珠落玉盘，瞬间便将全场所有喧闹、嘈杂、窃窃私语，尽数压下。

　　所有人瞬间抬头，屏息凝神，望向高台。

　　“今日，春皇预选第一关——万灵墟秘境试炼。”

　　她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传遍整个广场：

　　“秘境限时三日。内部妖兽横行，关卡密布，机缘与危险并存。你们需要在秘境之中，斩杀妖兽，收集灵核，破解试炼关卡，最终，以灵核数量、试炼完成度综合评分，排名前五百者，方可进入下一轮。”

　　“秘境之中，生死各安天命，禁止恶意残杀同门，但竞争、抢夺、自保，皆在规则允许之内。”

　　“一切，凭实力说话。”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寂静，随即，又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低骚动。

　　生死各安天命。

　　简简单单六个字，便将这场试炼的残酷与真实，展露无遗。

　　有人面色发白，有人眼神坚定，有人紧握双拳，有人深呼吸，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

　　江宙芷、炎炽、风凌三人，站在人群之中，并不靠前，也不靠后。

　　一素，一红，一蓝。

　　气质迥异，却格外和谐。

　　炎炽双手不自觉握紧，指尖有微弱的火焰跳动，眼神之中，既有紧张，也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跃跃欲试。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正式、如此高阶、关乎未来的大型试炼。

　　风凌面色清冷，气息平稳，风系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冷静、沉稳，不慌不乱。

　　而江宙芷，依旧是那副清淡平静的模样，垂眸而立，周身气息内敛，仿佛周遭所有的紧张、躁动、期待、不安，都与她毫无关系。

　　她就像一株静静生长在山间的草木，任凭风雨喧嚣，我自安然不动。

　　“按照序列，依次进入传送阵。”凌霜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得争抢，不得混乱，违者，直接取消考核资格。”

　　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一个又一个新生，迈步踏入银光闪烁的传送阵，身影一闪，便消失在秘境入口之中。

　　很快，便轮到了江宙芷三人。

　　凌霜看着走到近前的少女，眼神微微深沉了一些，声音放轻了些许，却依旧清冷：“万灵墟之内，人心，比妖兽更难测。守住本心，护住自身，一切量力而行。”

　　江宙芷抬眸，看向她，轻轻点头：“我知道。”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胆怯，也没有狂妄。

　　简单一句，平静而认真。

　　说完，她便迈步，径直踏入了传送阵。

　　炎炽和风凌立刻紧随其后。

　　银光瞬间席卷而来，强大的空间力量包裹全身，眼前天旋地转，视线模糊，耳边风声呼啸，灵力波动混乱而狂暴。

　　短短一瞬之后，脚下一稳。

　　眼前景象，彻底大变。

　　苍茫、原始、古老、荒芜。

　　参天古木直插天际，枝叶遮天蔽日，几乎看不到天空，浓密的灵雾在林间飘荡，能见度极低，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驳杂的灵力，有草木清香，也有妖兽的腥气，还有古老阵法残留的气息。

　　四面八方，时不时传来一声声低沉、模糊的妖兽嘶吼，让人听之便心头一紧。

　　“我去……这地方也太偏了吧。”炎炽站稳之后，第一时间环顾四周，忍不住低声开口，“连条路都没有，到处都是树和雾，也太吓人了。”

　　“还好我们三个传送到了一起。”他松了口气，“要是被单独扔在这种地方，我真得心里发慌。”

　　风凌则显得冷静许多，指尖微凝，一缕细微的风刃在指尖盘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阴暗之处。

　　“万灵墟地形复杂，妖兽等级从一阶到五阶不等，越往深处，实力越强。”他声音低沉，语速平稳，“还有各种天然陷阱、幻境试炼、上古禁制，我们不能分散，结伴而行，互相照应。”

　　江宙芷微微点头。

　　她素手轻轻抬起，一缕温和的银色灵力缓缓散开，在三人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空间屏障。

　　屏障不具备太强的攻击力，却可以有效遮蔽三人的气息，让低阶妖兽难以轻易察觉，也能缓冲一部分突如其来的突袭。

　　“走。”

　　她轻声开口，率先迈步，向着密林深处走去。

　　炎炽和风凌立刻跟上。

　　三人脚步放轻，在茂密的林间缓缓穿行，雾气缭绕，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脚下枯枝落叶的碎裂声，以及远处时不时传来的妖兽嘶吼。

　　没走多久，前方林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之声，伴随着低沉的咆哮。

　　数道通体赤红、身形如狼、獠牙外露的妖兽，猛地从雾气中冲出，直奔三人而来。

　　一阶妖兽，火岩狼。

　　速度不快，实力不强，数量却不少，性情凶猛，嗜血好斗。

　　“来得正好！”炎炽眼睛一亮，心中的紧张瞬间被战意冲淡，身上火焰轰然爆发，炽热而明亮，“正好拿你们练练手！”

　　他不退反进，身形一跃而上，拳头紧握，火焰凝聚，一拳轰出，火浪翻滚，直接将最前方的两只火岩狼笼罩其中。

　　凄厉的哀嚎声响起。

　　风凌也同时出手。

　　数道纤细却锋利的风刃，无声无息，从指尖激射而出，速度快到极致，精准地划过其余火岩狼的脖颈与要害。

　　不过片刻时间。

　　一群火岩狼，便尽数倒在地上，身躯渐渐淡化，化作一枚枚赤红透亮、散发着微弱灵力的灵核，滚落在地。

　　炎炽弯腰，将灵核一一捡起，放进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中，嘿嘿一笑：“开门红，不错不错。”

　　“不要大意。”风凌轻声提醒，“这只是最外围的低阶妖兽，越往里走，越危险。”

　　江宙芷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

　　这些一阶妖兽，以炎炽和风凌的实力，足以轻松应对，根本不需要她插手。

　　她的力量，要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

　　三人继续前行。

　　一路上，遇到的妖兽越来越强，越来越多。

　　二阶的风刃鸟，成群结队，在空中盘旋，无数风刃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下，防不胜防。

　　三阶的毒藤怪，隐匿在地下与树干之中，藤蔓无声蔓延，剧毒刺骨，一旦被缠绕，便会迅速被吸干灵力。

　　四阶的岩甲兽，身躯庞大，皮糙肉厚，防御惊人，普通攻击几乎无法破防，力量蛮横，一脚踏下，地动山摇。

　　每一场战斗，都不算轻松。

　　炎炽打得酣畅淋漓，身上渐渐多了些尘土与细微伤口，气息微微急促，却眼神明亮，战意不减，每一次战斗，都能让他的灵力掌控更加熟练。

　　风凌依旧冷静，以灵巧、速度、精准取胜，尽量避免正面硬撼，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沉稳得不像一个少年。

　　江宙芷，依旧是在关键时刻，才会出手。

　　当炎炽被岩甲兽逼入绝境、难以招架之时，她会轻轻抬手，一片空间扭曲悄然展开，硬生生将岩甲兽狂暴的攻击减缓、定格，给炎炽喘息与反击的机会。

　　当风凌被毒藤缠绕、难以挣脱之时，她会指尖轻点，物质抽离温和发动，将藤蔓之中的剧毒灵力，一点点抽离、化解，救下风凌。

　　她从不出风头，从不抢功劳，也从不炫耀自己的力量。

　　只是安静地站在两人身侧，做那个最稳妥、最可靠的后盾。

　　偶尔，他们也会遇到其他新生。

　　有的三五成群，互相配合，艰难斩杀妖兽；有的狼狈不堪，被妖兽追得四处逃窜，惊慌失措；也有的，为了一枚灵核、一点资源，大打出手，兵刃相向，面目狰狞。

　　秘境之中，没有规矩束缚，没有导师看管，人性最真实的一面，被展露得淋漓尽致。

　　有善良，有互助，也有贪婪，有自私，有残酷。

　　行至一处山谷时，几人远远便听到了急促的呼救声与打斗声。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赤炎熊太强了，我们撑不住了！”

　　循声望去，只见几名同校的火族新生，被一头身形庞大、浑身燃烧着烈焰的三阶赤炎熊，逼到山谷角落，节节败退。

　　他们的火焰，在赤炎熊面前，显得弱小而无力，身上早已带伤，气息凌乱，眼看就要丧命于熊掌之下。

　　炎炽见状，脸色一变，当即就要冲出去：“太过分了，我们去帮他们！”

　　可他刚一迈步，就被江宙芷轻轻抬手，拦了下来。

　　“你干什么？”炎炽一愣，有些不解，“他们快死了！”

　　江宙芷看着他，眼神平静，语气清淡，却异常坚定：

　　“试炼，本就是自渡。”

　　这不是冷漠，也不是无情。

　　春皇预选的意义，本就是筛选出心性、实力、意志都足够强大的人。别人可以帮一时，却不能帮一世。真正的修行之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靠自己的力量，闯过生死难关。

　　一味依赖旁人，终究走不远。

　　就在这时，赤炎熊仰天怒吼，巨大的熊掌带着熊熊烈焰，猛地朝着一名新生拍了下去。

　　那名新生脸色惨白，眼中露出绝望，已然放弃了抵抗。

　　炎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江宙芷指尖，轻轻一抬。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没有夸张耀眼的光芒。

　　只是一片细微却坚定的空间之力，悄然铺开，瞬间将赤炎熊的熊掌，稳稳定格在半空，动弹不得。

　　“现在，是你们自己的战斗。”她声音清淡，对着那几名惊魂未定的新生开口，“机会，给你们了。”

　　那几名新生瞬间回过神，又惊又喜，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凝聚全身剩余灵力，火焰暴涨，不顾一切，轰向赤炎熊的弱点。

　　吼——

　　一声凄厉哀嚎。

　　赤炎熊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化作一枚灵核。

　　“多、多谢前辈！多谢大人！”几名新生惊魂未定，对着江宙芷的方向，深深躬身，满脸感激与敬畏。

　　江宙芷只是淡淡点头，没有多说，转身便继续前行。

　　炎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开口：“你……其实比谁都心软，只是不说而已。”

　　风凌也轻轻点头，认同道：“点到即止，授人以渔，不包揽，不越界，守本心，这便是你的道。”

　　江宙芷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她依旧脚步平稳，向前走去。

　　林间雾气越来越浓，光线越来越暗，妖兽的气息也越来越强大。

　　三人一路前行，一路战斗，一路收集灵核，一路破解各种小小的试炼关卡。

　　有考验力量的硬闯关卡，有考验心性的幻境关卡，有考验智慧的解谜关卡。

　　在一处心魔幻境之中，幻境映照人心，将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恐惧、最不愿面对的过往，一一展现。

　　炎炽看到自己修为尽废，被家族唾弃，沦为人人嘲笑的废人，面色惨白，痛苦不堪，几乎陷入崩溃。

　　风凌看到自己众叛亲离，被族人背叛，被世人误解，孤身一人，孤立无援，眼神冰冷，气息紊乱。

　　唯有江宙芷。

　　她心中无贪，无嗔，无痴，无执念，无大恐惧，无大欲望。

　　幻境在她面前，形同虚设，毫无作用。

　　她只是轻轻抬手，空间之力微微震荡，便将整个幻境，轻松瓦解，将陷入其中的炎炽和风凌，一一拉回现实。

　　“好险好险……”炎炽擦着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刚才那也太真实了，我差点就走不出来了。”

　　风凌也深深吸了口气，看向江宙芷的眼神之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多谢。若不是你，我们此刻，恐怕已经灵力暴走，考核失败了。”

　　江宙芷只是淡淡摇头：“无妨。”

　　一路征战，一路前行。

　　不知不觉，三日时间，已接近尾声。

　　三人一路收集的灵核，数量早已多得惊人，远超绝大多数新生，试炼关卡，也破解了十之八九。

　　终于，在第三日正午时分。

　　他们穿过最浓密的一片密林，来到了整个万灵墟秘境的最深处，最核心之地。

　　一座巨大无比的古老石台，矗立在群山之巅，高耸入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古老而玄奥的纹路，灵气浩荡，与江宙芷体内的宙族血脉，隐隐产生共鸣。

　　而在石台正中央，静静盘踞着一头庞然大物。

　　五阶妖兽，星空巨犀。

　　身躯如山，通体覆盖着银色星光般的厚重甲胄，头顶犀角锋利而修长，闪烁着苍茫而古老的气息，呼吸之间，大地都在微微震颤，威压惊人，让人心头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这是万灵墟秘境，最终的守护者，最强的BOSS。

　　也是所有新生的噩梦。

　　“五、五阶……”炎炽看着那庞然大物，声音都有些发颤，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这、这玩意儿，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整个新生里，能接它一击的，都没几个吧……”

　　风凌面色也异常凝重，指尖风刃凝聚到极致，全身紧绷，语气低沉：“必须合力，没有任何其他办法。它太强，我们任何一人单独面对，都是死路一条。”

　　江宙芷缓缓向前踏出一步，站在最前方。

　　她抬头，静静看着那头星空巨犀，眼神依旧平淡，没有恐惧，没有慌乱，也没有狂妄。

　　她缓缓抬起手。

　　银色的星辰灵力，在她周身缓缓流转，一点点凝聚，无数细碎的星光，在她身后隐隐浮现，形成一道淡淡的、雏形未完全的众星环身。

　　没有瞬移，没有隐身，没有时光倒流，没有次元穿梭。

　　她如今能依靠的，只有最基础、最扎实的宙法，以及那一丝，勉强可以动用、却极不熟练的黑洞吞噬。

　　“动手。”

　　她轻声开口。

　　炎炽咬牙，不再犹豫，全身火焰轰然爆发，炽热到极致，化作一道巨大无比的火拳，带着少年全部的力量与意志，不顾一切，轰向星空巨犀。

　　“喝啊——！”

　　风凌也同时全力出手。

　　无数风刃凝聚在一起，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青色光刃，速度快到极致，凌厉到极致，直刺星空巨犀最为脆弱的犀角根部。

　　吼——！

　　星空巨犀被彻底激怒，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全身星光暴涨，巨大的蹄子狠狠一踏。

　　轰隆——！

　　大地剧烈震颤，恐怖的冲击波横扫四方。

　　炎炽的火拳，风凌的光刃，在这股绝对力量面前，瞬间崩碎、瓦解。

　　两人同时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的山石上，一口鲜血忍不住喷出，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短时间内，已然失去再战之力。

　　星空巨犀眼中凶光毕露，迈开巨大的身躯，朝着江宙芷，横冲直撞而来。

　　所过之处，树木折断，山石粉碎，威势惊天动地。

　　炎炽和风凌脸色惨白，失声惊呼：“小心！”

　　江宙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眸色微微一凝，第一次，真正认真起来。

　　她没有躲闪，没有逃避，更没有动用那些不属于现在的力量。

　　一步稳稳踏前。

　　全身空间灵力，毫无保留，轰然铺开。

　　一层又一层，厚重而坚韧的空间扭曲，在她身前层层叠叠展开，如同无数道无形的墙壁，硬生生拖住、减缓、束缚住星空巨犀的冲锋。

　　巨犀疯狂怒吼，拼命挣扎，却在层层空间之力下，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

　　紧接着，她指尖微曲。

　　物质抽离，全力发动。

　　一丝丝精纯、庞大的灵力，从星空巨犀体内，被一点点、温和却坚定地抽离出来，它身上的星光甲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黯淡、失去光泽。

　　可即便如此，五阶妖兽的生命力，依旧强悍得惊人。

　　若是这样慢慢消耗，三日时限，恐怕都会耗尽。

　　江宙芷眼神平静，微微沉吟一瞬。

　　下一刻。

　　她指尖，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极其浅淡、近乎看不见的黑色漩涡。

　　微弱，不稳定，微微颤抖，一看便知，掌控得生涩、笨拙、极不熟练。

　　那是她只懂皮毛、极少动用、极易反噬的——黑洞吞噬。

　　她只敢用最细微、最克制的一丝力量，轻轻一引，一放即收，绝不贪多，绝不恋战。

　　只是这轻轻一引。

　　星空巨犀体内最后的核心灵力，便被瞬间瓦解、抽散、吞噬殆尽。

　　吼——呜……

　　一声低沉、无力的哀嚎。

　　这头威震整个秘境的五阶星空巨犀，庞大如山的身躯，轰然倒地，再也没有动弹，缓缓化作一枚晶莹剔透、星光流转的高阶灵核，静静落在地面。

　　全程。

　　没有花里胡哨的大招。

　　没有越级开挂的逆天术法。

　　没有瞬移，没有隐身，没有时光倒流，没有次元穿梭。

　　她只是用自己这个年纪、这个阶段，真正拥有、真正掌控得住的力量，稳扎稳打，一步一步，赢得了这场战斗。

　　炎炽和风凌躺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彻底呆住，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们原本以为，她会用什么惊天动地、匪夷所思的强大术法，一招秒杀妖兽。

　　可直到最后，她用的，也只是最基础、最朴实的空间扭曲、物质抽离，以及一丝浅到几乎看不见的黑洞之力。

　　不强求，不冒进，不炫耀。

　　稳，准，狠。

　　这便是江宙芷。

　　江宙芷弯腰，轻轻捡起那枚星空灵核，收入囊中，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战，不过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日常修行。

　　她走到石台中央，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古老的宙法纹路。

　　嗡——

　　一道璀璨、柔和、却又无比浩荡的银色光柱，从石台之上冲天而起，穿透层层云雾，直上云霄。

　　整个万灵墟秘境，都在这一刻，轻轻震动。

　　试炼，通关。

　　最高评价。

　　与此同时，秘境三日时限，正式结束。

　　白光笼罩全场，所有还存活在秘境之中的新生，都被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强行传送离开。

　　再次睁眼，已然回到了中央高等学院的中央广场。

　　广场之上，早已人山人海。

　　所有新生、导师、甚至一些学院高层，都聚集在此，等待着最终的成绩公示。

　　巨大的成绩玉碑，在广场正中央，缓缓亮起。

　　一行行名字、灵核数量、试炼评分，自上而下，依次排列。

　　无数人伸长脖子，屏住呼吸，紧张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而玉碑最顶端，那个第一的名字，清晰、刺眼、无可撼动。

　　第一名：江宙芷

　　灵核数量：超限

　　试炼评分：超限

　　综合评价：宙法根基稳固，心性沉稳，力量掌控极致，不可估量。

　　第二名：炎炽

　　第三名：风凌

　　与第一名的差距，如同天堑，望尘莫及。

　　全场，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哗然与震动。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集中在那个一身素白、神色清淡的少女身上。

　　敬畏，惊叹，佩服，仰望。

　　曾经质疑她的人，此刻哑口无言。

　　曾经轻视她的人，此刻心服口服。

　　炎炽看着玉碑上的名字，咧嘴一笑，满身伤痛，仿佛都在此刻烟消云散，语气坦荡而真诚：“我输得心服口服。不过，下一次，我一定会追得更近一点。”

　　风凌也轻轻点头，眼神坚定：“我会，一直追上去。”

　　江宙芷抬眸，看向两人，轻轻点头，淡淡开口：“好。”

　　简单一字，平静，真诚，没有高傲，没有嘲讽。

　　她缓缓抬头，望向远方天际。

　　云层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庄严、神圣无比的虚影，静静矗立，遥不可及。

　　那是春皇大学。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这一战，她惊彻四方。

　　可她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