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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异血藏真命 自那夜星 ...


  •   自那夜星空梦境过后,江宙芷的日子,依旧是清安城里日复一日的平静。晨光自东方天际漫开,暮色再从西山落下,四季轮转,草木枯荣,一切都循着固有的轨迹缓缓前行,仿佛从未有过任何改变。

      只是她自己心底清楚,有些东西,自那一夜触碰晶石、听见那道模糊声音之后,已然悄然发生了变化。

      往日里,她虽性子沉静,对周遭人事淡漠无波,却也只是单纯地无感、无念,心中一片空明澄澈,并无多余杂念。可自那夜梦境归来,每当她静坐发呆、或是独自望着天际出神时,心底总会无端泛起一丝细微的牵引感,轻飘飘的,若有若无,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自遥远不可知之处延伸而来,轻轻系在她的魂魄之上。

      她不知那丝线指向何方,也不知那牵引因何而来,更不懂这背后藏着怎样的意味。只是每当那感觉浮现,她便会不自觉地抬头望向天际,望向那片看不见尽头的苍穹,小小的眉头微蹙,清澈的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茫然。

      这般异样,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父母待她极尽温柔疼爱,江澄整日为城中事务奔波,却从不会忽略对她的关切;苏灵月日日守在府中,细心照料她的衣食起居,闲暇时便教她识字读书,修习最简单的治愈魔法。府中上下,人人都将她视作掌心珍宝,呵护备至,安稳温暖得让人不忍打破。

      江宙芷虽情感淡薄,却也能清晰感知到这份照料与温柔。她不愿让父母为自己无端忧心,更不愿将这桩只属于自己的怪异之事,搅乱这一方安稳。于是,她依旧如往日一般,安静、乖巧、沉默,将所有异样与茫然,尽数藏在心底深处,不外露分毫。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诚灵国的气候本就受善意云气滋养,四季温和,少有极端酷暑与严寒,今日更是难得的好天气。天空澄澈如洗,万里无云,阳光温柔地洒落下来,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微风拂过,带着草木与花香的清淡气息,拂过人面,只觉通体舒畅。

      苏灵月一早便处理完府中琐事,见天气晴好,便想着带江宙芷出门走一走。

      一来,女儿常年闷在府中,极少外出游玩,整日安安静静,未免太过孤寂;二来,清安城城郊近日花开正好,有一片天然生就的灵花之林,气息温润,对修习治愈魔法之人颇有裨益,正好带她去看一看,舒缓心神。

      用过早膳之后,苏灵月便来到江宙芷的院落。

      少女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静静望着庭院中一株新生的嫩草,身姿端正,眉眼平静,垂落的发丝被微风轻轻拂动,平添了几分柔和。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眸,看向走来的母亲,眸中没有过多波澜,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算是打招呼。

      “宙芷,”苏灵月走上前,声音温柔如水,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落着的细碎花瓣,“今日天气甚好,娘带你去城郊的灵花溪走一走,好不好?”

      江宙芷微微顿了顿,没有立刻应答。

      外出游玩,于寻常孩童而言,是满心欢喜、迫不及待之事,可于她而言,并无太大差别。无论身在府中庭院,还是去往城郊野外,于她而言,都只是换一处地方静坐而已,心中并无欢喜期待,亦无排斥厌烦。

      但她看着母亲眼底温和的期盼,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淡,平静无波:“好。”

      苏灵月见她应允,眉眼间笑意更深,伸手牵起她微凉的小手。

      江宙芷的手掌,自小便异于常人。常年都是一片微凉细腻的触感,即便在温暖的日光下久待,也不会变得温热,仿佛体内天生便少了几分烟火血气,干净得近乎剔透。苏灵月时常为此暗自担忧,却寻不到任何缘由,只能日复一日,更加细心地照料。

      两人简单收拾一番,并未带过多随从,只由一名贴身侍女跟随,便缓步出了城主府。

      清安城的街道,一如既往的安稳平和。

      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干净整洁,两旁屋舍错落有致,商铺林立,摊贩沿街摆放,叫卖声温和不嘈杂,行人往来从容,步履舒缓,遇见相识之人,便笑着颔首打招呼,一派和睦景象。诚灵国独有的淡淡白光,笼罩在城池上空,潜移默化地温养着城中一切,让这里的时光,都显得格外缓慢温柔。

      街边的孩童三五成群,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充满生机。偶尔有孩童注意到缓步走过的江宙芷,会好奇地望过来,眼中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探究。毕竟在整个清安城,这位安静得出奇的城主府小姐,本就十分惹眼。

      但江宙芷始终垂眸,目光平静,对周遭的一切热闹与目光,都视若无睹,仿佛置身于一个独立于尘世之外的空间,安静得自成一界。

      苏灵月紧紧牵着她的手,缓步沿街而行,时不时轻声为她讲解街边的趣事,或是路旁花草的名字,语气轻柔,耐心十足。江宙芷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话少得可怜,却也认真,不曾有半分不耐。

      一路缓步前行,渐渐远离城池中心,朝着城郊而去。

      越靠近郊外,人烟越是稀少,喧嚣渐散,草木气息愈发浓郁。道路两旁,野花肆意生长,五彩斑斓,蝴蝶与蜂鸟在花丛中翩跹飞舞,生机盎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深吸一口,只觉心神都为之沉静。

      又行片刻,一片连绵成片的花林,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便是灵花溪。

      并非真正的河流,而是因这片林地之中,常年萦绕着淡淡薄雾,如流水一般,在花丛之间缓缓流转,故而得名。林中生长的,皆是诚灵国境内独有的温和灵花,受天地善意滋养,天生带有淡淡的治愈之力,气息香甜温润,不具半分攻击性,是清安城附近,最为平和安宁之地。

      踏入花林的那一刻,一股温和绵软的力量,便悄然萦绕周身。

      江宙芷微微抬眸,望向这片漫无边际的花林。

      各色灵花竞相绽放,红、粉、白、紫,错落相间,层层叠叠,铺满视野。花瓣娇嫩,花蕊轻盈,微风拂过,花海起伏,如同彩色的浪涛,花瓣簌簌飘落,漫天飞舞,美得如梦似幻。林间薄雾轻飘,与花瓣相融,更添几分缥缈仙气。

      寻常人踏入此地,必会被这般美景震撼,心生欢喜与赞叹。可江宙芷依旧神色平淡,眸底无惊无喜,只是安静地望着,仿佛眼前这世间难得的盛景,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草木罢了。

      苏灵月看着眼前花海,眼中露出浅浅笑意,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儿,轻声道:“宙芷,你看,这里的花开得多好。此地灵气温润,对你的身体有益,你可以在这里多走一走,静下心来感受一番。”

      江宙芷轻轻“嗯”了一声,松开母亲的手,缓步走入花海之中。

      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发间,轻柔无物。她缓步前行,脚下踩着落英铺就的花毯,无声无息。林间的灵气萦绕在她周身,缓缓渗入她的四肢百骸,带来一片温和舒畅之感。

      这本该是让人身心放松、心生愉悦的感觉,可在她身上,却只化作了一片平淡的舒适,并无半分喜悦。

      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渐渐与母亲和侍女拉开了距离。

      花林极深,越往内部行走,雾气越是浓郁,花朵也越是繁盛,灵气也愈发醇厚。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花落的细微声响,以及林间鸟兽轻不可闻的鸣叫,安静得近乎空灵。

      江宙芷停下脚步,站在一片盛放的白色灵花之中,静静抬眸,望向天际。

      苍穹澄澈,日光温和,天地间一片平和安宁。可她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牵引感,却在此时,悄然变得清晰了几分。那根无形的丝线,仿佛被人轻轻拉动了一下,细微的震颤,直达魂魄深处。

      她微微蹙起眉头,闭上双眼,试图静下心来,捕捉那丝奇异的感觉。

      就在她闭目凝神的刹那,体内,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骤然涌现。

      先是丹田深处,一丝极其微弱、极其澄澈的淡银色气息,悄然浮现。

      这丝气息,与她平日里跟随母亲修习的治愈魔法气息截然不同。治愈魔法温润柔和,呈淡绿色,充满生机与暖意;可这丝气息,却清冷、澄澈、干净,不带半分暖意,亦无半分暴戾,如星空深处的流光,安静而纯粹。

      它自丹田深处缓缓流淌,顺着经脉,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江宙芷身子微微一僵,依旧闭着双眼,心中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细微的异样情绪——并非恐惧,并非慌乱,而是一种陌生的、茫然的诧异。

      她自小修习治愈魔法,对自身气息与经脉了如指掌,从未出现过这般诡异的银色气息。这丝力量,陌生而纯粹,仿佛与生俱来,深埋在她的体内,直至今日,才被这片花林的灵气,悄然唤醒。

      而随着这丝银色气息的流转,她周身的灵花,忽然开始微微颤动。

      原本安静绽放的花朵,此刻如同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纷纷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轻轻倾斜、舒展,花瓣颤动得愈发剧烈,散发出的灵气也愈发浓郁。漫天飘落的花瓣,在她周身缓缓盘旋,不再随意散落,而是围绕着她,形成一道淡淡的花瓣光涡。

      林间的薄雾,也在此刻疯狂涌动,朝着她周身汇聚,与银色气息相融,化作一片淡淡的莹光。

      江宙芷对此,却浑然不觉。

      她依旧闭目凝神,全身心都放在了体内那股陌生的银色气息之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气息与自己魂魄相连,与自己本源相融,并非外来之力,而是本就属于她自身的力量。

      只是这力量,太过微弱,太过沉寂,常年沉睡,无人知晓。

      而就在她细细感受之际,指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很轻,很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缓缓睁开双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只见右手食指指尖,不知何时,被一片带着细小尖刺的灵花花瓣,轻轻划破了一道细微的伤口。伤口极小,浅淡不堪,寻常人这般受伤,必会感到疼痛,或是心生不适。

      可江宙芷,依旧没有半分痛感。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道伤口,下一刻,一抹极其异样的血色,缓缓从伤口之处渗出。

      不是寻常人身上那般鲜红、温热的血液,而是带着一丝淡淡银色、澄澈透亮、近乎晶莹的血珠。

      血珠极小,缓缓凝聚在指尖,不滴落,不扩散,在日光与花海灵气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细碎的银光,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江宙芷怔怔地看着指尖这滴异血,眸底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茫然。

      她自幼便体质异于常人,伤口愈合速度远超常人,从小到大,极少受伤。可即便偶尔磕碰受伤,流出的血液,也与常人一般无二,鲜红、普通,从无这般怪异景象。

      而这滴带着银色流光的血液,在出现之后,并未如同寻常血迹一般凝固或是滴落。

      它缓缓悬浮起来,脱离她的指尖,在她身前轻轻漂浮。

      周遭盘旋的花瓣与灵气,如同受到了强烈的吸引,疯狂朝着这滴血珠涌去。淡绿色的灵气、五彩的花瓣、白色的薄雾,尽数缠绕在血珠之上,与之相融。

      血珠光芒渐盛,银色愈发澄澈,隐隐透出一股古老、苍茫、而又温和的气息。

      这气息,她无比熟悉。

      正是那片星空梦境之中,从中央晶石之上,传递而来的气息。

      江宙芷站在花海之中,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小小的身躯,被花瓣、薄雾与灵气环绕,指尖悬浮着一滴奇异的银色血珠,天地间的温和力量,尽数朝着她汇聚而来。远处,苏灵月的呼唤声,隐隐传来,温柔而担忧。

      可她此刻,却仿佛听不见任何声响。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滴血珠,心底深处,那丝模糊的牵引感,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一个朦胧而破碎的念头,在她心间悄然浮现——

      这滴血,这股力量,这片星空般的气息,才是她真正的、与生俱来的本源。

      而她平静安稳的童年,自这滴异血现世的这一刻起,便再也无法永远掩藏,终将在不久的将来,被彻底揭开,展露在天地四境之间。

      那一滴泛着银泽的血珠,就在她眼前静静悬浮,周遭灵花之气、林间薄雾、天地间细碎的善意灵力,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源源不断地朝它涌去。血珠微微旋转,银光愈发柔和通透,内里似有细碎光点明灭,像极了她梦中那片虚空里的星辰。

      江宙芷依旧立在花海中央,一动不动,垂眸望着这滴不属于凡俗的血。

      痛感本就与她无缘,即便指尖有伤,也只如微风拂过,不留半分波澜。可此刻,她心底却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可辨的异样——不是惧,不是惊,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源自灵魂的熟悉。

      她隐隐觉得,这血,本就该是这样。

      她本就该是这样。

      远处,苏灵月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几分轻唤与担忧:“宙芷?宙芷,你在哪里?别走远了。”

      母亲的声音,将江宙芷从怔然之中轻轻拉回。

      她抬眸,朝声音来处望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看向那枚仍在半空浮动的银血色珠。心念只是微微一动,那血珠便像是有了灵性一般,缓缓回落,轻轻贴在她指尖的伤口上,转瞬便渗了回去,无影无踪。

      随着异血归体,周身环绕的花瓣、雾气、灵气也渐渐平复。

      灵花恢复了原本安静盛放的模样,不再朝她倾斜;漫天飞舞的花瓣缓缓飘落,铺回地面;林间薄雾重新变得轻软散漫,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最初,仿佛刚才那异象,从未发生过。

      只有江宙芷自己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体内那一缕微弱的银色气息,并未随着血珠归体而消散,反而安静地盘踞在丹田深处,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与她的魂魄紧紧相连。它温顺、平和,毫无侵略性,却又真实地存在于她的身体里,成为她的一部分。

      她缓缓收回目光,压下心间那点茫然,转过身,朝着母亲所在的方向,缓步走去。

      脚步依旧轻缓,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番天地异象,于她而言,不过是风吹草动,寻常至极。

      苏灵月很快便寻了过来,见她安然站在花丛中,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臂,眉眼间满是温柔的担忧:“怎么一个人走到这么深的地方来?娘唤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说着,她便下意识抬手,想去探一探女儿的额头,看她是否身子不适。

      江宙芷微微垂眸,任由母亲触碰,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淡平稳:“没有,娘,我没事。”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神色也看不出半分异样,苏灵月细细打量她片刻,见她确实气色如常,不像是受惊或是不适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只当是女儿太过专注,未曾听见呼唤。

      “没事便好,”苏灵月轻声道,指尖温柔地替她拂去发间、肩头的花瓣,“这花林深处雾气重,灵气也浓,你年纪还小,莫要一个人深入,若是迷了路,或是有什么意外,娘会担心的。”

      “我知道了。”江宙芷轻声应下。

      “方才在这里,可有感觉到什么不适?或是……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苏灵月似是不经意般,又轻声问了一句。

      她终究是心底隐有不安。女儿自小体质特殊,与常人迥异,又常常独自发呆,望着一处出神,她总怕女儿会撞见什么常人不可见的东西,或是被天地间游离的灵力惊扰。

      江宙芷沉默一瞬。

      方才那滴银血,那股银色气息,那整片花海的异动,皆是真实发生过的异象,奇异至极,若是说与旁人听,必定会引来惊疑与探究。

      可她只是淡淡抬眸,看向母亲,平静地开口:“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是在这里看花,太过专心,未曾听见娘的声音。”

      她不曾说谎,却也未曾全然说实话。

      那些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那些潜藏在她身躯与灵魂里的异样,她只想,也只能,独自藏好。

      苏灵月闻言,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温柔一笑,牵起她的手:“那就好,时辰不早了,我们再在附近稍坐片刻,便回府吧,你父亲今日应当也会早些回府,一家人一同用晚膳。”

      江宙芷轻轻点头,任由母亲牵着,缓步朝着花林外围走去。

      身后,那一片漫无边际的灵花海,依旧在微风中轻轻起伏,繁花似锦,灵气温润,仿佛从未见证过一场,属于一个八岁少女的、宿命初显的异象。

      只是无人知晓,在那花海深处,在天地灵力交织之处,留下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银色余痕,隐秘而微弱,却又亘古绵长,静静等待着,被再度唤醒的那一日。
      回到城主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斜斜挂在西山天际,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余晖洒在清安城的屋舍街巷之上,给整座城池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晚风渐起,带着白日残留的暖意,轻轻拂过庭院枝头,带来几分静谧安详。

      江澄果然已经回府,正坐在前厅的椅上,翻看城中的事务卷宗。

      他一身常服,少了几分平日处理公务时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见到苏灵月牵着江宙芷走进来,他当即放下手中卷宗,站起身,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眉眼柔和了几分。

      “今日带宙芷出去散心,可还顺利?”江澄开口,声音沉稳温和。

      “嗯,很顺利,”苏灵月笑着点头,拉着江宙芷走到近前,“城郊灵花溪的花开得正好,灵气也温润,带她去走了走,瞧她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江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细细打量一番。

      江宙芷依旧是那副安静模样,垂眸而立,身姿纤细,眉眼清浅,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肌肤间那层淡淡的莹光,在夕阳余晖之下,显得愈发明显,多了几分出尘之意。

      他心中微微一软,走上前,伸出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顶。

      与苏灵月的温柔不同,江澄的手掌带着常年修习骑士锻体术留下的薄茧,温暖而宽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寻常孩童,被父亲这般亲近,多半会露出依赖或是欢喜的神色。

      可江宙芷只是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亲近,没有疏离,只是安静地承受着这份触碰。

      江澄早已习惯女儿这般性子,并不在意,只轻声问道:“今日出去,可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事物?”

      江宙芷淡淡开口:“花,很多花。”

      “喜欢吗?”江澄又问。

      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无数次。

      喜欢新制的衣袍吗?喜欢新得的书本吗?喜欢府中新种的草木吗?

      每一次,女儿的回答,都平淡得近乎一致。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轻轻摇头,声音无喜无恶:“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

      江澄动作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随即又恢复温和。他早已接受,女儿天生便与旁人不同,少了七情六欲,少了喜怒好恶,这是她的本性,亦是她的宿命。

      他不求女儿能如寻常孩童一般鲜活热闹,只愿她一生平安康健,安稳顺遂,便足矣。

      “罢了,”江澄收回手,声音温和,“不喜欢也无妨,日后若是想去,便再让你娘带你去。天色晚了,先用膳吧。”

      一家人一同来到膳厅。

      桌上早已摆满了饭菜,皆是苏灵月特意吩咐厨房,按照江宙芷的体质准备的,温和清淡,易于滋养身体,色香味俱全,寻常人见了,必定食欲大开。

      侍女为三人布好菜,便恭敬退下。

      膳厅之内,安静而温馨,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江澄与苏灵月时不时轻声交谈几句,多是城中琐事,或是府中日常,语气平和,氛围安稳。江宙芷则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用餐,动作轻缓,举止端庄,早已有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

      只是,她依旧尝不出任何滋味。

      满桌佳肴,入口之后,依旧是一片平淡,不分香甜,不分咸淡,不分荤素,如同嚼蜡。

      她只是按照身体所需,机械地进食,维持着生机,没有食欲,没有渴求,没有满足。

      苏灵月看着女儿安静用餐的模样,眼底总是藏着一丝隐忧。她曾无数次请医者、祭司前来探查,可无论何人探查,都只说女儿身体康健,根基稳固,并无任何病症,至于为何无感无味、情绪淡漠,却是无人能解,只说是天生魂体异于常人。

      久而久之,他们也只能接受这般现实,以更多的温柔与疼爱,去弥补女儿与生俱来的缺憾。

      用罢晚膳,江澄再度前去处理未完成的公务,苏灵月则陪着江宙芷在庭院中散步消食。

      夜色渐渐降临,繁星一点点爬上夜空,清浅的月光洒落在庭院之中,给草木、廊檐都蒙上了一层银白。诚灵国的善意白光,在夜色之中,显得愈发柔和,笼罩着整座清安城,安稳而静谧。

      江宙芷抬头,望向夜空。

      漫天星辰,错落分布,微光闪烁,静谧而辽阔。

      看着这片星空,她心底,不由自主地,便浮现出那片梦境之中的虚空星海,浮现出那片璀璨星云,浮现出那块莹白晶石,以及那三道刻入灵魂的字眼——寻、归、安。

      体内丹田深处,那缕银色气息,似有所感,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丝极淡的银光,自她眼底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她微微蹙眉,心中那片茫然,又深了几分。

      寻什么。

      归何处。

      安何方。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看不见的枷锁,又如同三道遥远的指引,自那夜梦境起,便深深烙在她的灵魂深处,日夜伴随,挥之不去。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一切,与她体内的异血,与那股银色气息,与她与生俱来的所有异样,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而她如今这般安稳平静的岁月,这般藏在父母羽翼之下的童年,终究不会长久。

      总有一天,她要走出清安城,走出诚灵国,走向那片未知的天地四境,去寻找答案,去回归本源,去寻得最终的安稳。

      只是现在,她尚且年幼,尚且弱小,尚且无力,去触碰那层被时光与宿命,紧紧掩盖的真相。

      “宙芷,在看什么?”苏灵月见她久久望着夜空出神,轻声开口问道。

      江宙芷收回目光,看向身旁温柔的母亲,轻声道:“看星星。”

      “星星好看吗?”苏灵月柔声问。

      这一次,江宙芷沉默了许久。

      她望着夜空中那些遥远而微弱的光点,又想起梦境中那片无边无际、璀璨浩瀚的虚空星海,想起那滴泛着银光、与星辰同源的异血,心底,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而肯定的答案。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

      “好看。”

      苏灵月微微一怔,随即温柔地笑了起来。

      这是女儿长到八岁,第一次,主动说出,一样东西,是好看的,是可以被她放在心上的。

      那一刻,苏灵月忽然觉得,或许有朝一日,她的女儿,也能慢慢拥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也能像寻常少女一般,有喜欢的事物,有心动的瞬间,有鲜活滚烫的人生。

      她不知道,江宙芷口中的好看,并非眼前凡尘夜空的星辰。

      而是那片,藏在灵魂深处,属于她宿命归途的,浩瀚星海。

      夜色渐深,月光愈浓。

      清安城,沉入安宁的睡梦之中。

      江家城主府,一片静谧温馨。

      无人知晓,在这座不起眼的小城之中,在这个平凡温和的家庭里,一个身负天地宿命、魂牵四境平衡的少女,正在悄然成长。

      她的异血,已现端倪。

      她的本源,已醒一丝。

      她的宿命,已露微光。

      岁月依旧安稳,时光依旧缓慢,可暗流,已在无声之中,悄然涌动。

      待到风云四起之日,便是这稚子离尘,踏天途,归本源,安四境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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