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野》安禾熙

2、对视 对视

　　上课铃打响
　　育阳二中的实验班在三楼最东头，说是教室，其实原本是一间空置的教室，临时摆了四十张课桌。
　　这个班成立不到两周，从高二八个班里抽出来的尖子生，凑成这么一个“特种部队”。
　　没人知道这个班能存在多久。
　　可能一个月，可能一个学期。
　　也可能哪天校长心血来潮，说散就散。
　　正因为如此，实验班没有固定的班主任。
　　上数学课就是数学老师管，上物理课就是物理老师管，其他时候，学生归原班级的班主任负责。
　　这倒是合了很多人的意，没人天天盯着的日子，总归是自在些。
　　教室里安静得过分。
　　门开了。
　　数学老师姓周，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
　　他在这所学校教了三十年数学，从恢复高考那几年教到现在，带过的学生里出过数学家，也出过高考状元。
　　此刻他手里捏着一叠卷子，卷子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他走上讲台，把卷子往桌上“啪”地一拍。
　　粉笔灰扬起一小片，在阳光里飘散。
　　“实验班的学生们，”周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扫过来，扫过前排、中排、后排，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都是咱们育阳七中高二年级的尖子。”
　　教室里安静极了，连翻书的窸窣声都没有。
　　“今天这张卷子，是去年全市高二数学联赛的特殊题型。”他把卷子拿起来，抖了抖，“不是普通练习题，是去年进决赛之前加练的那一套。限时一个小时。”
　　他开始发卷子。
　　卷子从前排往后传，一张一张经过学生的手。
　　有人接到卷子立刻低头看题，眉头皱起来。有人接过来往桌上一放，先深吸一口气。有人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翻回去，手指在卷面上点了点，像是在估算难度。
　　卷子传到季星手里。
　　他伸手接过来，放在桌上，脊背比刚才更直了一些。
　　他把卷面压平，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笔盖拔下来，倒扣在笔尾，放在卷子右上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讲台。
　　江野把卷子往桌上一摊，双手枕在脑后，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往前伸直，在课桌底下交叉着。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低头看了一下表。
　　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走到“12”的位置。
　　“开始。”
　　两个字落下去，教室里响起一片翻卷子的声音，紧接着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春蚕啃桑叶，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季星拿起笔。
　　他的手很稳，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字帖上的示范图。
　　选择题做完，填空题，解答题。
　　江野终于动了。
　　他没有像季星那样一题一题挨着做。
　　他的草稿纸上一片潦草，符号连着符号，数字摞着数字，几何图形画得歪歪扭扭，辅助线画出去老长，又在半路拐个弯。
　　但每一个潦草后面，都是准确的答案。
　　他做题的时候偶尔会停一下，目光落在某处，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但那只停一两秒，然后笔尖又开始动。
　　四十五分钟。
　　季星写完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个步骤，在句末点了一个点，放下笔。
　　他把笔盖盖回去。目光扫了一遍整张卷子，从头到尾，每道题都看过一遍。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走廊的栏杆上，反射出一片亮光。
　　他转过头。
　　江野也正放下笔。
　　他的手边，卷子摊开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草稿纸揉成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扔到一边，新的草稿纸上又是几道潦草的痕迹。
　　季星看着他。
　　江野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
　　江野也挑了挑眉，嘴角勾起来。
　　谁也没说话。
　　但目光撞在一起，像是隔空过了几招。
　　季星收回目光，转回去，看着自己面前的卷子。
　　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一丝光闪了闪。
　　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在继续。
　　还有半数人卡在倒数第二道大题上，眉头紧锁，草稿纸涂了一遍又一遍，演算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找不到头绪。
　　有人咬着笔帽，盯着题目发呆。
　　有人换了一张草稿纸，重新开始推演。
　　有人翻到前面检查选择题，翻回来又看一遍大题，来来回回，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之后。
　　“时间到，停笔。”
　　教室里一阵骚动。
　　有人长出一口气，把笔拍在桌上。
　　有人懊恼地把卷子往前一推，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有人还在写，笔尖飞快，想抢最后几秒，但周老师的目光扫过来，那支笔就慢下来，不甘不愿地放下。
　　“卷子从后往前传。”周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在季星身上停了一瞬，又在江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卷子一张一张往前传，摞在讲台上。周老师把卷子理了理，夹在腋下，没说话，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刚落下，教室里就像炸开了锅。
　　“最后那道题，我都没看懂什么意思。”前排的男生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还带着点懵。
　　“我卡在倒数第二问，算了半天算不出来，最后瞎写了一个答案。”旁边的人接话。
　　“你们做完了吗？”有人问。
　　“做完了，但不知道对不对。”
　　“谁做完了？”
　　“季星肯定做完了，我看着老早就放下笔了。”
　　“江野也是，我看见他也放下了。”
　　几道目光同时投过来，落在季星和江野身上。
　　季星正低头收拾笔袋。
　　江野把卷子往前一推，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又伸直了，交叉着。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窗外，天边那朵云还在，慢吞吞地飘着。
　　教室里热闹起来，讨论声、争论声、懊恼声、得意声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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