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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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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别来无恙啊。”
有两位青年迎面走来,夏归笙认出走在前面是的原著男主慕丹臣,二十左右,穿一身石青色的亲王服,腰间束着玉带,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后面的慕知行年轻些,十七八岁,穿得也齐整,但眉眼间带着点不耐烦。
两人走到跟前,齐齐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夏归笙抬手,“怎么有空过来?”
慕丹臣笑道:“臣弟刚从父皇那边出来,路过东宫,想着殿下伤好了之后还没来贺过,就进来看看。三弟是在路上碰见的,正好一道。”
夏归笙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路过。正好。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三人进了正殿,分宾主落座。宫女上来奉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正殿比书房敞亮得多,但没人坐的时候就显得空。
窗子朝南开着,午后的光照进来,在地上切出四四方方几块亮斑。慕丹臣坐的那块正好被光照着,他脸上的笑纹都照得一清二楚。夏归笙坐的地方偏暗,光只照到她膝头那一小块。
慕丹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赞道:“好茶。这是今年新进的龙井吧?”
夏归笙笑了笑:“你喜欢,回头包一些带走。”
“那可多谢大哥了。”慕丹臣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忽然一转,“对了,臣弟刚才从父皇那边出来,正好碰上户部的人。听说大哥前些日子批了几本折子,父皇都准了?”
“怎么?”
“没什么。”慕丹臣笑着说,“就是觉得大哥这伤养得值。才刚能下床,就开始理政了,父皇夸了好几次。臣弟听着,替大哥高兴。”
他说“高兴”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个弧度,但那笑容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动。
慕知行在旁边插嘴:“父皇夸大哥,那是应该的。大哥是太子,不夸大哥夸谁?”
慕丹臣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夏归笙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不过是练手。”她放下茶盏,“父皇让我学着看折子,我就看看。批的那些,也不知道对不对,父皇肯准,那是父皇给面子。”
慕丹臣笑道:“大哥谦虚了。臣弟听说,大哥批的那几本,都在点子上。尤其是江州修堤那本,户部的人说,大哥批的‘先从内库暂支,秋税补还’,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不给国库添负担,想得周到。”
夏归笙看着他。这话听着还是夸,但“内库”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内库是皇帝的私库。太子让皇帝从内库掏钱修堤,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为国分忧;往大了说,是替皇帝做主。
“臣弟就是随便说说。”慕丹臣又笑了笑,“大哥别往心里去。”
夏归笙也笑了笑:“不会。”
慕知行在旁边听得无聊,打了个哈欠:“你们俩说这些干啥,我又听不懂。大哥,听说你库房里好东西多,回头让我开开眼呗?”
夏归笙看了他一眼。
慕知行这话说得没心没肺,但慕丹臣的眼皮跳了一下。
“行啊。”夏归笙说,“什么时候想看,跟阿福说一声,让他带你去看。”
“那可说定了。”慕知行站起来,“行了,看也看了,茶也喝了,我走了。二哥,你走不走?”
慕丹臣站起身,笑着拱了拱手:“那臣弟也告退了。大哥好好养着,回头再来给大哥请安。”
夏归笙点点头,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等脚步声远了,阿福凑过来,小声道:“殿下,齐王殿下他……”
“我知道。”夏归笙打断他。
慕丹臣今天是来探路的。他想知道她这个太子到底有几分成色,想看看她对朝政插手到什么程度,想摸摸她的底。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
是夜,夏归笙坐在书房里,把慕丹臣今天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案上的烛台里插着三根蜡烛,已经烧下去大半,烛泪淌下来,在底座上凝成一小摊。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刮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夏归笙坐了很久,那三根蜡烛灭了一根,又灭了一根。
“先从内库暂支,秋税补还。”
这话是户部的人传出去的。户部是谁的地盘?慕丹臣最近常往户部跑,跟户部的人走得近。淑妃那边,也常召他进宫说话。
夏归笙把这几条线连起来,心里大概有了数。
慕丹臣今天来,是想看看她这个太子到底有多大的胆子,看她敢不敢碰内库,敢不敢替父皇做主,敢不敢越界。
傍晚,暮色薄薄地铺在东宫的檐角上,慕丹臣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慕知行,只身一人,衣袍也比上次素净许多,青灰色的暗纹,不惹眼,进门的时候,连脸上的笑都是素净的,谦恭得恰到好处,真真叫人看不出这人羊皮下的狼子野心。
“大哥忙着呢?”
夏归笙从折子里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一顿,才放下手里的东西:“二弟有事?”
慕丹臣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先叹了口气,才开口:“臣弟是来请罪的。”
“哦?”夏归笙的尾音微微上扬,既不惊讶,也不催促,只是等着。
“上次臣弟说的那几句‘内库’的话,”慕丹臣看着她,目光恳切得几乎要溢出来,“回去越想越觉得不妥。大哥是太子,内库的事自然有父皇定夺,臣弟不该多嘴。”
他说完,便望着夏归笙,像是在等一句“无妨”,或是“不必介怀”。
夏归笙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轻不重,不冷不热,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浮着,却不沉下去。
慕丹臣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那笑又活了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大哥不生臣弟的气就好。”
他又坐了半盏茶的工夫,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茶喝了两口,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槛处,慕丹臣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对了,大哥,”他的语气像是临时想起什么,“臣弟听说,淑妃娘娘近日身子不适,想去探望。大哥若是有空,不如一道?”
夏归笙看着他,慢慢地笑了。那笑容和煦得很,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
“二弟有心。”她说,“只是我伤刚好,太医说少出门吹风。改日吧。”
慕丹臣点点头,迈出门槛,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阿福从旁边凑上来,压着嗓子:“殿下,齐王殿下这是……”
“来试探的。”夏归笙接过他的话,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他想知道,上次那几句话,到底戳没戳中我的痛处。”
“那您……”
“我什么都没说。”夏归笙端起茶盏,触了触唇,才发现茶已经凉了,“他反而拿不准了。”
阿福点点头,没再说话。
夏归笙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慕丹臣离开的方向。那抹青灰色的身影早已不见了,只剩空荡荡的甬道。
送走齐王,夏归笙站起身:“阿福,更衣。去淑妃宫。”
夏归笙勾了勾唇角,“淑妃娘娘近日生疾,”她拂了拂衣袖,继续道,“我这做儿臣的如若不去探望一番,岂不让淑妃心里难过?”
阿福吓了一跳:“殿下,天都快黑了。”
“正好。”夏归笙往外走,“天黑了好说话。”
淑妃宫在东六宫深处,离东宫不远不近,走了一刻钟的工夫。夏归笙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廊下的灯笼刚刚点起,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晃着。
通传的太监进去禀报,不多时便出来,躬身道:“太子殿下,娘娘请您进去。”
夏归笙迈步进门。
淑妃靠在软榻上,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眉眼温婉,脸色微微泛白,竟真是一副病容。但那双眼睛落在夏归笙身上时,夏归笙感觉到一种细细的、凉凉的东西,像一根极细的针,从皮肤上轻轻划过。
“太子来了。”淑妃的声音也是温温软软的,带着点病后的沙哑,“快坐。你这孩子,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大晚上跑过来?”
夏归笙行了礼,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听说娘娘身子不适,儿臣心里挂念,过来看看。”
淑妃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挑不出一点毛病:“你有心了。本宫不过是小病,养几天就好,倒是你,”她目光落在夏归笙脸上,细细地看了一圈,“伤可好全了?”
“劳娘娘记挂,已无大碍。”
“那就好。”淑妃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本宫这些日子躺着养病,心里头总是惦记着你。你父皇子嗣不多,你们兄弟几个,本宫都是当自己孩子看的。你这次遇刺,本宫吓得几夜没睡好。”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有些泛红。
夏归笙垂着眼,恭恭敬敬地听着。
“对了,”淑妃忽然话锋一转,“本宫让人送去的那些补品,你可用了?可还合口味?”
夏归笙抬起头,对上淑妃的目光:“娘娘送的,自然是好的。只是儿臣这几日忙着养伤,还没来得及用。阿福收在库房里,回头儿臣让人炖了尝尝。”
淑妃的眼神微微一动。
那变化极细微,若不是夏归笙一直盯着她,根本看不出来。
“你这孩子,”淑妃又笑了,语气里带着点嗔怪,“补品是给你养伤的,不用留着做什么?可是嫌本宫送的东西不好?”
“儿臣不敢。”夏归笙站起身,躬身道,“娘娘误会了。实在是这几日事多,刚上完朝,下朝后又批了一下午折子,齐王和赵王又来坐了一会儿,这才耽搁了。”
淑妃的笑容顿了一瞬。
那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夏归笙一直盯着她的眼睛,根本察觉不到。
“齐王去找你了?”淑妃问,语气还是温温软软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
“是。”夏归笙重新坐下,“二弟来看了看儿臣,说了会儿话。他说刚从父皇那边出来,顺路。”
淑妃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的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捻了一下。
“太子和兄弟们处得好,本宫就放心了。”淑妃靠在软榻上,声音越发柔和,“你们几个都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本宫只盼着你们兄弟和睦,互相扶持,别让人看了笑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娘娘教诲,儿臣记下了。”夏归笙站起身,“天色不早了,娘娘早些歇息。儿臣改日再来请安。”
淑妃点点头,吩咐人送太子出去。
夏归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淑妃在后面说了一句:“太子,你那伤,好好养着。年轻人,别仗着底子好就不当回事。有些伤,表面上看着好了,底子里头还烂着呢。”
夏归笙脚步一顿,回过头。淑妃还是那副温婉的笑脸,烛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几乎透明。
“儿臣记住了。”夏归笙微微躬身,“多谢娘娘关怀。”
她转身出了门。
走出淑妃宫,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夏归笙打了个寒噤。
阿福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娘娘她……”
“别说话,”夏归笙压低声音,“走。”
两人快步往回走。走到东宫门口时,夏归笙忽然停住脚步。
宫门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石青色的衣袍,玉带,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那身形夏归笙认得。
慕丹臣。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还是那副恰到好处的笑。
“大哥,”他拱了拱手,“这么晚还出门?臣弟刚才走到半路想起有件事忘了说,又折回来,正好碰上。”
夏归笙看着他,没说话。慕丹臣笑了笑:“大哥这是去哪儿了?太医不是说少出门吗?”
“淑妃娘娘身子不适,我去请安,”夏归笙淡淡道,“为淑妃娘娘,我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哦?”慕丹臣的尾音微微上扬,“这么巧?臣弟刚才也去给母妃请安了,怎么没碰上大哥?”
夏归笙的心往下沉了沉。慕丹臣去了淑妃宫。在她之后。或者说,在她之前?
“那倒是巧。”夏归笙面上不动,“二弟请完安了?”
“请完了,”慕丹臣笑着,“母妃还说,太子刚走,让我路上碰见的话,替她再嘱咐一句。夜里风大,大哥伤还没好利索,别着凉。”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温煦,语气关切,挑不出一点毛病。
夏归笙看着他的眼睛,不住感叹道淑妃和齐王不愧是一伙的,这说话的调调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刚去探了淑妃的底,淑妃转头就让齐王来堵她。或者说齐王本来就在那里等着。
“多谢娘娘关怀。”夏归笙点点头,“二弟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天晚了。”
慕丹臣笑着拱了拱手:“那臣弟告退。大哥好好养着。”他转身走了,石青色的衣袍很快融入夜色里。
夏归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殿下?”阿福小声唤她。
夏归笙没答话,转身进了东宫。
*
慕丹臣出了东宫,脸上的笑容便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像是暮色吞尽最后一抹余晖。
随从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王爷,太子那边……”
话未说完,慕丹臣顿住脚步,侧首睨了他一眼。那目光不轻不重地落下来,随从立刻噤声,只觉得后背生出些微凉意。
慕丹臣定下脚步,继而扭头看了那随从一眼,“近日来他的一切动静一一报与我听。”说罢转身,走了没两步又重新回过身,“切记,一字不落,一字不差。”
那随从趁慕丹臣走的功夫深深吐了两口气,然后就听见了一声吆喝,“还不快跟上!”
随从两步跟上,凑到慕丹臣旁边,压低了声音,一句一句认真禀报。慕丹臣听着竟抿唇笑了起来,只是这笑不到眼底,反引得额前青筋暴起。
“这慕时来可真行啊,几日不见到叫我刮目相看了。”慕丹臣回头望了望东宫的方向。
慕丹臣突然嗤地笑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风掠过枯草。“但可惜,只怕你这帝位坐不稳当了。”说罢,竟甩袖离去。
回到寝殿,夏归笙遣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窗前。
夜风吹进来,烛火摇摇晃晃。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过着今晚的事。
她拒绝慕丹臣只身前往探望淑妃,本意就是试探此人心,免得跟着去被算计。结果还是没防住,还是让慕丹臣猜中心思,逮了个正着。夏归笙心中的怒火油然而生,但被看穿的恐惧也揭竿而起。
忽然,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想明白了?”
夏归笙浑身一僵。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来。
“慕时来?”
“是我,”那声音说,“恭喜你,第一天就踩进了狼窝。”
夏归笙深吸一口气:“你怎么现在出来了?”
“刚才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就想出来,”慕时来声音懒懒的,“但那个淑妃身上有东西,我靠近不了。”
夏归笙的眉心一跳:“什么东西?”
“不知道。”那声音顿了顿,“但我知道她在查什么了。”
“查什么?”
“查你,”慕时来说,“她今晚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试探。补品用没用,齐王来没来,还有最后那句‘底子里头还烂着’。”
“她在试探你是不是真的慕时来。”
夏归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你刚才为什么靠近不了她?”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我怀疑,她也有问题。”
夏归笙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说?”
“我只是怀疑。”那声音打断她,“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你现在面对的,不止是一群想弄死太子的王爷和大臣。”
夜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灭了。黑暗里,那声音最后说了一句:“我说过,小心点,别死太快。我还想看热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