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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中 ...

  •   中伤后半月,夏归笙临时领命上朝。

      寅时三刻,东宫的灯笼就亮起来。阿福带着人给她穿衣裳。三层里衣,两层中衣,外头再加绛纱袍、蔽膝、大带、佩绶。穿到最后,夏归笙觉得自己像一尊被层层包裹的瓷器,稍一动就会从里头裂开。

      “殿下,该走了。”阿福轻声道。

      夏归笙硬生生睁开酸痛的眼睛,迈出门槛。

      太和殿前,百官已列队站好。晨曦还没起来,只有几盏灯笼悬在廊下,把那些朝服照得明暗不定。夏归笙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往前走。两侧的目光像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扎在她脸上、身上、脊背上。直到她走到最前面站定。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很轻,像风吹过枯叶。但那些声音里有什么东西,黏腻的、湿冷的,爬过后颈。夏归笙感觉到一阵硌意。

      “太子殿下身子可大好了?”夏归笙闻声而望,说话的是站在左列第二位的老者,须发皆白,朝服上绣着仙鹤。夏归笙笑笑,官品不小啊,看来这小老头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有劳挂念。”夏归笙微微颔首,仔细回忆这是慕时来说的哪位,“还成。”

      小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辰时正,皇帝驾临。

      夏归笙随着百官跪下,额头触地。余光里只能看见明黄色的袍角从面前经过,然后是高高的御座,再然后是一声“平身”。

      她站起来,第一次看清这个身体的父亲。

      皇帝坐在御座上,五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癯,眉眼间有慕时来的影子。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慕时来的懒散,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夏归笙不好形容。

      “太子。”皇帝忽然开口。

      “儿臣在。”夏归笙手向上一翻,作了个揖。

      “伤好了?”

      “回父皇,儿臣已无大碍。”说完这句夏归笙就开始痛骂狗皇帝,你见过谁家好人被刀攮了半个月自动痊愈的?!

      皇帝点点头,没再说话。但那一瞬间,夏归笙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身上,比方才更密,更沉,像无数根丝线,把她缠成一个茧。

      夏归笙:“……”我说错话了?

      “既然太子无碍,那便开始罢。”

      朝议开始。

      先是礼部。一个中年官员出列,捧着笏板奏报万寿节的筹备事宜。夏归笙听着,脑子里自动过滤那些繁文缛节,但随之而来的报应是跟上学时听数学课似的瞌睡纷至沓来。

      强撑清醒,夏归笙掐了掐胳膊,洋洋悻悻听了一阵,她注意到一件事,礼部尚书没说话,全程是这个中年官员在奏对。而那个中年官员每说几句,就会往右边瞥一眼。

      右边站着的是齐王的人。礼部郎中陈献,齐王母族那边的远亲。

      礼部报完就轮到了户部。户部尚书亲自出列,奏的是秋税的章程。他声音洪亮,条理清晰,但夏归笙听着听着,眉心微微一动,他说的是“章程”,但字字句句都在提“今年江州水患,税银恐难收齐”。

      江州,修堤,内库。

      是慕时来没死之前写的那本折子。

      夏归笙感觉到,朝堂上的目光又开始往她这边聚。户部尚书还在说,但那些目光已经不听他说什么了。

      夏归笙选择按兵不动。

      户部尚书说完,退回列中。朝堂安静了一瞬,然后太傅王准出列。

      “老臣有本奏。”那个小老头腰板挺得笔直,他的声音苍老,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江州水患,秋税难收,此乃天灾,非人力可免。然内库乃天子私帑,向来不涉国事。太子前番所批‘暂支内库’之策,虽解燃眉之急,却开了一个先例——敢问太子,若日后各处皆援此例,内库可支得几何?”

      朝堂更静了。

      夏归笙看着太傅,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却直直地对着她。不是质问,是考校。

      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他在考她。

      夏归笙沉默了一息,挑挑眉,准备开口,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人出列了。

      吏部尚书周延。

      他依旧是那副笑模样,语气也松松的:“太傅这话,下官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味儿?江州水患,数万灾民等着银子修堤。户部拿不出,国库拨不了,太子想了个法子应急,怎么到了太傅嘴里,就成了‘开先例’?”

      他又转向皇帝,拱了拱手:“臣斗胆问一句,当年先帝在时,河套用兵,军饷不济,也曾从内库调过银子。那算不算开先例?”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太傅的脸色没变,但目光沉了沉:“周尚书拿河套比江州?河套是用兵,关乎社稷;江州是修堤,地方之事。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周延笑得更开了,“河套不修堤,江州不修堤,都是堤。太傅非得分出个高下,难不成是觉得江州那几万条人命,比不上河套那几千个兵?”

      “你——”

      “够了。”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两个字一出,朝堂瞬间安静。

      他看了看太傅,又看了看周延,最后目光落在夏归笙身上。

      “太子,你怎么说?”

      夏归笙感觉到所有目光再次聚过来,比方才更沉,更密。太傅在等,周延在等,齐王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她开口。

      “儿臣以为,太傅和周尚书说的都有道理。”夏归笙学着太傅的样子,一板一眼,“内库确实不该轻易动用,但江州之事,也确是燃眉之急。儿臣当日批那本折子,想的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江堤不修,来年汛期一到,死的就不止几万人,是几十万人。到那时,户部要拿什么补这个窟窿?”

      夏归笙说罢,向天佑作揖,“至于太傅说的‘先例’,儿臣斗胆说一句,先例不是不能开,要看开的是什么。若是开一个‘内库可应急’的先例,儿臣认。但若是开一个‘见死不救’的先例——”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朝堂上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

      皇帝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户部尚书:“江州的事,回头拟个细的章程上来。”

      “臣,遵旨。”

      朝议继续。

      *

      事实证明,上朝是一件比996更令人作呕工作。下朝后,夏归笙回了东宫。刚坐下,阿福就捧着一摞折子进来。

      “殿下,这是今日送来的。”

      夏归笙看着那摞折子,沉默了一会儿:“这么多?”

      “回殿下,这还算少的。”阿福小声道,“您养伤这些日子,折子都积着呢。圣上说,让您慢慢看,不急。”

      不急。夏归笙呵呵冷笑,我日。

      夏归笙翻开第一本,是江州知州请安折。第二本,是户部关于秋税的章程。第三本……

      她的手忽然顿住。

      第三本折子,封皮上压着一枚小小的朱印。不是普通的六部章,是“内侍省”的印。她翻开,只看了三行,瞳孔微缩。

      是淑妃的手笔。夏归笙皱皱眉,上来就开大。

      内容不长,但字字句句都在问一件事:太子伤后可曾用过哪些药?太医是谁看的?脉案可曾留档?

      这是在查她的伤。

      不不不,应该是在查她这个人。

      夏归笙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飞快转过慕时来的话:“她在查你。”

      查什么?查她是不是真的慕时来?

      夏归笙把折子合上,没理,搁在一边,继续批其他的。直待夏归笙批完了剩余的折子,她才又拿起看。

      内容只看懂个大致,夏归笙抓不住重点,她干脆不批,开始思考淑妃送来这本折子的目的。她想起阿福说过的话,淑妃摄六宫事,但内侍省历来归皇帝直辖。如今淑妃的手能伸到内侍省,说明什么?

      说明皇帝默许。

      或者说,皇帝在给她“递刀子”。

      阿福在旁边伺候着,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折子……要回吗?”

      夏归笙没答话,只是盯着那枚朱印。

      “阿福。”她忽然开口,“淑妃娘娘近日身子如何?”

      阿福愣了一下:“奴才听说……娘娘近日有些不适,已经好几日没出宫了。”

      夏归笙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淑妃宫的方向。

      “准备一下,”她说,“我要去给淑妃娘娘请安。”

      阿福瞪大了眼睛:“现在?”

      “我伤好了。”夏归笙回过头,“人家都递了折子来问,我不去回话,岂不是失礼?”

      阿福还想再劝,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

      “齐王殿下到——赵王殿下到——”

      夏归笙挑了挑眉,心道来得可真快。

      她回身,于是听见清亮的一声,“太子别来无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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