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之时》捂住小杯子

1、海滨七月，银月破封 命运搅动，

　　七月的海滨卫城，被盛夏的热浪牢牢裹住。

　　作为整座半岛最负盛名的旅游卫城，一入盛夏，这里便成了人声鼎沸的欢乐场。绵长的海岸线被日光镀上一层刺眼的白，沙滩上人影攒动，到处都是嬉笑打闹的年轻男女。海浪一卷一卷扑上来，又退下去，带着咸湿的风，吹得人心里发燥。

　　秦城站在酒店露台边缘，远远望下去，只觉得这片热闹都与自己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今年四十整。

　　在外人眼里，他是标准的中年事业有成男人：市属对外商贸公司营业部经理，手底下管着四五十号人，上有领导赏识，下有心腹簇拥，部门业绩常年稳居公司前列，实权、地位、体面，一样不缺。

　　体型微胖，相貌普通，丢在人堆里绝不会多看第二眼，典型的中年男人模样，微微凸起的肚腩是常年应酬留下的印记，眼神里带着职场打磨出的沉稳，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只是没人知道，这份光鲜背后，藏着多少冷清。

　　家里的妻子，近来看他的眼神总是淡淡的。从前还能闲话几句家常，如今往往是他开口三句，对方才敷衍一句。儿子十六岁，正是叛逆又沉默的年纪，母子俩凑在一起时有说有笑，气氛轻松，可只要他一推门进屋，屋里的声音便会下意识地轻下去，再轻下去，最后归于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家，不再是避风港，反倒成了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所以秦城越来越喜欢待在公司。

　　在公司里，他是说一不二的秦经理，是众人围绕的中心。下属恭敬，心腹得力，年轻的职员朝气蓬勃，整个部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秩序井然，从不会出现家里那种令人难堪的沉默。

　　只是人心这东西，一旦被冷落久了，便容易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不是什么大奸大恶，只是一点隐秘的虚荣、一点不甘、一点被仰望的渴望。

　　新入职不久的李欣如，年轻、干净、眉眼温顺，像极了年轻时一切还没变得糟糕的时光。秦城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心里多了一丝连他都不愿承认的异样心思——不是明目张胆的歹意，更像是中年男人在平淡乏味生活里，悄悄滋生的、一点危险的侥幸。

　　他甚至在心里推演过，若是自己利用身份，稍稍施加一点影响，会不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他还没糊涂到那种地步，也从来不是什么肆无忌惮的恶人。

　　只是，念头一旦生根，便是心魔的种子。

　　这一天，海滨卫城的行程，是公司最重要的一场答谢宴。

　　顺鑫商贸的三位核心客户被他亲自请来，营业部四位业务骨干作陪，两男两女。一位是经验老道的已婚李姐，一位便是新人李欣如。

　　上半年刚过，他们营业部便完成了全年业绩的百分之八十。庆功、答谢、展望，一场酒局下来，宾主尽欢。三位客户喝得尽兴，看秦城的眼神更是亲近又依赖，分别时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絮絮叨叨全是认可与托付。

　　秦城被簇拥在中间，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心底那点春风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人一旦得意，便容易忘形。

　　散场后，客户被几位骨干稳妥送走，酒店走廊里只剩下他和司机小王。

　　小王是跟了他多年的人，话不多，办事牢靠，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秦总，房间都准备好了，1101。”小王压低声音，语气恭敬，“李小姐喝得有点多，我已经让人先送上去休息了。”

　　秦城脑子里那根紧绷的、代表理智的弦，在酒精与虚荣心的双重作用下，轻轻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

　　里面放着一颗朋友之前给的、他一直没敢用的蓝色小药丸，说是解乏醒神，提振精神。他本没打算用，可此刻在这暧昧又安静的走廊里，那一点被他压下去的、危险的念头，又一次蠢蠢欲动。

　　就……看一眼。
　　就……确认一下她安不安全。
　　就……仅此而已。

　　他给自己找着借口，脸上习惯性地露出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拍了拍小王的肩膀：“辛苦了，你先在下面等我，有事我电话叫你。”

　　小王低头应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秦城没有在意。

　　他此刻满心都是那点即将越界的躁动，带着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侥幸，一步步走向1101房间。

　　他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一幕。

　　如果那天，他没有走上这层楼。
　　如果那天，他没有伸出手，推开这扇门。
　　他的人生，会不会永远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油腻、有点失意、却平安无事的中年男人？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刷卡，推门。

　　房门轻轻一响，被他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李欣如确实醉了，安静地侧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并无异样。

　　秦城站在门口，心脏莫名狂跳。

　　不是欲望，是心虚。

　　他突然清醒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四十岁的人，身居职位，有家有室，居然会被一点虚无缥缈的念头驱动，做出这种荒唐又危险的事。

　　羞愧、后悔、后怕，一瞬间涌上来。

　　他转身就想离开。

　　可就在这时，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念之差彻底点燃。

　　他鬼使神差地取出那颗蓝色小药丸，吞了下去。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借着所谓“醒神”的效果，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变了模样。

　　空气中不再是空无一物，而是漂浮着无数纤细如发的银色光丝，密密麻麻，如同有生命一般缓缓流动。窗外的月光穿透云层，圆得有几分诡异，清冷的光落在地板上，竟泛出淡淡的荧光。

　　无数细小的光点从月光里飘出来，在房间里飞舞、盘旋，然后朝着一个方向汇聚——他的身体。

　　秦城僵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

　　这不是幻觉。

　　一股狂风毫无征兆地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他不受控制般迈开脚步，走到露台之上。

　　夜空深邃如墨，一颗颗流光溢彩的珠子划破黑暗，在天际飞速掠过，像一场无人知晓的流星雨。其中一颗停在他面前，色彩变幻，温柔又神秘。

　　秦城下意识伸出右手。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颗流光的刹那——

　　“轰——”

　　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冲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一双素净的女士皮鞋，轻轻停在他的面前。

　　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落在他耳边。

　　“终于……找到你了。”
　　“这个世界这么好，你也该好好醒过来，享受属于你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