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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清晨的薄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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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漫过整座城市,天色刚蒙蒙亮起,天边晕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微凉的风穿过窗棂,拂动窗帘一角,也吹散了深夜残留的沉闷与滞涩。
迟行醒得很早。
自从确诊中度抑郁之后,失眠早已成了常态,别说睡到日上三竿,往往天未破晓,他就已经清醒过来。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是整夜浅眠、反复惊梦留下的痕迹,脸色依旧是惯常的苍白,清瘦的侧脸在晨光里安静柔和,却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后颈的腺体还算安稳,没有昨夜那般躁动失控,只是心底依旧沉淀着一层淡淡的阴郁,挥之不去。昨夜和南笙对峙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对方那句郑重笃定、想要接手他抚养权的话,还有自己那句带着倔强与戒备的回绝,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在心口,不上不下,隐隐发涩。
他不后悔拒绝。
可心底终究还是免不了一番波澜。
十七岁的年纪,独居已久,早已习惯凡事自己做主,习惯不依附任何人,可昨夜南笙那句“我成年了”,那句想要护他周全的心意,还是猝不及防撬动了他封闭多年的心防。只是戒备太深,缺爱太久,短短一日的相遇,实在不足以让他卸下所有铠甲,心甘情愿交付自己往后的人生。
洗漱完毕,换上身着干净规整的校服,浅色衣料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清冷的气质被校服中和了几分,多了几分少年学生独有的干净纯粹。他简单收拾好书包,检查好要带的书本,出门前下意识顿了顿脚步,望向空无一人的客厅。
偌大的房子安静得过分,没有人声,没有烟火,从清晨到深夜,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与身影。这样的日子,他过了许多年,早已习惯,却依旧免不了偶尔心生孤寂。
推门出门,清晨的空气清冽干净,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稍稍抚平了心底淤积的闷涩。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行色匆匆的路人,往来的车辆,背着书包结伴而行的学生,一切都鲜活热闹,烟火气十足。
迟行独自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步调平缓,不疾不徐。周身收敛着淡淡的冷玫瑰信息素,不向外溢散分毫,规矩内敛,安分得体,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个安静斯文、气质出众的少年学生,没人看得出来他藏在温柔外表下的抑郁与脆弱,更没人知晓他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重逢与对峙。
他所在的学校是城内顶尖的贵族高校,世家子弟、名门后人云集,Alpha、Beta、Omega比例均衡,圈层分明,暗地里依旧少不了攀比、算计、流言与站队,和昨夜的社交宴会相比,不过是换了一个场地,换了一副少年皮囊,内里的复杂分毫未减。
也正因如此,重回校园之后,迟行依旧很少与人深交,待人温和有礼,却始终保持恰当距离,不主动结群,不参与纷争,安静上课,安静放学,独来独往,成了旁人眼中清冷孤僻、不好接近的存在。
一路行走,很快抵达校门口。
晨光洒满校园大门,青葱树木林立,朗朗读书声隐约从教学楼方向传来,朝气蓬勃,冲淡了不少人心底的阴郁。来往学生三三两两说笑结伴,青春鲜活,热闹喧嚣。
迟行刚走进校门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清亮明快、带着少年独有的爽朗声音:
“迟行!”
声音干净利落,穿透喧闹人群,直直落在迟行耳中。
迟行脚步微微一顿,缓缓回身。
不远处,一个身形明朗干净的少年快步朝他走来,眉眼舒展,性格外向开朗,浑身透着随性洒脱的气息,是迟行在学校里为数不多交好的朋友——初遥。
初遥,姓氏初,单名一个遥,性子热忱直白,心胸坦荡,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机,也不参与校内各类勾心斗角与背后闲话,为人仗义爽快,是少数不在意迟行清冷孤僻、愿意主动靠近、真心与他相处的人。
不同于贺知砚那般沉静内敛、事事为他考量周全,初遥更活泼外向,心思简单,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活得坦荡肆意,和迟行的沉静隐忍截然相反,却偏偏格外合得来。
初遥快步走到他身侧,自然而然抬手揽了一下他的肩膀,笑容明媚:“今天来得刚好,不早不晚,再慢两分钟就要打早读铃了。我还以为你又要踩点进班呢。”
迟行看着他明媚鲜活的模样,心底沉郁稍稍散去些许,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笑,语气清淡温和:“醒得早,就走快了些。”
“也是,你向来作息规矩得很。”初遥边走边和他并肩往教学楼走去,侧头打量了他几眼,微微蹙眉,“不过我怎么看你脸色不太好啊?眼底青黑这么重,又没睡好?”
旁人大多只看得见迟行外表光鲜、从容沉稳,或是议论他性格冷淡、城府深沉,唯有身边寥寥几个亲近之人,才会敏锐察觉到他精神不济、睡眠糟糕的常态。
迟行并不想把自己抑郁、失眠、昨夜经历的种种心事宣之于口,只是淡淡颔首带过,不愿多提:“嗯,稍微有点失眠,不碍事。”
他习惯性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所有的难受与不堪,从不向外人倾诉痛苦,哪怕是亲近的朋友,也不愿让人替自己忧心,更不愿被人得知自己患有中度抑郁、信息素时常失控的秘密。
一旦传开,在这样人员繁杂、圈层复杂的校园里,只会引来无数揣测、非议甚至别有用心的窥探,对他而言,徒增麻烦而已。
初遥虽然外向直白,却也懂得分寸,见他不愿深谈,便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转而随口提起近日校内的新鲜事,语气轻松随意:“行吧,你不爱说我也就不多问了,不过还是劝你好好休息,身体最重要。对了,这两天学校里可热闹了,好多人都在议论,说最近会有外校转生来我们年级。”
迟行闻言,神色淡淡,并不怎么在意。
他向来对校内八卦、新生转校之类的事情漠不关心,谁来谁走,谁耀眼谁沉寂,都与他无关,他只求安稳度过在校时光,不惹纷争,不惹注目,平静度日即可。
他漫不经心地应声:“是吗。”
那副波澜不惊、事不关己的模样,看得初遥无奈失笑:“也就你最淡定了,全校上下都传得沸沸扬扬,就你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听说这次转来的不止一人,还有家世格外不一般、气场极强的Alpha,来头神秘得很,好多人都在私下猜测身份呢。”
迟行心底微动,莫名闪过昨夜南笙那张戴着金丝眼镜、高冷禁欲的脸庞,心头轻轻一涩,却很快压下杂念,不动声色道:“与我们无关。”
他不想再随意牵扯进任何复杂人脉、高深圈层之中,昨夜一场重逢已经扰乱了他许久平静的心绪,他不愿再节外生枝。
两人并肩穿过林荫小道,沿途不断有学生来往,不少人目光若有似无落在迟行身上,私下低声窃窃议论。
有人依旧在暗自揣测他前段时间频繁出入上层宴会的举动,非议他刻意圆滑、心思深沉;有人艳羡他小小年纪社交能力出众,从容耀眼;也有人依旧觉得他冷淡孤傲,难以相处,刻意远远避开。
形形色色的目光,夹杂着羡慕、嫉妒、质疑、疏离,落在他身上,密密麻麻。
换做旁人,或许早已心烦意乱,或是恼怒辩驳,或是刻意讨好拉拢人心。
可迟行自始至终面色平静,目不斜视,步履平稳从容,仿佛那些细碎流言、旁人打量,都无法落在他心上分毫。
初遥察觉到周遭那些隐晦的视线与窃窃私语,不由得有些替他不平,压低声音愤愤道:“你看这群人也真是闲得慌,整天不好好读书,就知道背后说三道四,别人怎么做、怎么处世,关他们什么事?一天到晚捕风捉影,无端揣测。”
迟行听得淡然,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无波:“无所谓。”
他早就看透了。
从确诊轻度抑郁,再到转为中度,从常年孤身独处,到重回社交圈大放异彩,旁人的声音从来就没有停止过。赞誉也好,诋毁也罢,善意也好,恶意也罢,终究都是别人口中的闲话,与他自身的生活、心境无关。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不需要求得所有人理解与喜欢,更不需要在意无关之人的闲言碎语。心里装的心事已经足够沉重,抑郁带来的煎熬已经足够难熬,他不愿再为旁人的口舌,平添半点烦恼。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说什么,便随他们去。”迟行声音清淡,却透着坚定通透,“我不在意,也就伤不到我。”
初遥看着他这般通透冷静的模样,既是佩服,又是心疼。
明明才十七岁,尚且未成年,本该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的年纪,却沉静克制得如同历经世事多年的成年人,看淡人情冷暖,看淡是非非议,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从不外露,从不诉苦。
“你心态也是真的好。”初遥叹了口气,随即又重新扬起笑容,不再纠结这些不快之事,“算了算了,不提这些扫兴的。反正有我和贺知砚站你这边就行,别人怎么说,咱们不理会就是。”
迟行闻言,心底掠过一丝暖意。
在这座偌大冷漠的城市里,在复杂纷扰的人群之中,贺知砚沉静相伴,初遥热忱坦荡,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安心相处、不必时刻伪装防备的人。
一路说着话,两人很快走到教学楼班级门口。早读铃声恰好响起,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坐好,朗朗读书声瞬间整齐响起,铺满整间教室。
迟行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将书包放置妥当,拿出课本摊开。窗外晨光温柔洒落,落在书页上,落在他清隽安静的侧脸上,柔和恬淡。
他垂眸看着书页,目光平静,可思绪却不由自主再度飘忽。
想到昨夜深夜路灯下的相遇,想到南笙那双隔着金丝镜片深邃难测的眼眸,想到对方十八岁成年的笃定,想到那句想要接手他抚养权的认真,还有自己毫不犹豫的拒绝。
他不知道往后还会不会再和南笙产生交集,更不知道昨夜那场重逢,究竟是一时偶遇,还是往后纠缠的开端。
可他心底清清楚楚明白一件事——
他依旧怀念童年那段唯一的温柔,依旧忘不掉当年那个安抚他、包容他破碎玫瑰信息素的人;可他依旧胆怯、依旧缺乏安全感,依旧做不到仅凭短短一日相逢,就卸下所有防备,交付自己全部信任与人生。
教室里读书声整齐响亮,周遭人群鲜活热闹,身边有初遥这般热忱好友相伴,校内再多流言非议,他也能淡然处之,不为所动。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内里那朵被抑郁缠绕、常年孤寂的玫瑰,依旧脆弱敏感,依旧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浮沉。
后颈腺体轻轻微动,一缕极淡极浅的玫瑰香悄然飘散一瞬,随即又被他迅速压下,无人察觉。
新的一天课业徐徐开启,校园生活平静往复,喧嚣照常,流言未歇。
迟行安静垂眸,压下所有纷乱心事,将注意力落回书页之上,神色重回一贯的清冷平和,不惊不扰,不悲不喜。
只是没人知道,这位年仅十七岁、处事从容、看淡是非、不在意所有质疑声的少年心底,藏着一段跨越数年的念念不忘,藏着一场昨夜猝不及防的久别重逢,藏着一份不敢轻易交付、不敢轻易触碰的柔软与期盼。
而此刻他尚且不知,那场传闻之中、即将转校而来、身份神秘莫测的新生,早已注定,会再度将他与南笙,牢牢牵连到一处,避无可避,逃无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