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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早读的琅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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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的琅琅书声贯穿整栋教学楼,干净整齐的字句层层叠叠漫开,冲淡了晨间残留的薄雾,也暂时盖住了校园里细碎的八卦与流言。
迟行单手撑着下颌,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视线看似专注平稳,落在字句间,实则大半心神都是放空的。
昨夜的情绪余韵太沉了。
和南笙对峙的画面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回放,那人低沉克制的嗓音、金丝镜片下深邃难辨的眼眸、十八岁成年Alpha自带的沉稳压迫感,还有那句郑重又突兀的“你的抚养权交由我来管”,像细密的潮水,一遍遍漫过他的心底。
他拒绝得干脆、疏离、带着一身竖起的防备,看似全然不在意,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一晚他乱了多少年的心绪。
十七岁的人生,从懂事起就只剩独处和硬撑。中度抑郁缠了他太久,失眠、低落、自我否定、信息素紊乱,无数个漆黑难熬的夜晚,他都是一个人熬过来的。他早就习惯了不期待、不依靠、不纠缠任何人,把柔软和脆弱层层封死在心底,对外永远是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模样。
可南笙不一样。
那是他童年唯一的光,是无数次信息素失控、蜷缩落泪时,唯一温柔接住他所有破碎的人。
时隔十几年骤然重逢,对方褪去年少温柔,变得高冷矜贵、淡漠疏离,手握旁人望尘莫及的能力与底气,骤然向他递来庇护,想要替他撑起一片天。
心动是真的,动容是真的,可恐惧和戒备,更是真的。
短短一日的重逢,抵不过十几年的空白,抵不过当年毫无预兆的不告而别。他不敢赌,更不敢把自己岌岌可危的情绪、摇摇欲坠的人生,随便交付给一个久别重逢、早已陌生的人。
笔尖在空白草稿纸上无意识滑动,划出凌乱细碎的线条,如同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后颈的腺体安安静静,没有躁动,却始终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是抑郁残留的低气压,也是心底难言的纠结与怅然。
身旁的初遥认认真真跟着朗读课文,声音清亮通透,少年气十足。读完一大段,他侧头偷偷瞥了一眼迟行,见他盯着书本出神,指尖划着乱线,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压根没在听课。
初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嘀咕:“又走神了?你今天状态真的差到离谱。”
迟行回神,敛去眼底所有纷乱情绪,指尖轻轻抚平纸上凌乱的痕迹,淡淡应声:“还好。”
“什么还好啊。”初遥撇撇嘴,语气带着真心的担忧,“你最近总是这样,要么发呆走神,要么安安静静不说话,脸色永远白白的。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天天熬夜干坏事呢,也就我知道,你就是心事太重,什么都自己憋着。”
初遥性子直白热烈,心里藏不住事,待人坦荡纯粹。他看不懂迟行深藏的抑郁,看不懂他信息素的压抑紊乱,却能清晰感知到,这个看起来温柔从容的挚友,心里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从来没有真正轻松过。
班里很多人羡慕迟行。
羡慕他十七岁就在顶级社交圈混得风生水起,待人接物滴水不漏,长辈偏爱,同辈忌惮;羡慕他容貌清隽气质绝佳,自带清冷氛围感,哪怕独来独往,也永远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个;羡慕他心性通透,从不在意旁人的流言蜚语,活得清醒又独立。
可只有朝夕相处的初遥知道,迟行的独立从来不是天生洒脱,是无人依靠的被迫成长;他的从容不是天性淡然,是无数次崩溃后强行伪装的铠甲;他的不在意,不过是早就看淡了世间冷暖,懒得争辩、懒得讨好、懒得向任何人证明自己。
早读结束,铃声清脆响起,喧闹的读书声骤然停歇。
教室里瞬间恢复鲜活热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打闹,讨论着最近的考试、社团活动,聊得最多的,依旧是近日传得沸沸扬扬的神秘转校生。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转来的大佬真的超级牛!”
“据说家世巨顶,能力超强,年纪轻轻就手握不少资源,是顶级Alpha!”
“我听高年级的学长说,这人气场超强,长得还绝,就是性格特别冷,不爱理人,超难接近。”
“不知道会不会分到我们班,想想就好激动!”
细碎的议论声密密麻麻铺满教室,少年少女们眼底满是好奇与期待。贵族名校从不缺名门子弟,可能让全校提前半个月热议、人人好奇的转校生,前所未有。
初遥听得耳朵发痒,转头又跟迟行碎碎念:“你听听,全校都疯了,一个转校生而已,搞得跟大人物巡校一样。我都好奇到底是什么神仙人物,能让所有人都这么惦记。”
迟行垂眸收拾课本,指尖动作轻缓,神色依旧淡然无波,闻言只是淡淡抬眼:“再厉害,也只是同学而已。”
于他而言,陌生的人和事,从来都掀不起心底波澜。他早已厌倦圈层纷争、人脉拉扯、众人追捧的热闹,只想安安稳稳读完学业,平静度日,不惹是非,不沾喧嚣。
初遥耸耸肩:“也是,反正咱俩老老实实读书就行,不凑那些热闹。不过说真的,要是真的超级大佬,说不定以后还能沾点光呢。”
两人随意说笑两句,任课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正式开始上课。
一整节课,迟行都维持着安静听课的姿态,坐姿端正,眼神澄澈,看似专注认真,实则大半时间都在放空。抑郁带来的疲惫感是不受控制的,哪怕他刻意克制,依旧会时常感到精神匮乏、心绪低落,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穿透层层枝叶,碎金般落在他的肩头、桌面上,暖光温柔,却照不进他心底积年的灰暗。
他偶尔会失神看向窗外,看着楼下奔跑打闹的学生,看着随风摇晃的枝叶,心底漫出淡淡的茫然。
他才十七岁,本该肆意鲜活、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被困在无尽的情绪内耗里,被困在孤独的过往里,被困在一场念念不忘、又不敢靠近的重逢里。
课间十分钟,班里的热度依旧没散去,所有人的话题始终围绕着神秘转校生。
有人猜测身份,有人期待样貌,有人打探性格,各种各样的猜测漫天飞舞。甚至有人开始提前站队,想着若是能和这位顶级Alpha搞好关系,往后在学校、在圈层里,都能多一层底气。
这些世俗功利的心思,迟行看得透彻,却从来不屑参与。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眼休憩,试图缓解眼底的酸涩疲惫,周身淡淡的冷玫瑰信息素内敛又安静,温顺地裹着自身,没有丝毫外泄,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
初遥坐在一旁,看着他闭目养神的模样,压低声音道:“对了,忘了跟你说,贺知砚今早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今天不来学校了。”
迟行微微睁眼,轻轻颔首:“嗯,知道了。”
贺知砚是他最稳妥的退路与底气,初遥是他最鲜活的烟火与陪伴,两个挚友,是他灰暗生活里仅有的两处暖意。
教室里的嘈杂持续不断,各种细碎议论钻入耳膜,迟行尽数无视。旁人的追捧、好奇、算计、期待,都与他无关。他早已习惯做热闹之外的旁观者,清醒独立,自成世界。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场全校轰动的转校风波,从始至终,都只为一人而来。
第四节课是班主任的公开课,全年级几位老师都在后排听课,气氛比平日里更加严肃规整。
上课五分钟后,走廊上传来沉稳规整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隔着一扇门板,都能让人莫名心头一肃。
原本安静落针可闻的教室,瞬间微微骚动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投向紧闭的教室门口,眼底瞬间燃起浓烈的好奇与期待。
班主任停下讲课的话音,抬眸看向门口,语气温和:“进来吧。”
下一秒,教室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逆着天光,缓缓走了进来。
黑色规整的校服穿在身上,剪裁利落,衬得身形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自带凌驾众人的清冷气场。少年身姿笔直,步伐沉稳,周身清冷凛冽的顶级Alpha信息素收敛得极好,没有丝毫外放压迫,却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尊贵。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鼻梁上那一副精致的细框金丝眼镜。
镜片清冷,折射着窗外的天光,遮住了深邃眼底的情绪,却衬得眉眼愈发冷冽禁欲,五官轮廓凌厉精致,俊美得极具攻击性,却又冷淡自持,不近人情。
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的喧闹、窃窃私语、细碎动静,在这一刻尽数湮灭。
全班几十道目光,死死落在来人身上,震惊、惊艳、难以置信的情绪,瞬间席卷所有人的眼底。
是南笙。
那个轰动整个上流圈层、神秘低调、手段卓绝、无人摸清底细的少年Alpha;那个昨夜在宴会门口,拦住他、问他年纪、想要接手他抚养权的十八岁少年;那个他念了十几年、重逢却不敢靠近的童年救赎。
竟然转来了他们学校,他们班级。
迟行坐在靠窗的位置,浑身血液骤然一凝,呼吸瞬间停滞。
指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泛白,微微泛青。眼底所有的淡然、平静、慵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猝不及防的慌乱,还有心底骤然掀起的滔天巨浪。
他以为昨夜的相遇只是偶然。
以为两人的交集仅此一晚,往后人海茫茫,各自安好,再无纠葛。
他万万没想到,南笙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彻底闯入他的生活,步步逼近,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讲台之上,班主任看着眼前气场卓绝的少年,眼底满是赞许,温和开口介绍:“同学们,这是新转入我们班的转校生,南笙。从今天起正式加入我们班级,大家欢迎。”
话音落下,全班瞬间响起整齐却略显僵硬的掌声,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极致的惊艳与震惊里,久久回不过神。
太耀眼了。
眼前的少年,气质、样貌、气场,都远超所有人的想象,清冷矜贵,禁欲疏离,仅仅站在那里,就压过了班里所有的少年,连素来稳居颜值气质榜首的迟行,都被他硬生生压去了几分风头。
南笙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声音低沉清冷,语调平稳无波,极简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南笙。”
短短六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刻意的示好,清冷疏离,自带距离感。
说完,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全班,漫不经心地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淡漠无波,没有丝毫停留。
直到视线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
落在脸色微白、身形清瘦、眼底藏满错愕与慌乱的迟行身上。
那一刻。
南笙眼底极致的淡漠,微微松动一瞬。
极淡、极轻的波澜,转瞬即逝,快到无人察觉。
只有迟行清晰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变化,心脏骤然紧缩,酸涩、慌乱、无措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席卷四肢百骸。
后颈原本安稳沉寂的腺体,骤然发烫发麻。
压抑了一整晚、一上午的冷玫瑰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一缕清甜又带着酸涩的花香,悄然漫出,细碎、柔软、带着藏不住的脆弱,在空气里轻轻飘散。
是Omega遇见契合Alpha最本能的悸动与慌乱,是刻在血脉与记忆里的熟悉与依赖,是他拼命压抑、却终究藏不住的心动。
他昨夜拼命划清的界限,拼命守住的防备,拼命坚持的距离。
在南笙踏入教室的这一刻。
彻底崩塌。
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