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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更衣室生存法则 瓦西回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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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里·内维尔记得自己第一天进曼联一线队更衣室的样子。
一九九二年,他十七岁。他走进去的时候,更衣室里坐着布鲁斯、帕利斯特、因斯、罗布森、坎通纳、舒梅切尔,每一个都是他在海报上见过的人。
他换完衣服,就走回了青年队更衣室。不是被赶走的,是他自己觉得不属于那里。那种压迫感太强了,他害怕得要死。
后来,哪怕他已经进入一线队三年,舒梅切尔还是会当着他的面说他是后防线的漏洞,基恩也当着全队的面骂过他。
但他扛住了,因为曼联要的就是能扛骂的人。
那是正常新人的样子,害怕、觉得自己不配、被骂、然后扛住。
可瓦西不是,瓦西没有这种问题。
当瓦西推门进去时,更衣室里七八个人,没人站起来,也没人招手。
舒梅切尔在最里面的柜子前缠手绷带,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扫到下,像在估价他到底值不值一百万,然后低头继续缠手。
基恩坐在长凳中间,鞋脱了一半,抬头盯着瓦西看了几秒钟。不是好奇,而是审视。
加里从包里翻出护腿板,瞥了瓦西一眼,继续翻另外一只。
贝克汉姆正在角落擦鞋,根本没抬头的想法。
斯塔姆靠在柜子上,他倒是朝瓦西点了一下头,但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没有“你好”,没有“欢迎”,没有人伸手。
当然,瓦西也不在乎他们怎么看自己,浣熊们对待新来的浣熊也是抱有敌意的,他理解这种情况。
而他正忙着观察新环境,之后就是走到更衣室中间完成克雷恩要求的自我介绍:“各位好,我是卢卡斯·瓦施贝尔,新来的门将。”
克雷恩也不关注这种忽视,他正忙于帮瓦西将人名与他们的脸对应在一起,顺便述说他们的性格。
介绍完后,更衣室里依旧没人说话。在以前的加里眼中,那种沉默比骂人更难熬。
但瓦西没有感觉到“难熬”,他正在做另一件事。
他在数垃圾桶。
门口一个,角落一个,舒梅切尔的座位靠近垃圾桶。
他要坐在舒梅切尔旁边,这么想的他也这样了干了。来到舒梅切尔附近坐下,整理衣服去洗澡。
舒梅切尔看见了瓦西球衣上的脏污,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更衣室的汗味和臭味太重了,他分辨不出来瓦西身上的垃圾桶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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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灵顿训练基地的草坪刚浇过水,晨光把整个场地照得发亮。
瓦西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做热身活动。他跑到队伍最边上,跟上他们的节奏。
而守门员教练霍奇金森就在一旁看着瓦西热身结束,指了指球门:“站过去,我先看看你的基础。”
瓦西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走到场边的水龙头前。
霍奇金森皱眉:“你干什么?”
“洗手。”瓦西说。他打开水龙头,任由双手被水流冲刷。
霍奇金森看了几秒,没再问。球员们总有自己的赛前仪式,他见过更奇怪的,瓦西的其实还算正常。
瓦西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门前,认真带好自己的手套。
训练的前二十分钟是基础技术。地滚球、半高球、高球、正面、两侧。瓦西的动作标准,手形正确,脚步干净,技术动作上没有任何问题。
霍奇金森点了点头。“基础还行。现在看反应。”
他退到大禁区线上,连续踢了十个球。瓦西扑住了七个,碰到了两个,一个没碰到。
舒梅切尔做完自己的训练,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了。
“这就是那个一百万镑的实力?”
舒梅切尔拿起一个球。“站好。”
第一个球。地滚球,左下角。瓦西扑住了。
第二个。半高球,右下角。瓦西扑住了。
看着抱在瓦西手上的球,他眯了眯眼,决定换个踢法。
第三个。落叶球,门前突然下坠。瓦西往前移了半步,球从他头顶飞过去。
“你的眼睛呢?”舒梅切尔说,“球在你头上飞过去,你连碰都没碰到。”
瓦西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反驳,而是做好了下一次扑救的动作。
“他怎么能这样说你,太过分了,谁还不会有个失误了。”克雷恩说。
“但他说的很对,不是吗?我确实没碰到球。”
舒梅切尔又踢了一个同样的落叶球。瓦西又没扑到。
“你在里斯本就学了这个?难怪你踢不上主力。”
这个高个子好凶。比巷口那只抢我垃圾桶的三花猫还凶。
瓦西在心里默默给舒梅切尔的表情做了个评级,九分凶,差一分是因为他没伸爪子。
“他又骂你!”克雷恩在脑子里炸开了,“太过分了!我要把他18岁踢青年队的数据调出来,看看他那时候有多厉害!”
而现实中,舒梅切尔准备踢出了第三个落叶球。
这一次瓦西往后收了半步,在球下坠的瞬间起跳,手套把球托出了横梁。
舒梅切尔看着他:“学得还挺快。”
安迪看着这一幕也走了过来:“让我试试。”
科尔走进禁区。第一脚,横向带球,打远角。瓦西没扑到。
第二脚,假动作晃了一下,推反向。瓦西扑到了。
第三脚,小禁区角上直接抽。瓦西指尖碰到了,球飞出横梁。
科尔惊奇的看了瓦西一眼,几次就扑出了他的球,这小家伙很有天赋啊。
基恩站在场边,也拿起一个球,走到禁区线上。
踢了一脚。瓦西没扑到。
又踢了一脚。瓦西碰到了。
第三脚。假动作,瓦西扑了第一次的方向,没碰到。
“你在里斯本也这么扑?”
瓦西爬起来:“再来一次,这次我就我不会扑错方向了。”
基恩又踢了一个,瓦西没提前扑,球离开脚的瞬间才启动,方向虽然对了,但是球却从他的指尖擦过。
瓦西蹲在门前,喘着气,不服气的锤了一下地。
基恩见状笑着说一句:“还有的练呢。”
弗格森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完了所有过程。
一百万的彩票,是不是大奖,还得再观察几周。
但他把瓦西的名字在笔记本上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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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结束后,所有人往餐厅走。
更衣室里还是没人跟瓦西说话,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那种“你是谁你来这里干什么”的审视消失了,变成了“哦,你确实是个门将”的默许。
瓦西没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变化。他正在冲澡,水声很大,他在想刚才那几个扑救。基恩的第三脚,他明明判断对了方向,为什么还是慢了半拍?
“因为你启动的时候重心偏后了。” 克雷恩说。
“好吧,我下次会注意。”
卡灵顿的餐厅不大,几张长桌排开,窗户对着训练场。瓦西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没有人抬头看他,也没有人叫他过去坐。
他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英国菜确实没什么好说的,炸鱼薯条,烤肉、土豆、水煮蔬菜、几盘冷餐肉、几块三明治。瓦西每一个都往自己的盘子里放一些。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菜。
它在餐桌的最边上,一个透明玻璃碗装着,颤颤巍巍的,像是某种半透明的琥珀。鱼块嵌在胶冻里面,能看到鱼皮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旁边有个小牌子,写着“Jellied Eels”。
瓦西端着托盘站在那道菜面前,歪着头看了好几秒。
“克雷恩,这是什么?我想试试。”
“鳗鱼冻。”克雷恩顿了一下。“劝你不要。没几个人喜欢它。”
“为什么?”
“因为它……怎么说呢,英国菜的一个经典反面教材。鱼是冷的,冻是腥的,口感像在吃橡胶和咸味果冻的混合物。我建议你直接跳过。”
瓦西盯着那碗鳗鱼冻。鱼块安静地躺在胶冻里,看起来无辜极了。
“没关系,我只拿一小块。”
“瓦西……”
瓦西已经拿起夹子,小心翼翼地从碗的边缘取了一块。鳗鱼冻在他托盘上微微晃动,反射着餐厅顶灯的光。
不远处,基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内维尔兄弟也看见了这一幕。加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菲尔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加里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瓦西端着托盘站在餐厅中间,开始找位置。
他其实无所谓坐哪里。在里斯本的时候他也经常一个人坐不是被排挤,是他确实没有意识到“坐在一起吃饭”这件事有什么社交含义。吃饭就是吃饭,桌子只是放盘子的地方。
但今天情况发生了变化。
贝克汉姆不经意间也抬起了头,看见了瓦西托盘上的东西。
他看见那小块鳗鱼冻了——贝克汉姆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表情,不是客气的微笑,不是礼貌的招呼,是那种“我以为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喜欢这个东西结果现在出现了第二个人”的惊喜。
他朝瓦西微微招了招手。
瓦西看见了。虽然疑惑,但他还是走了过去,在贝克汉姆对面坐下。
贝克汉姆看着瓦西的托盘,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实是一小块鳗鱼冻,就放在鸡胸肉旁边,位置很端正,像是专门为它留出的位置。
“你也喜欢鳗鱼冻?”贝克汉姆说,这是他今天跟瓦西说的第一句话。
瓦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托盘。“嗯?”
“没有。今天第一次见。”
闻言,贝克汉姆的表情变了,从惊喜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期待。“那你先尝一口。”
瓦西拿起叉子,戳了一下那块鳗鱼冻。胶冻在叉尖上晃荡,鱼块跟着晃。
在贝克汉姆的注视下,瓦西将半个它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沉默片刻后,又嚼了两下。
贝克汉姆盯着他。“怎么样?”
“有点像……”瓦西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咸味的、凉的、带鱼腥味的果冻。口感有点像橡胶,但是比橡胶软。鱼的部分没什么味道,但是胶冻的部分很咸。整体来说不算难吃,但我想不出来会有人会主动想吃它。”
贝克汉姆沉默了,看来对鳗鱼冻的喜欢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不过,”瓦西又戳了一小块,“我也不会拒绝吃它就是。”
贝克汉姆的眼睛又亮了。
“对吧?它其实没那么差对不对?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觉得怪,但后来就习惯了。我妈妈说我小时候吃这个能吃掉一整碗,她说我不是英国人投胎就是脑子有问题……”
瓦西一边嚼着第二口鳗鱼冻,一边看着贝克汉姆。贝克汉姆语速很快,脸上的表情比训练时生动了十倍,手在空中比划着,完全没有球场上那种冷静矜持的样子。
加里隔着两张桌子看了过来。
他看见贝克汉姆在说话,瓦西在吃鳗鱼冻,两个人之间居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正常的对话。
“那个东西真的有人能吃下去?”
“大卫能。”加里说,“现在又多了一个。”
菲尔沉默了一下:“奇葩的味觉。”
贝克汉姆看聊完对鳗鱼冻的喜爱后,看着瓦西平淡的表情,尴尬的笑笑转移了话题。
“你今天扑基恩那一下不错。”
瓦西嚼着西兰花。“我没扑到。”
“你把他挡出去那下,第三脚。”
“那是运气。”
“基恩的运气球可不多。”贝克汉姆说,“他踢十个球,十个都是算好的。你能挡出去一个,说明你判断对了。”
瓦西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说得对。”克雷恩说。“你判断对了。”
“但我还是慢了。”
“下一次就不慢了。”
没谈论两句,贝克汉姆又绕回来最开始的话题:“鳗鱼冻你真的觉得还行?”
“不难吃。”
“你不讨厌它?”
“不讨厌。”
“那你明天还拿吗?”
瓦西想了想。“可能吧。”
贝克汉姆笑了,真实的,因为找到同好而开心的、有点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