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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出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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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沈屿透过舷窗看到了一片黄褐色的土地。很干,很热,很远。天很蓝,云很白。他忽然觉得,上辈子那个站在电梯里盯着广告看的人,终于走出了电梯。
来接他的人叫汤姆,英国人,在保护区做了二十年。他开着一辆破旧的越野车,车上全是泥巴和灰尘。他看了沈屿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从中国来的志愿者?”
“是。”
“干过吗?”
“没有。学过一年。”
“学跟干是两回事。”
“我知道。所以我来干了。”
汤姆笑了。“行。那你跟我来。”
保护区很大,大到沈屿第一次站在瞭望台上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草原是黄的,树是绿的,天是蓝的。远处有一群大象在走,走得很慢,很稳。沈屿站在瞭望台上,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没信号。他存下来,等有信号的时候发给顾寒舟。
第一天的工作,是清理水源地。干旱季节,水塘的水位下降得很快,淤泥堆积,水质变差。沈屿穿着防水裤,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铲子挖淤泥。太阳很大,晒得后背发烫。他挖了三个小时,手上又添了新茧。晚上回到营地,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没做梦。
第二天,是巡逻。汤姆开着越野车,带着他在保护区的边界走了一圈。路上看到了一群羚羊,几只长颈鹿,还有一头犀牛。犀牛站在树荫下,看到车开过来,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打盹。汤姆说,这头犀牛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它的角被偷猎者割过一次,没死,活下来了。沈屿看着它,它看都没看他。
“它恨人吗?”沈屿问。
“不恨。它只是不在乎。”汤姆说,“在非洲,动物不在乎人,就是最好的状态。”
沈屿记住了这句话。
第三周,他们接到一个通知:在保护区边缘的一个村庄附近,发现了一头受伤的猎豹。沈屿跟着汤姆开车过去,到的时候,猎豹躺在一棵树下,后腿被套索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已经感染了,苍蝇围着它飞。村民站在远处,手里拿着棍子。汤姆下车,走过去,跟村民说了几句话。然后回来,从车上拿下麻醉枪。
“你帮我看着。”他说。
沈屿站在旁边,看着汤姆靠近猎豹。猎豹抬起头,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它没有叫,也没有跑。它看着汤姆,看着他手里的麻醉枪。枪响了,猎豹动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眼睛。沈屿和汤姆把它抬上车,带回营地。那天晚上,他们给猎豹处理伤口。清创、消毒、缝合、上药。沈屿蹲在旁边,手很稳。清创的时候,猎豹在麻醉中动了一下,沈屿的手指碰到了它的皮毛。很硬,很粗,不是想象中那种柔软。但它是活的。
汤姆看了一眼沈屿的手。“不抖?”
“不抖。”
“学过的?”
“嗯。练过。”
汤姆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沈屿给顾寒舟发了一条消息,有信号。“今天救了一头猎豹。后腿被套索勒伤了,感染了。清创缝合,它很乖。”顾寒舟回了一个字:“嗯。”又回了一条:“你手疼不疼?”
沈屿看着屏幕,笑了。“不疼。”
“骗人。”
“有点。但值得。”
“嗯。”
第二天,猎豹醒了。它躺在笼子里,看到沈屿走过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沈屿站在笼子外面,看着它。它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很亮。不是怕,是警惕。沈屿把肉放在笼子门口的食盆里,退开。猎豹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过去,低头吃肉。沈屿蹲在旁边,看它吃完。然后站起来,走了。
之后每天,他都去看它。给它换水,清理笼子,放肉。猎豹不再吼他了。它看着他,眼睛还是琥珀色的,但亮不一样了。不是警惕,是——沈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汤姆说,那是“知道你不会伤害它”的亮。
一个月后,猎豹的伤口愈合了。汤姆检查了它的后腿,说可以放归了。放归那天,沈屿打开笼子的门。猎豹站在里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出来,慢慢走向灌木丛。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跑起来,很快,消失在草丛里。
沈屿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很热,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汤姆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它会活下来吗?”沈屿问。
“不知道。但你有机会救它。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
那天晚上,沈屿给顾寒舟发了一条消息。“猎豹放归了。它回头看了我一眼。”顾寒舟回了一个字:“嗯。”又回了一条:“你在哭?”
沈屿摸了摸脸。湿的。“没有。出汗了。”
“骗人。”
“……嗯。哭了。”
“回来我给你擦。”
沈屿看着屏幕,笑了。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很亮。草原上的星星也很亮。他躺在帐篷里,听外面的风声,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巡逻。
八个月里,沈屿遇到了很多动物。被套索勒伤的猎豹、被毒蛇咬伤的大象、被偷猎者丢弃的穿山甲、□□旱困住的羚羊。他给它们喂药、包扎、清理伤口、放归自然。有的活了,有的没活。活了的,他记得。没活的,他也记得。
他最难忘的,是一只小象。
那是一个下午,汤姆接到通知:在保护区北边,发现了一头死去的大象,旁边站着一头小象。他们开车过去,到的时候,母象已经死了。象牙还在——偷猎者没来得及割就被巡逻队发现了。它躺在草地上,眼睛闭着,身上没有伤口,是老死的。小象站在它旁边,用鼻子碰它的脸,碰它的耳朵,碰它的眼睛。它不动。小象叫了一声,声音很细,很高。然后又叫了一声。汤姆站在旁边,没说话。
“它妈妈死了。”沈屿说。
“嗯。自然死亡。老死的。”
“小象怎么办?”
“等它自己走。它不走,我们也不能强迫它。”
沈屿看着小象。它站在母象旁边,不肯走。鼻子垂下来,眼睛是湿的。他们等了很久,等到太阳下山,等到星星出来。小象还是没走。汤姆叹了口气。“把它带回去。”
沈屿走过去,站在小象旁边。它看了他一眼,没有跑。沈屿伸出手,放在它的鼻子上。很粗糙,很暖。它没有卷起来,只是垂着,一动不动。沈屿轻轻拉了拉它的鼻子。“走吧。”它没动。“你妈妈走了。你留在这里,也回不来了。”它还是没动。
沈屿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很黑,很亮。他忽然想起上辈子那则广告里的大象。想起那只被割了象牙的、倒在血泊里的、眼睛干干的。这只不一样。这只的眼睛是湿的。它在哭。
“我带你走。”沈屿说。
他站起来,慢慢往前走。小象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上来。走得很慢,鼻子垂着,耳朵耷拉着。沈屿走在前面,没回头。他怕回头了,它就不跟了。
回到营地,沈屿给小象搭了一个临时围栏,铺了干草,放了水和奶。小象没吃,也没喝。它站在围栏里,看着远方。沈屿坐在旁边,陪着它。天亮的时候,小象喝了第一口奶。沈屿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灰”。
小灰在营地住了两个月。沈屿每天喂它,带它散步,教它用鼻子卷树枝。它学得很慢,但每天都在学。它开始吃树叶了,开始喝水了,开始在围栏里跑来跑去了。它不再看远方了。它看沈屿。
汤姆说,小象该走了。“它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它是野生动物,不是宠物。”
沈屿知道。但他不想放它走。不是舍不得,是怕。怕它走了,活不下来。怕它被人伤害,被套索勒住,被偷猎者盯上。怕它像它妈妈一样,倒在草原上,眼睛干干的。
汤姆看出了他的犹豫。“你救不了所有的动物。你能做的,是给它们一个机会。活着的机会。”
沈屿看着小灰。它在围栏里跑来跑去,鼻子卷着一根树枝,很开心。
他打开围栏的门。小灰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出来,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很轻,很暖。然后转身,跑起来。很快,消失在灌木丛里。
沈屿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很热,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
“它会活下来的。”汤姆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是你救的。你救的,都特别能活。”
沈屿笑了。眼睛是湿的。
那天晚上,他给顾寒舟发了一条消息。“小灰走了。它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手。”顾寒舟回了一个字:“嗯。”又回了一条:“你哭了?”
“没有。风沙大。”
“骗人。”
“……嗯。哭了。”
“回来我给你擦。”
“好。”
沈屿躺在帐篷里,看着手机屏幕。顾寒舟又发了一条。“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沈屿笑了。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巡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