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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勤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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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没再问了。他带着沈屿去了城郊的一片山地,开始第一课。
第一天的训练内容是:走。不是散步,是野外徒步。背着十五公斤的背包,在没有路的山坡上走。沈屿走了不到一公里,腿就开始抖。他的体能——准确地说,原主的体能——是零。躺了三个月,肌肉早就退化了。上辈子他好歹还有加班熬出来的耐受力,这辈子他连爬楼梯都喘。
“不行了。”沈屿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起来。”老刘站在前面,回头看他。
“腿软了。”
“腿软也得走。在非洲,你停下来的时候,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不是累的,是被盯上了。”老刘的声音很平,“狮子不追跑得快的,它追跑不动的。”
沈屿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在吓人,是在说一件他见过的事。
沈屿站起来。继续走。
那段时间,沈屿每天都在学不同的东西。
第一周,野外行走。怎么上坡省力,怎么下坡不伤膝盖,怎么在没有路的地方找路,怎么判断方向——看太阳、看树冠、看星星。老刘说,在非洲,迷路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没水。人没有水,三天就死。所以他教沈屿怎么找水:观察动物足迹、观察植被分布、挖坑收集地下水。
第二周,野外生存。怎么生火——不是用打火机,是用打火石和刀。怎么搭临时庇护所——用树枝、树叶、防水布。怎么处理伤口——止血、包扎、消毒。怎么处理骨折——用树枝和绷带做夹板固定。老刘说,在野外,最常用的急救手段就是止血和固定。大出血几分钟就能要命,骨折处理不好会留下终身残疾。
第三周,野外急救。心肺复苏、中暑处理、失温处理、蛇咬伤处理。老刘从包里掏出一条假蛇,缠在树枝上,让沈屿练习怎么判断蛇有没有毒——看头部形状、看瞳孔、看咬痕。然后练习怎么处理:保持冷静、绑扎伤肢、不要用嘴吸、尽快送医。“在非洲,毒蛇很多。黑曼巴、眼镜蛇、树蛇。被咬了,你可能只有几个小时。”
第四周,动物保护知识。老刘讲了很多。讲偷猎者怎么用套索捕猎——用钢丝绳做成圈套,放在动物经常经过的路上,动物踩进去就被勒住。猎豹、狮子、羚羊,什么都能套。有的动物被勒死,有的被勒伤,有的被活活饿死。讲非法野生动物贸易——中东的富人喜欢养猎豹当宠物,一只幼崽能卖到上万美元。偷猎者去野外抓幼崽,抓的时候会杀死母豹。幼崽在运输途中大部分会死掉,活下来的也活不了多久。讲人兽冲突——猎豹会吃本地人的牛羊,本地人会开枪打死它们。不是恨,是没办法。牛羊是他们的命。
沈屿听着,手里的笔没停。他记了很多,笔记本写满了厚厚一本。
学习的过程并不顺利。有一次野外露营训练,沈屿搭的庇护所半夜塌了,他被树枝砸醒,头上起了个包。老刘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他。“你搭的时候没考虑风向。风从北边来,你的支撑杆放在南边,不塌才怪。”
沈屿揉着头上的包。“那怎么办?”
“拆了重搭。”
沈屿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又看了看老刘的表情——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拆了,重搭。这次搭了四十分钟,搭完躺进去,风从北边吹过来,庇护所纹丝不动。他闭上眼睛,听到老刘在旁边坐下,点了一根烟。
“还行。”老刘说。
沈屿没理他。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另一次,是急救训练。老刘在地上画了一个人形,让沈屿模拟处理大腿动脉出血。沈屿蹲下来,压住“伤口”,开始包扎。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那天零下三度,他们在山上,风很大。
“快点。病人等不了你手不抖。”老刘说。
沈屿深吸一口气,把绷带缠上去,打结。检查松紧——太松了止不住血,太紧了会坏死。刚刚好。
老刘蹲下来看了看,没说话。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扔给沈屿。“穿上。”
沈屿愣了一下。“你不冷?”
“冷。但你手在抖,包不好。”
沈屿穿上他的外套。很大,很暖,有一股烟草味。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顾寒舟坐在客厅等他。看到他穿着一件陌生的外套,表情变了一下。
“谁的?”
“老刘的。山上冷。”
顾寒舟没说话。走过来,把他的外套拉链拉开,摸了摸里面的衣服。湿的,汗湿的。
“去洗澡。”他说。
“嗯。”
沈屿上楼,洗完澡出来,顾寒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管药膏。
“干嘛?”
“手伸出来。”
沈屿把手伸出来。掌心磨出了水泡,指节上有擦伤,指甲缝里还有泥。顾寒舟把药膏挤在手指上,一点一点地涂。很轻,像在画一幅很重要的画。
“疼吗?”
“不疼。”
“骗人。”
沈屿笑了。“有点疼。”
他没说话。涂完药膏,把沈屿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掌心很暖。
“顾寒舟。”
“嗯?”
“你是不是不想我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那个表情。想说不想,但说不出口的表情。”
他没说话。沈屿叹了口气。“我不走。我就在这里。只是白天出去学东西。晚上回来。你每天都能看到我。”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嗯。”
那天晚上,他抱着沈屿,抱得很紧。沈屿没挣开。他闻到他身上的松木香,很淡,很安心。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
六个月后,老刘说,可以考核了。
考核在野外,三天两夜。地点是城郊的一片无人山区,没有手机信号,没有补给。沈屿要自己找路、找水、找食物、搭庇护所。全程老刘跟着,但不帮忙。只打分。
第一天,沈屿迷了两次路。第一次是看错了树冠的朝向——南边的树冠确实比北边茂盛,但那片山坡的朝向有问题,误导了他。他走了半小时,发现方向不对,停下来重新判断。第二次是因为雾太大,看不清参照物,他靠着之前的记忆硬走,走偏了。老刘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他找到了一条小溪,用随身带的净水片处理了水,灌满了水壶。然后开始找食物。野果、野菜、可食用的植物根茎。老刘教过他辨认——哪些能吃,哪些有毒。他采了一把野葱和一些不知名的绿叶,回到营地,生火做饭。火是用打火石点的,花了十五分钟,手被石头割了一道口子。他没管,继续生火。火着了,他把野菜和野葱放进铝盒里煮,加了一点盐。味道寡淡,但他吃得很干净。
第三天,下雨了。他搭的庇护所经受住了考验——防水层用大树叶铺了三层,雨水顺着边缘流下去,里面是干的。他躺在里面,听雨声,等老刘打分。下午,雨停了,老刘走过来,站在庇护所前面。
“及格了。”
“只是及格?”
“野外没有满分。活着回来,就是及格。死在那里,就是零分。”老刘看着他,“你准备好了吗?”
沈屿想了想。“准备好了。”
“不怕?”
“怕。但怕也要去。”
老刘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他第一次笑。“行。那你去吧。别死。”
“好。”
老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沈屿。”
“嗯?”
“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
沈屿愣了一下。“不是说我身板不行吗?”
“身板不行。但脑子行。手不行。但心行。”老刘没回头,“在野外,脑子比身板重要。心比手重要。”
他走了。沈屿站在山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风很大,天很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茧子厚了一层,疤多了几道。但很稳。不抖了。
他下山,回家。顾寒舟在阳台上画画,画的是院子里的桂花树。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沈屿站在阳台门口,浑身是土,脸上还有泥,头发乱得像鸟窝。但眼睛很亮。
“回来了。”顾寒舟说。
“嗯。”
“过了?”
“过了。”
“那就好。”他低下头,继续画画。沈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阳光很好,风很轻。
“顾寒舟。”
“嗯?”
“我下周走。”
他的笔顿了一下。“好。”
“你不想说点什么?”
他想了想。好好照顾自己,我等你回来
沈屿笑了。“好。”
那天晚上,沈屿收拾行李。急救包、水壶、指南针、多功能刀、速干衣、登山靴。顾寒舟坐在旁边看着他收拾,没说话。沈屿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去,又拿出来,又放进去。其实早就收拾好了,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屿。”
“嗯?”
“到了那边,每天给我发消息。”
“好。”
“没信号就算了。有信号就发。”
“好。”
“遇到危险,一定要跑,你在我心里最重要,保护好你。”
沈屿手顿了一下。“好。”
“想回来就回来。不要有心理负担。”
沈屿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头看着他。顾寒舟坐在床边,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顾寒舟。”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什么都不说,你的心跳会告诉我一切。”
沈屿笑了。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我走了。你一个人,别不吃饭。”
“嗯。”
“别不睡觉。”
“嗯。”
“别画太多画。对眼睛不好。”
“嗯。”
“我走了。”
他的手抬起来,放在沈屿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很轻,很慢。“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