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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再临,笨拙靠近 初遇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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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春深,东北风暖
第二章初遇再临,笨拙靠近
二零零八年,九月十二日,午后一点五十分。
上海的秋老虎还在发威,空气里裹着一层黏腻的热浪,风一吹,梧桐树叶哗啦啦地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柏油路上洒下一片斑驳跳动的光斑。整座城市被晒得暖洋洋的,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属于初秋的、慵懒又鲜活的味道——这是刚开学不久的复旦大学校园,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清脆的笑声、拖着行李箱的新生、结伴而行的老生,连路边的宣传栏都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社团招新海报,色彩鲜艳,热闹得不像话。
何赛飞跟在三个室友身后,一路从北区宿舍往光华楼前的广场走,心脏从起床那一刻起,就没安分过,一直咚咚咚地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走在队伍最末尾,脚步有些发沉,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跟在室友身后,低着头,缩着肩膀,浑身紧绷,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土狗,紧张、自卑、局促,连抬头看人都不敢。那时候的他,刚从东北农村的黄土地里走出来,第一次踏进全国顶尖的学府,第一次站在遍地都是城市孩子的校园里,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格格不入”四个大字。
他穿的是母亲王桂兰连夜用家里存了好几年的的确良布料缝制的白衬衫,针脚细密整齐,洗得干干净净,却因为料子太硬、款式太老,穿在身上显得板正又土气;裤子是临来上海前,父亲何老根咬着牙在镇上集市花二十块钱买的蓝色运动裤,裤脚太长,他自己动手剪了一截,针脚歪歪扭扭;脚上是一双穿了整整一个高中的白色帆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皮,洗得发白,边缘还沾着老家院子里没洗干净的黄土印子。
全身上下,没有一件是新的,没有一件是值钱的,更没有一件能配得上眼前这座繁华洋气的校园。
而他身边的三个室友,都是土生土长的上海本地人,或是从小在大城市长大的孩子。李磊穿着最新款的耐克运动套装,脚上是限量版的球鞋,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电子表;赵鹏穿着休闲的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谈吐从容,说起上海的景点和美食头头是道;就连最沉默的陈扬,身上的衣服也是商场里的品牌货,背着一台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从容又淡定。
四个人走在一起,差距一目了然。
前世的何赛飞,就是在这样鲜明的对比里,把自己缩成了一粒尘埃,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何赛飞悄悄抬起头,目光穿过前面室友的身影,落在远处光华楼前那片五颜六色的招新摊位上,眼神里不再是前世的自卑与怯懦,而是一种历经生死、失而复得的坚定与滚烫。
他依旧穿着那身土气的旧衣服,依旧是那个从东北农村来的穷小子,可他的灵魂,已经是一个活过三十年、在上海摸爬滚打八年、尝尽人间冷暖、带着毕生遗憾归来的人。
他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文学社的蓝色招新棚,是铺在桌面上的雪白报名表,是一支黑色的中性笔,还有……那个他执念了整整一辈子的人。
张茉茉。
想到这个名字,何赛飞的心脏又是猛地一缩,一股又酸又甜的情绪瞬间涌满胸腔,让他鼻子微微发酸,眼眶都热了起来。
上一世,就是在这片广场上,在那个不起眼的文学社摊位前,他第一次见到了张茉茉。那一眼,惊鸿一瞥,从此刻进骨血,纠缠十二年,直到死都没能放下。
那时候的他,紧张得浑身冒汗,舌头打了结,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一口浓重的东北大碴子味普通话,在满是吴侬软语和标准普通话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刺耳,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偷笑。他窘迫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低着头,红着脸,匆匆填完报名表就落荒而逃,连张茉茉的脸都没敢多看第二眼。
那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也是他最狼狈的一次。
后来的十二年里,他无数次梦回那个午后,无数次责怪自己的懦弱与笨拙,无数次想,如果当时自己能勇敢一点、从容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而现在,命运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再一次站在了这里,站在了距离张茉茉只有几十米远的地方。
“何赛飞,你快点啊!磨磨蹭蹭的,跟个大姑娘似的!”前面的李磊回过头,冲着他挥了挥手,嗓门洪亮,“不是说你高中作文经常拿奖吗?今天必须给咱宿舍加入一个正经社团,就文学社了!别的社团不是唱歌跳舞就是打球,一点文化内涵都没有!”
赵鹏也跟着回头笑:“我听说文学社的学姐长得都特别好看,尤其是社长,据说是咱们中文系的系花,家世好,长得好,文笔还好,简直是完美女神!”
陈扬推了推眼镜,淡淡补充:“张茉茉,大四学姐,23岁,比我们大五岁,爷爷是退休高官,父母在体制内都是领导,从小学习琴棋书画,书法和散文都拿过全国大奖,是学校里公认的才女。”
一连串熟悉的信息,像钉子一样,狠狠砸进何赛飞的心里。
张茉茉。
每一个字,都让他心跳加速。
原来在别人眼里,她是这样耀眼的存在——完美女神、家世显赫、才华横溢、高高在上。
而他,只是一个来自东北农村、一无所有、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的穷小子。
五岁的年龄差,天壤之别的出身,云泥之别的生活圈子……前世横在他们之间的所有鸿沟,这一世,依旧摆在眼前,没有丝毫改变。
换做上一世的何赛飞,听到这些,只会更加自卑,更加退缩,更加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可现在,何赛飞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滚烫与紧张压下去,抬了抬下巴,脚步加快了几分,跟了上去。
配不上又如何?
一无所有又如何?
他是重生而来的,他带着一辈子的执念与勇气,他不怕差距,不怕困难,不怕前路漫漫。
这一世,他不求一步登天,只求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能认认真真看她一眼,能安安静静和她说一句话,能慢慢走进她的世界,哪怕只是一步,也好过前世的终生遗憾。
很快,四个人就走到了社团招新的集中区域。
偌大的广场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几十个社团摊位,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街舞社的男生在路边翻着跟头,音乐震耳欲聋;动漫社的成员穿着五颜六色的cos服,吸引了一大群人围观;吉他社的学长坐在摊位前弹着吉他,歌声温柔;辩论社的学姐拿着话筒,激情澎湃地宣讲……
五花八门,眼花缭乱。
可何赛飞的目光,却像长了导航一样,穿过拥挤的人群,穿过五颜六色的摊位,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最角落、最安静的那个地方。
文学社。
没有夸张的海报,没有喧闹的音乐,没有大声的吆喝,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蓝色帆布棚,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清秀雅致的大字——复旦文学社。摊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上铺着一张浅灰色的桌布,摆着一沓雪白的报名表,几支黑色的中性笔,还有一叠打印出来的文学社简介,整整齐齐,清清爽爽。
和周围的喧嚣比起来,这里安静得像一片世外桃源,清雅、淡然、不染尘俗。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何赛飞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记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遗憾了一辈子的身影。
张茉茉。
她就坐在文学社摊位的正中间,一张简单的折叠椅,被她坐得端庄优雅。
她没有穿什么华丽的衣服,只是一条简简单单的浅米色棉布长裙,裙摆垂到脚踝,干净素雅,却被她穿出了一种温婉动人的韵味。长发没有刻意烫染,乌黑柔顺,简单地在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纤细优美的脖颈,耳际没有任何首饰,只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珍珠发卡,低调又精致。
她正微微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报名表,右手轻轻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尖时不时在纸上轻点一下,像是在认真记录着什么。阳光从侧面洒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细腻的轮廓——眉毛细长弯曲,像远山含黛;眼睛清澈明亮,像一汪秋水;鼻梁挺翘小巧,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意。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华丽装饰,可她往那里一坐,自带一股书卷气,清雅如兰,温润如玉,一举一动,都透着官宦世家多年熏陶出来的高雅与从容。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气质,是从小养在优渥环境里、饱读诗书、知书达理才能养出来的气度。
安静,美好,耀眼,让人不敢轻易打扰。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消失,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何赛飞站在不远处,双脚像灌了铅一样,再也挪不动半步。
心脏疯狂地跳动,咚咚咚,咚咚咚,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让他脸颊发烫,耳朵嗡嗡作响。
前世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在上海的出租屋里,在冰冷的工地上,在深夜的地铁里,在绝望的病床上,无数次回忆起这个画面,无数次在脑海里描摹她的样子,清晰又模糊,温暖又遥远。
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样鲜活的她了。
他以为,自己只能带着这份遗憾,长眠在东北的寒冬里。
可现在,她就真真切切地坐在那里,离他只有几步远,触手可及。
她还那么年轻,那么美好,还没有毕业,还没有离开校园,还没有嫁为人妇,还属于她自己,还属于这段最好的时光。
失而复得的狂喜,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瞬间淹没了何赛飞。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梦一样碎掉。
“哎,你们看,那个就是张茉茉学姐!果然跟传说中一样好看!”李磊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赵鹏,眼睛发亮,压低声音惊叹,“我的天,比照片上还漂亮,这气质,绝了!”
赵鹏推了推眼镜,点头赞同:“果然是大家闺秀,一看就不一样,温文尔雅,谈吐高雅,这才是真正的才女。”
陈扬看着张茉茉,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她的书法作品,在学校美术馆展出过,笔法清秀有力,功底极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三个室友的议论声,何赛飞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的全世界,只剩下了眼前那个安静坐着的女子。
张茉茉。
他的光。
他的执念。
他重生的全部意义。
“走了走了,过去报名!”李磊率先迈步,朝着文学社摊位走了过去,赵鹏和陈扬紧随其后。
何赛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挪动脚步,跟了上去。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越来越近,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湿,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告诉自己:何赛飞,别怕,你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这一世,你只是来认识她,只是来靠近她,只是来弥补遗憾,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
可道理都懂,真正走到摊位前,站在张茉茉面前的那一刻,何赛飞还是瞬间僵住了。
所有的心理建设,所有的勇气,在她抬眼看来的那一瞬间,轰然崩塌。
几乎是同时,张茉茉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张茉茉的眼睛,清澈、温柔、干净,像山间最纯净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疏离,更没有一丝鄙夷。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何赛飞,眼神温和,带着礼貌的笑意,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温柔得能融化人心。
“同学,你好。”
她开口了。
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湖面,像清泉流过石涧,清婉悦耳,温润动听,带着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又不失端庄雅致。
只是一句简单的“你好”,却让何赛飞的灵魂都为之颤抖。
他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在回忆里,在梦里,在遥远的观望里,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如此真切,如此近在咫尺。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一句温柔的“你好”,彻底击溃了所有的镇定,窘迫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世,依旧如此。
何赛飞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想要像心里排练了无数遍那样,从容地自我介绍,可舌头却像打了结一样,僵硬得不听使唤,原本在心里滚瓜烂熟的话,此刻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疯狂发烫,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红透了。
紧张,窘迫,羞涩,激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张温柔清丽的脸。
旁边的李磊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说:“学姐好!我们是大一的新生,想加入文学社!这是我室友何赛飞,他文笔特别好,高中经常拿作文奖!就是有点内向,不太好意思说话!”
张茉茉闻言,目光又轻轻落在何赛飞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眼神里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多了几分包容与温柔。
她没有笑他的笨拙,没有笑他的窘迫,只是依旧温和地看着他,轻声说:“没关系的,不用紧张,我们文学社就是喜欢热爱文学的同学,不管性格怎么样,只要喜欢文字,都可以加入。”
她的声音太温柔了,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何赛飞心底所有的局促与不安。
何赛飞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温柔的笑脸,终于,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带着浓重的、改不掉的东北大碴子味,口音生硬,语调粗犷,在这片满是温柔语调的校园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扎耳。
“我……我叫何赛飞,东北来的,想……想加入文学社。”
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断断续续,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正在报名的女生和男生,瞬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东北来的?这口音也太逗了吧!”
“大碴子味好浓啊,听得我都想吃酸菜了!”
“他怎么这么紧张啊,脸都红透了,好可爱啊!”
“说话都不利索,还来加入文学社?”
细碎的嘲笑声,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何赛飞的心上。
前世的窘迫与自卑,再次翻涌上来。
他瞬间低下头,不敢再看张茉茉的眼睛,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眶和窘迫的神情。他紧紧攥着拳头,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浑身都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恨自己。
恨自己改不掉的口音,恨自己出身的贫穷,恨自己的笨拙与懦弱,恨自己明明重生一次,却还是在她面前,如此狼狈不堪。
他甚至想,像上一世一样,转身就跑,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的那一刻,一只干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轻轻递过来一张雪白的报名表,还有一支黑色的中性笔。
紧接着,那个温柔清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带着安抚,带着真诚,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别听他们开玩笑,没事的。东北是个很好的地方呀,有大雪,有酸菜,有二人转,我一直都很想去看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来,填一下报名表吧,慢慢写,不用急。”
何赛飞猛地抬起头。
撞进张茉茉温柔含笑的眼睛里。
她没有笑他,没有嫌弃他,没有因为他浓重的口音、土气的穿着、笨拙的表现而有丝毫轻视。她的眼神干净又真诚,像冬日里的阳光,温暖、明亮、纯粹,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居高临下,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温柔地鼓励他。
那一刻,所有的窘迫,所有的自卑,所有的难堪,瞬间烟消云散。
一股滚烫的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抚平了他所有的不安与局促。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这样温柔。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不在意他的出身,不在意他的贫穷,不在意他的笨拙,只是简简单单,平等温和地对待他。
这就是张茉茉。
这就是他记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的人。
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何赛飞的眼眶微微发热,他连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情绪,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张报名表和笔。
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她的指尖。
她的手指,冰凉、柔软、细腻,像玉石一样温润。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却让何赛飞的心脏,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像要冲破胸膛。
他连忙收回手,不敢再有丝毫逾越,拿起笔,趴在桌面上,认认真真地填写报名表。
姓名:何赛飞。
年龄:18。
籍贯:东北松嫩平原何家屯。
专业:复旦大学中文系。
一笔一划,写得无比认真,无比郑重。
这张薄薄的报名表,在他眼里,重若千斤。
这是他靠近她的第一步。
是他改写遗憾的第一步。
是他走向那束光的第一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生怕写错一个笔画,生怕在她面前,再出一点差错。
旁边的室友已经填完了报名表,和张茉茉聊了几句,就站在一边等着他,时不时偷偷打量着他和张茉茉,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打趣。
张茉茉就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填写报名表,没有催促,没有打扰,只是偶尔轻轻整理一下桌面上的纸张,动作轻柔优雅,像一幅安静美好的画。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还有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墨香,清雅好闻,让人心安。
何赛飞一边写字,一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她。
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睫毛很长,轻轻垂着,像小扇子一样;她的手指轻轻放在桌面上,纤细优美,一看就是常年写字、抚琴的手。
近在咫尺。
触手可及。
这种真实的幸福感,让他觉得,重生一次,值得了。
很快,报名表填写完毕。
何赛飞双手捧着报名表,恭恭敬敬地递还给张茉茉,动作紧张又郑重。
张茉茉接过报名表,低头看了一眼,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何赛飞,很好听的名字。欢迎你加入复旦大学文学社,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颗蜜糖,瞬间甜进了何赛飞的心底最深处。
他看着她,鼓起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抬起头,眼神坚定,声音虽然还有一点点紧张,却比刚才从容了很多,一字一句地说:“谢谢学姐。我……我文笔不好,很多东西都不懂,以后……以后能常来请教你吗?”
说完,他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怕她拒绝,怕她敷衍,怕她只是客气地点点头,转身就忘记了他这个不起眼的小学弟。
张茉茉抬起头,再次对上他紧张又期待的眼睛,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很淡,却很真,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白玉兰,清雅动人。
“当然可以。”她轻轻点头,声音温柔而笃定,“只要你愿意学,我很乐意帮忙。文学社本来就是大家一起学习、一起交流的地方,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当然可以。
四个字,轻轻巧巧,却像一道惊雷,在何赛飞的心底轰然炸开。
他成功了。
他真的迈出了第一步。
他真的,可以靠近她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他看着眼前温柔浅笑的张茉茉,看着这个他执念了一辈子的女子,眼眶再次发热,却这一次,是喜悦的,是幸福的,是充满希望的。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响亮地回答:“哎!好!谢谢学姐!我一定好好学!”
一口爽朗的东北口音,这一次,不再是窘迫,而是满满的真诚与欢喜。
张茉茉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笑,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那一刻,何赛飞觉得,整个上海的阳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温暖,明亮,耀眼,充满了无限的希望。
他知道,五岁的年龄差,依旧在那里。
他知道,东北农村与沪上官宦世家的鸿沟,依旧在那里。
他知道,前路漫漫,困难重重,他要走的路,还有很远很远。
可他不怕了。
因为他的光,就在眼前。
因为他的光,愿意对他伸出手,愿意给他一个靠近的机会。
这一世,他不会再放手。
他会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学弟,从一个东北来的穷小子,一步一步,努力成长,努力优秀,努力走到她的身边,走到她的心里。
沪上的风,轻轻吹过,卷起梧桐叶的清香。
东北的少年,站在温暖的阳光里,看着眼前清雅如玉的女子,眼底燃起了熊熊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初遇再临,笨拙却真诚。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