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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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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岸的眼睛不算大但很有神,内双的眼型显得沉稳内敛,配合浓密的眉毛,给人一种清冷又深邃的感觉。
何嘉沂移开视线,说出来的话冷冰冰的。
“原来大哥可以说这么多话啊?”
听懂他言语里的疏离与嘲讽,楚岸也并未生气,他只说:“事情已然发生,结局无法改变。”
“现在再来谈论他们的对错也很没必要。”
“既然父母的抉择没有征求过我们的意见,那么我们作为他们的孩子当然也有权选择原谅与否。”
“大哥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他们在为人父母前,首先是他们自己,而不是什么别的身份。”
“我说这些也不是想替谁开脱,错了就是错了。”
“可人死如灯灭,你如今已经成年,何不试着放下过去,专心过好以后的日子?”
“至于父亲那边,希望你看在他是个病人的份上,能够多抽空陪陪他。”
阳光透过车窗,携着夏季的热意落在何嘉沂的脸上。
此刻一股难以名状的心情在他的心底深处翻滚,就连眼底也弥漫上了一层雾气,他哽咽着回应。
“童年的创伤又岂是我说忘就能忘的?”
“身体上的疼痛压根不算什么,难的是精神折磨。”
“妈妈每天都要吃大把大把的药,她的情绪非常不稳定,明明上一秒还在和我好好说话、下一刻她就能当场发疯!”
“她控制不住,我也拿她没办法。”
“我帮不了她,也没人能帮帮我!”
“我不是医生,我也不是他的丈夫,我只是一个不被父母所爱的孩子!”
“时间长了我也受不了,所以有一天我让她带着我一起去死,我本以为她会同意的、可她反而吓到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害怕和后悔的表情。”
“妈妈要带我去看医生。”
“你说我和她究竟是谁有病?”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会明白?”
何嘉沂看着楚岸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那冰冷的眼泪掉在手背上却如同熊熊烈火灼烧着他的皮肤。
楚岸听着弟弟颤抖地嗓音不是无动于衷,何嘉沂与母亲这些年的过往他找人查了。
他自然也知道何嘉沂这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为此还与父亲吵了一架。
而楚文寒的回答则令人失望。
父亲的原话是,“孩子,人得往前看,已经发生的事没必要再去过多纠结,那样只会左右自己的情绪。”
楚岸有时候也觉得父亲有点过于理性了,显得特别没有人情味,可他的话也不是毫无道理。
然而他不是何嘉沂,也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可许多事也不是他可以左右的。
所以他只是解释了一句,“其实爸经常去学校偷偷看你,也时常都在与你们班主任联系知道你的情况,虽然他们俩都是不称职的父母,但是大哥还是希望你能不去恨,可以尝试着放下过去,这样对你来说不是坏事。”
“一个人若是总在黑暗里走不出来,反复徘徊、那么这个人肯定会活得很痛苦。”
“大哥也知道这些话在你受到的伤害面前都显得很苍白无力,所以建议虽然是我提的,但听不听得进去取决于你自己。”
何嘉沂的长相完全随了母亲,他不是父子俩那样的浓颜帅哥,他的肤色很白,五官昳丽,哭起来时一双鹿眼好看极了,水汪汪的。
楚岸的眼底闪过一丝柔情,他抬手擦掉了小可怜的眼泪,指腹上传来的触感太过滑嫩,令他感到一丝异样。
还没来得及细想源头,他便揉了揉何嘉沂那毛茸茸的脑袋。
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别哭了,让你同学看到了还以为大哥欺负你。”
何嘉沂心里其实很明白大哥说的那些道理,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只是说出来容易,做起来真的很难。
他也想放下,可他需要时间,也许是一年、三年、甚至五年。
他哭也并不是因为难过自己的遭遇,而是他感受到了其实他也并不是完全无人在意的。
至少在此刻,他明确感受到了大哥是在真的关心自己。
他只是渴望有人爱自己,他不是无父无母的孩子啊,他有爸爸妈妈,可他偏偏是个没人爱的孩子。
何嘉沂哭着问他。
“那我回来了你怎么都不来看我?”
“我不是你弟弟吗?”
楚岸顿默片刻解释。
“大哥那个时候忙着读研,确实是忽略你了,抱歉。”
何嘉沂瘪嘴,“哦。”
“你在学校有事儿都可以给大哥打电话,或者搬我那儿去住也行。”楚岸继续找补。
“那倒不用了,我住这附近更方便。”何嘉沂摇头拒绝。
“也行,如今你也是大人了,可以自己做主。”
“今天大哥说的那些话,你好好想想,进去吧。”楚岸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手感真好。
何嘉沂愣怔了片刻,他还以为大哥的性格会和爸一样,原来不是么?
他很喜欢这种亲昵的感觉。
“那我回学校了,大哥再见。”
“你开车注意安全。”
下车时又转过头对着楚岸说了一句,“注意休息。”
楚岸倏然笑了,回应他。
“嗯,好。”
其实一开始他原本想的是人已经回来了迟早会见也不用着急,那会儿也确实很忙,实在没空陪小孩子。
虽然他们是亲兄弟,可除了一层血缘关系之外,他们真的不熟,哪有空慢慢和他培养兄弟情?读研都够他烦了。
结果父亲这一病,现在公司里的几千个员工还张着嘴等吃饭,他更忙了。
突然就很能理解母亲当初想要卖掉公司的想法,拿着花不完的钱每天混吃等死,舒舒服服的、这谁能拒绝?
而不是像他爸这样为了公司肝脑涂地、现在好了,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呢?在癌症面前一切都是白搭。
有钱没命花,这找谁说理去?
直到何嘉沂的背影融入人群,他才启动车子离去。
回到医院,父子俩的相处模式也是与往常一样冷淡。
楚岸继续处理着工作,楚文寒在看最新的合同。
一时间病房中只能听见点滴声、纸张声与敲击键盘的声音。
何嘉沂回到学校去了图书馆,今天没课,之所以那么说完全是因为不想再在病房里待着。
他确实很意外父亲的所作所为,说他关心自己吧,看不出来。说他不关心自己吧,他又默默做了许多事。
后面的一个月,何嘉沂没课的日子里就会去医院探望楚文寒,有时是上午、有时又是下午。
父子俩的相处模式很平淡。
楚文寒话少,而何嘉沂也不知道该和他爸聊什么话题。
直到此刻,何嘉沂还是和平时一样坐在沙发上看书,楚文寒突然开口问他。
“怎么想着学医?”
何嘉沂合上书看着他爸回答:“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学医救人,就这么简单。”
楚文寒难得的笑了笑,他道:“我儿子有志气。”
一直到回了学校,何嘉沂都没回过神,他爸居然会夸人?
而当天半夜他就接到了楚岸的电话,说父亲走了。
何嘉沂在辅导员那里请了假。
葬礼很隆重,来吊唁的人全是澜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是在这天他才知道原来他爸的公司就是大名鼎鼎的‘飞越地产’突然也很能理解以前父亲不愿意卖掉公司的原因了。
毕竟那么大的家业呢。
在这个时候他好像突然就释怀了,大哥说的对,人死如灯灭,何不放下过去,放过自己呢。
原来他不是在与父母较劲,而是一直以来都无法与自己和解,可在这一刻,他想通了。
没人爱又如何?他可以自己爱自己。
而且父母对自己也不全是没有爱,只是他们不会爱人罢了。
何嘉沂被大哥全程带着向来吊唁的宾客致谢。
他此刻甚至在想,爷爷奶奶怎么只生了爸爸一个孩子,若是爸爸有个兄弟姐妹帮衬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辛苦。
他看着楚岸眼底的乌青,突然就红了眼眶,他没妈了,现在连爸都没了。
嘈杂的环境中突然响起撕心裂肺地哭声。
情绪上涌,一时间痛得何嘉沂无法呼吸。
楚岸看见自己弟弟蹲在地上埋头痛哭,他连忙上前把人抱进了怀里无声安慰。
温热地手掌轻轻抚过何嘉沂的后背,眼泪透过衬衫布料流淌进了楚岸的心口。
父亲的好友林叔叔这时上前说道:“小岸,带弟弟去休息一会儿吧,宾客也差不多了。”
楚岸红着眼把人横抱了起来。
“谢谢林叔,我带他去休息一会儿。”
离开了嘈杂的环境,兄弟俩坐在房间内的沙发上。
何嘉沂还在哭,肩膀一直在颤抖。
楚岸在他面前蹲下,双手捧起他的脸替他擦拭眼泪,猩红的一双眸子看着他认真道:“哥在。”
何嘉沂看着他大哥布满血丝的一双眼哭得更厉害了。
他抽泣着说:“哥哥,我只有你了。”
楚岸终究还是没忍住落下了眼泪。
“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