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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沈砚没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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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没想到,陆清辞说的“出去转转”,是来工地。
城东那片开发区,他上次来过一次——被陆清辞背上楼顶的那次。现在站在同一片工地前,他还有点心理阴影。
“今天看什么?”他问。
陆清辞看了他一眼:“图书馆。”
沈砚愣了一下。
图书馆。
就是上次在楼顶上,陆清辞指给他看的那个——城北最边上,孤零零的那栋建筑。
“那个图书馆,”他顿了顿,“是你设计的?”
“嗯。”
沈砚看着他的侧脸,想问点什么,但没问出口。
他跟着陆清辞往里走,穿过一片片在建的楼,越走越偏。脚下的路从水泥地变成土路,再变成坑坑洼洼的泥地。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新买的,昨天刚穿第一次,现在就沾满了泥。
他有点心疼。
“小心。”
陆清辞忽然停下来,沈砚差点撞上他。低头一看,脚边是一根横在地上的钢筋。
他绕过去,继续跟着走。
“那个图书馆,”他开口,“为什么要建这么偏?”
陆清辞没回答。
沈砚等着,等了好久,久到他以为陆清辞不会回答了。
“有人想看。”陆清辞说。
就四个字。
沈砚看着他,想从那张淡淡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什么都读不出来。
——
工地比想象中大。
图书馆的主体已经封顶,外面还搭着脚手架。陆清辞带着他绕到正面,指着那栋建筑说:“就是这儿。”
沈砚仰起头,看着这栋六层高的建筑。设计很特别,不是方方正正的盒子,而是像几本书错落叠在一起的样子。外墙还没完工,裸露的钢筋和水泥暴露在外,但已经能看出轮廓。
“好看。”他说。
陆清辞转头看他。
“真的?”
“嗯。”沈砚点头,“像书。”
陆清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那栋建筑。
“进去看看?”
沈砚愣了一下:“能进去?”
“嗯。”
——
里面比外面更乱。
到处是脚手架、水泥袋、工具和建材。沈砚跟在陆清辞后面,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东西。
“这是大厅。”陆清辞指着面前空旷的空间,“以后是读者休息区。”
沈砚看了看,想象不出以后的样子。
“那边是儿童阅览区。”陆清辞继续往前走,“再往上是成人阅览区、多媒体区、活动区。”
沈砚跟着他,一层一层往上走。每层都差不多——空荡荡的空间,裸露的墙面,满地的建材。
走到四楼的时候,沈砚忽然停下来。
这一层的设计不一样。靠窗的位置,有一排弧形的台阶,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这是什么?”
陆清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阶梯阅读区。”他说,“可以坐着看书,也可以办小型活动。”
沈砚看着那排弧形台阶,想象着以后有人坐在上面的样子。
“你设计的?”
“嗯。”
沈砚转头看他。陆清辞站在他旁边,微微仰着头,看着那排台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得很柔和。
沈砚看着那个侧脸,忽然想起弟弟说过的话。
“哥,陆工设计的东西,都特别有温度。”
他当时不明白什么叫“有温度”。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走吧。”陆清辞转身,“还有五楼。”
——
五楼是成人阅览区,和四楼差不多。六楼是活动区,空间更大,还没有开始装修。
沈砚站在六楼的窗边,往外看。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城市。
“那边。”陆清辞走过来,指着远处,“看见了吗?”
沈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城西的方向,一片低矮的居民区。
“你长大的地方?”
“嗯。”
沈砚看着那片居民区,又看了看身边的陆清辞。
从那里长大,到现在设计这样的建筑。这条路,走了多远?
“陆清辞。”
“嗯?”
“你……”他顿了顿,“你弟弟,知道这个图书馆吗?”
陆清辞沉默了几秒。
“知道。”
沈砚看着他,想问他弟弟是不是来看过,但没问出口。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城市,谁都没说话。
风从窗户吹进来,有点凉。
沈砚忽然打了个喷嚏。
陆清辞转头看他。
“冷了?”
“没事。”沈砚揉了揉鼻子,“就是突然——”
话没说完,一件外套落在肩上。
是陆清辞的外套。
沈砚愣住了,低头看着那件黑色的外套,又抬头看陆清辞。
陆清辞已经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穿上。”他说,“别感冒。”
沈砚站在那里,抓着那件外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总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
他穿上外套,外套上有陆清辞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工地的灰尘味。
“谢谢。”他轻声说。
陆清辞没回答。
——
从六楼下来,陆清辞说要去看看外立面。
沈砚跟着他绕过脚手架,走到建筑侧面。这边堆着更多的建材,钢筋、木板、水泥袋,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地。
“小心点。”陆清辞走在前面,“跟着我走。”
沈砚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踩着脚下还算平整的地方。
走到一半,陆清辞忽然停下来。
沈砚抬头,看见他正仰着头,看着上面的脚手架。
“怎么了?”
“没事。”陆清辞低下头,“走吧。”
他继续往前走,刚走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咔”。
他猛地回头。
沈砚也听见了。他抬起头,往上看——
一根钢筋从脚手架上滑落,正朝陆清辞的方向砸下来。
沈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了过去。
他把陆清辞往旁边一推,自己挡在他前面。
钢筋砸在他肩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砚踉跄了一步,站稳了。
肩上火辣辣地疼。
“沈默!”
陆清辞的声音从来没这么急过。他一把扶住沈砚,低头看他的肩膀。
血。
血从肩膀渗出来,把灰色的针织衫染红了一片。
“你——”陆清辞的声音有点抖,“你冲过来干什么?”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他。
“你没事吧?”
陆清辞愣住了。
“我问你没事吧?”沈砚又说了一遍,“砸到没有?”
陆清辞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没事。”他的声音沉下来,“你有事。”
沈砚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血还在往外渗,疼是真疼,但应该不严重。
“皮外伤。”他说,“没事。”
陆清辞没说话,拉着他就往外走。
“去哪儿?”
“医院。”
“不用,就是擦破点皮——”
“闭嘴。”
沈砚闭上嘴,被他拉着往外走。
——
最近的医院开车要二十分钟。
陆清辞开得很快,快得有点吓人。沈砚坐在副驾驶,偷偷看他。
那张脸还是淡淡的,但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发白。
他在紧张。
沈砚忽然意识到这件事。
陆清辞在紧张。
为他紧张。
“那个……”他开口,“我真没事。”
陆清辞没说话。
“就是砸了一下,肯定没伤到骨头——”
“别说话。”
沈砚闭上嘴。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沈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血。血已经止住了,但衣服上那一大块暗红色,看着确实有点吓人。
他忽然想起刚才的事。
他冲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就是看见那根钢筋朝陆清辞砸下来,身体比脑子快。
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冲过去。
陆清辞是目标,是嫌疑人,是可能害死弟弟的人。
他应该看着他被砸,应该——
应该什么?
他发现自己想不出来。
——
医院急诊室。
医生看了看伤口,说没事,就是皮外伤,缝几针就好。
沈砚坐在处置室里,看着医生准备缝合工具,忽然有点紧张。
他怕疼。
不是一般的怕,是很怕。
他绷着脸,看着医生拿着针走过来。
“会有点疼,忍一下。”
沈砚点点头,抓紧了椅子扶手。
针扎进去的那一刻,他浑身一僵,咬紧了牙。
疼。
真他妈疼。
但他没出声。
缝到第三针的时候,他额头上已经冒出汗了。
“放松。”医生说,“快好了。”
沈砚点点头,继续忍着。
忽然,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
他低头一看,是陆清辞的手。
那只手很热,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沈砚愣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陆清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但在这静里,他忽然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心疼。
是藏不住的心疼。
“疼就抓着。”陆清辞说。
沈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看着那根正在他肩膀上穿来穿去的针,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疼了。
不是真的不疼。
是……
他说不清。
——
缝完针,医生开了点药,说几天后来拆线。
沈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有点僵,但不影响活动。
“谢谢医生。”
他走出处置室,陆清辞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在医院的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走到门口,沈砚忽然停下来。
“陆清辞。”
陆清辞看着他。
沈砚转过身,面对着他。
“你刚才,”他顿了顿,“为什么那么紧张?”
陆清辞沉默了几秒。
“你说呢?”
沈砚愣住了。
“我……”
“你冲过来的时候,”陆清辞说,“在想什么?”
沈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想。
他就是看见了,就冲过去了。
“我……”他说,“就是本能。”
陆清辞看着他,目光很深。
“本能?”
沈砚点点头。
“看见你有危险,就冲过去了。”
话一出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一个需要被照顾的Omega,一个柔弱无助的小可怜,怎么会有这种本能?
他应该害怕,应该躲起来,应该等着别人救他。
而不是冲过去救人。
他垂下眼,不敢看陆清辞。
“那个……我是说——”
“我知道。”
陆清辞打断他。
沈砚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但在这静里,他忽然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笑意。
是很淡的、藏不住的笑意。
“走吧。”陆清辞转身,“回家。”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有点乱。
他知道什么?
知道他是装的?
还是知道别的?
——
回到家,陆清辞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倒水。
沈砚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想着刚才的事。
他冲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但缝针的时候,陆清辞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热,很稳,一直握到医生缝完最后一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还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喝水。”
陆清辞回来了,把一杯水递给他。
沈砚接过来,喝了一口。
“饿不饿?”
沈砚摇了摇头。
陆清辞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
沈砚被那道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陆清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沈砚肩膀上的纱布。
“疼吗?”
沈砚愣了一下。
“不疼了。”
陆清辞的手停在那儿,没动。
沈砚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陆清辞。”
“嗯?”
“你……”他顿了顿,“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陆清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哪里怪?”
沈砚说不上来。
就是怪。
平时那么冷淡的一个人,今天话多,表情多,还握他的手。
“没什么。”他垂下眼,“可能是我多想了。”
陆清辞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沈砚坐着坐着,忽然有点困。
他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迷糊中,他感觉有人给他盖了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看见陆清辞站在沙发边,手里拿着一条毯子。
“睡吧。”陆清辞说,“饭好了叫你。”
沈砚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清辞。”
“嗯?”
“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
陆清辞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我冲过去的事。”沈砚说,“太丢人了,一个Omega冲过去救人,传出去不好听。”
陆清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
“好。”
沈砚点点头,闭上眼睛。
他没看见的是,陆清辞站在那儿,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和之前的不一样。
像是确定了什么。
——
沈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肩膀上包着纱布,沙发边放着一杯水——还是温的。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站起来往厨房走。
厨房里亮着灯,陆清辞站在灶台前,正在炒菜。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抽走了滋滋的炒菜声。
沈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醒了?”
陆清辞头也没回。
“嗯。”沈砚走进去,“做什么?”
“排骨汤。”
沈砚愣了一下。
“怎么想起做排骨汤?”
陆清辞回头看了他一眼。
“补血。”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他。
“就是破点皮,不用补——”
“补。”陆清辞打断他,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
沈砚闭上嘴,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他把排骨焯水,看着他把姜片爆香,看着他把排骨倒进锅里翻炒。
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
“陆清辞。”
“嗯?”
“你每天做饭,不烦吗?”
陆清辞的手顿了顿。
“不烦。”
“为什么?”
陆清辞沉默了几秒。
“有人吃,就不烦。”
沈砚愣住了。
有人吃,就不烦。
那他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呢?
也烦吗?
还是——
他没问。
陆清辞已经把排骨倒进汤锅,盖上盖子,转过身看他。
“去坐着,别站这儿。”
沈砚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陆清辞,忽然开口:“今天谢谢你。”
陆清辞看着他。
“谢什么?”
“送我去医院。”沈砚说,“还有……握我的手。”
陆清辞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疼吗?”
沈砚摇了摇头。
“不疼了。”
陆清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沈砚的头发。
沈砚整个人定在那里。
那只手在他头顶停留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去坐着。”陆清辞转身,继续炒菜,“饭好了叫你。”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乱七八糟。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好像还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然后他转身,走出厨房,在餐桌前坐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但他知道,他的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复下来。
——
晚饭是排骨汤,清炒时蔬,还有一碟小菜。
沈砚坐在餐桌前,喝着汤,偷偷看对面的陆清辞。
陆清辞低着头吃饭,和平常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砚咬了咬筷子,忽然开口。
“陆清辞。”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陆清辞抬头看他。
“什么话?”
沈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问什么?
想问“你为什么揉我头发”?
想问“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想法”?
他问不出口。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陆清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筷子。
“沈默。”
沈砚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但在这静里,他忽然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认真。
是很认真的认真。
“今天的事,”陆清辞说,“我记住了。”
沈砚愣住了。
记住了?
记住什么?
“你冲过来的时候,”陆清辞说,“我看见了。”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见什么?”
陆清辞看着他,目光很深。
“看见你。”
沈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看见他?
看见他什么?
看见他冲过去?
看见他挡在他前面?
看见他——
“吃饭吧。”陆清辞拿起筷子,“汤凉了。”
沈砚低下头,继续喝汤。
但他的心跳,一直没平复下来。
——
钢筋落下来的那一刻,他冲过去的那一瞬间,陆清辞握着他的手时的温度,还有那句“看见你”。
他闭上眼睛,心想: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冲过去。
但他知道,从那根钢筋落下来,到现在这一刻,他满脑子都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叫陆清辞。
那个人,是他来查的“目标”。
那个人,可能是害死弟弟的“凶手”。
但他冲过去救了他。
他想——
他想什么?
他不敢想。
窗外,月亮很圆。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他身上。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全是那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