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恩底弥翁的结局 我没再 ...
-
我没再梦见过恩底弥翁。
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席末的27岁生日。
他还是不太热衷于心理诊疗,但在我的督促下,药物和每周一次的咨询都没有停过。
他的幻觉得到了明显的控制。
妈妈出现的频率变得很低,偶尔现身,他也不再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而是及时告诉我。
这个时候我就会很有力气地把他抱住,然后狠狠亲两下他的脸颊。
他不再嫌弃地把我推开,而是回抱住我。
我喜欢这样。
我喜欢他信赖我。
在这种日渐向好的感情中,我们迎来了他的27岁生日。
上次生日他因为抗焦虑药物的作用早早睡着,今年我们终于能够一起守过零点。
我抱着他看他许愿。
因为喝了一点酒,整个人都迷迷瞪瞪的。连滚带爬去浴室,居然直接在浴缸里睡着了。
倒是没有发生什么危险,就是在凉水里泡了一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整个人头重脚轻,一个脚滑直接栽倒在地,疼得我龇牙咧嘴。
动静很大,席末也被惊醒,慌忙走过来扶我。
我顺势倒在他怀里,任他搂住我往外走。
路过客厅时,阳台外面巨大的月亮吸引了我的视线。
我眯着眼看了会,席末转过头看我。
他也喝了酒,此刻眼神并不清醒,紧紧盯着我的视线却很纯粹。
我的心重重地跳了下,眼前忽而闪回数个夜晚,我和他面对面枯坐,整夜对望彼此的梦境。
脑袋里面一脸混沌,我迟钝地想,我怎么就没梦见过他了呢?
这个念头很快被疲惫的精神拖入淤泥,几乎是刚沾床我就晕死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席末还睡着。
我照例趴着看了他一会才起床,出去买完早餐回来,目光扫过房间角落的小书柜,脑子里忽然又想起昨天那个混沌的念头。
怎么就没梦见过他了呢?
我摇了摇头,先去把席末叫醒。
面对面吃着早餐,思绪却又飞远了,落到那个遥远的草原。
席末敲了敲我的桌子:“豆浆凉了。”
我回神,看一眼时间,两口喝完,连忙套上外套往外去:“我去上班了!”
我回头跟他招手,转头就在门框绊了一下。
席末皱着眉喊我:“看路!”
……
到了公司这个可恶的寓言也没放过我,大脑稍微有点放空的间隙,他就钻进来。
神思不属,犯了好几个低级错误,无端拖慢了同事的进度,为表歉意我主动留下来加班替他做完剩下的部分。
眼眶酸得发疼,关上电脑时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重影。
我伸了个懒腰,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拿出手机,界面还停留在我给席末发消息,让他晚饭不要等我。
他今天休假,一个人在家做了些什么呢?
坐在工位上胡思乱想了一会,我才收拾东西离开公司。
楼道灯不知道什么毛病,踩不亮,非要我喊。
我一边下楼一边大叫,把守夜的保安都引过来了,以为我是什么精神病人大半夜混进来发疯。
头疼地给他解释半天,扭头却在花坛边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席末穿着一件休闲外套,双手插着兜,慢悠悠走近。
“怎么下来的这么慢?”
我疲惫的情绪一洗而空,笑着冲上去抱住他。
“你怎么来了?”
他拍了拍我的背:“在家也没事。”
保安举着手电筒照我们,脸上惊疑不定。
我朝他大叫一声:“没见过同型恋啊!”
他手一抖,骂骂咧咧地走了。
回到家,已经将近十点。
趁我洗澡的功夫,席末给我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我们只开了一盏餐厅的小灯,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显得很温柔。
我盯着他的眼睛,又开始想那个梦境。
为什么没有再梦见他了呢?
见我神游,席末也忍不住开口问我:“想什么呢?”
我想了想:“我们是不是还有一本书没有读完?”
席末跟不上我的跳跃,微微歪了歪脑袋。
我喜欢他这个样子,像一只困惑的小动物。
我伸手捏捏他脸颊。
“就是那个希腊寓言。”
他皱眉思索半天,才有些无语道:“那都多久之前了?”
我冲他笑笑:“半途而废不好,我们晚上把它读完吧。”
席末没有拒绝。
洗完碗,我兴冲冲地抱着书挤进被窝。
“上次念到……这里这里,就是这里!”
“这你都记得?”
“哼哼。”我轻笑两声,“膜拜我吧。”
席末并未理我。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认真朗读。
“她从月亮马车滑翔而下,匆忙而深情地偷吻了一下他的脸。”
“当熟睡的恩底弥翁睁开双眼看到仙子时,也有一瞬间的动心。但眼前的一切很快消失,以至于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幻梦。”
“每天夜间,塞勒涅都从天上下来偷吻熟睡中的恩底弥翁。”
我不住咂舌:“纯暗恋啊?”
席末不置可否。
我自顾自继续:“然而好景不长,塞勒涅的一次失职引起了主神宙斯的注意。众神与人类之父决定永远清除人间对仙子的诱惑。他将恩底弥翁召到身边令他作出选择:任何形式的……”
目光触及一行黑色墨迹,我突兀地止住话头。
席末眼皮都不睁:“又要发表什么评价?”
我下意识摇头,摇完才意识到他看不见。
“没什么。”我手指轻轻盖住那行文字,假装无事发生地继续诵读,“任何形式的死亡,或者在永远的幻梦中青春永在。”
我顿了顿,捏着页脚的指尖不由得收紧。
“恩底弥翁选择了后者,他永眠在拉特摩斯山上,每晚月亮女神怀着悲哀的心情看望他,吻他。”
我的目光定格在“永眠”两个字,良久,才后知后觉地去看席末的脸。
他听我念书就真的只是听,眼睛都闭上了,呼吸也平静,仿佛真的睡着了。
原来是这样吗?
我倾身凑过去,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永恒地沉睡,所以再也没来过我的梦境。
席末没有睁眼,但是手很自然地抚摸我的后颈。
“很晚了,明天再做吧。”
他说罢,微微睁开一只眼睛观察我的反应。
我被他的举动逗笑,把那页书举到他脸前。
“这句话是你写的?”
只见宙斯询问恩底弥翁的那句话被人用勾线笔划了出来,旁边用漂亮的字迹留下一句注释。
倘若死亡即是幻梦呢?
他脸上先是疑惑,眯着眼睛定定了看了两秒后,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两下,然后有些局促地偏过头,一副不愿面对的样子。
“……不是。”
我好笑地掐住他的脸颊,把他的脸掰回来。
“可是这本书上写着你的名字唉,席同学。”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抢过那本书合上,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
“青春期而已。”
“哦?”
他按着我的肩膀逼迫我躺好,然后迅速熄灯。
黑暗中,我听见他略带不爽道:“睡觉!”